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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晚风携月临深院 烛影温存照新人 * ...

  •   夜色浸漫皇城,青灰色宫墙隔绝尘世喧嚣,沿路宫灯次第明亮,暖橙光晕铺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一行人绵长的影子轻轻拉长。
      朱和均并未穿戴繁复威严的龙袍,只着一身暗纹霜色常服,衣料顺滑温润,襟边绣着细密的玄色龙纹,在明暗交错的灯火里若隐若现。他步履不急不缓,没有帝王出行的浩荡喧扰,唯有寥寥数名内侍躬身随行,周遭静得只能听见鞋底碾过石板的轻响,以及晚风掠过枝叶的簌簌声响。
      李敬德并未随同前往,御书房内,他孤身静立烛火之下,身姿依旧恭谨低垂,脊背却隐隐绷直。方才帝王随手抛下的奏折整齐堆叠在案,赤红朱批墨迹未干,浓烈的朱砂气息混杂着墨香萦绕鼻尖,那是独属于皇权的味道。
      他垂眸凝望着那一摞奏折,眼皮微压,掩去眼底汹涌翻涌的暗光。面上不见半分失态,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可指节却在宽大袖管里悄然收紧,骨节隐隐泛出冷青。
      他褪去往日温顺恭谨的模样,眼底翻涌着从前从未显露过的暗潮。
      寻常琐事,准予宦官代为批阅。
      于帝王而言,不过是今夜倦怠、一时随性的偷懒之举。可落在李敬德眼里,这一句轻飘飘的应允,是皇权撕开的一道缝隙,是触不可及的权柄。
      他缓缓抬手,指尖极轻、极克制地拂过奏折边缘,指腹反复摩挲平整纸面。往日里遥不可及、唯帝王专属的朱笔墨迹,此刻就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殿内寂静无声,烛火摇曳跳动,将他孤瘦的影子拉得狭长,死死覆在冰冷的御案之上,像是蛰伏蓄势的暗影。心底蛰伏多年的贪念与渴望疯狂滋生、野蛮蔓延,却被他硬生生死死压下,只留一片平静漠然,藏得滴水不漏。
      “陆大人……”他低声轻喃,语气里没有半分敌意,只有长久仰望生出的艳羡。这些年,他始终站在帝王身后,冷眼旁观陆怀瑾立于朝堂高台,意气风发、决断生杀,那是他从前从未敢奢望的高度。
      他从前安分守己,不敢有半分杂念,可今夜指尖触到朱批墨迹,心底那点卑微的渴望便悄然发芽。
      ……
      长乐宫内,夜色安然。
      院内栽种的晚香悄然盛放,清淡绵长的花香随风漫入殿内。今夜的长乐宫明显经过宫人细致打理,虽依旧素雅克制,无华贵奢靡的摆设,却处处透着用心。殿内烛火换作暖柔蜂蜡,光亮温润不刺眼,素色纱帐仔细垂落、抚平褶皱,案上摆着清浅瓷瓶,插着两枝新开的晚香,将整座宫殿衬得雅致温婉,悄无声息添了几分郑重。
      沈清沅端坐于窗边软榻之上,一身月白绫质常衣,发丝梳理得规整顺滑,仅簪一支温润白玉簪,无多余华贵配饰。她膝上摊着一本闲书,目光落在书页之上,心神却早已微微飘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面纹路。
      今日是帝王登基以来首度留宿后宫,此番翻牌仅是陛下临时随性之意,并无司礼监人事先传旨知会。她素来心性恬淡,早已习惯深宫独处的清冷,从不空想无由而来的圣恩。
      夜深人静,心绪安然,她本以为今夜又是寻常孤夜,未曾想殿外忽然传来细碎轻缓的脚步声,没有禁军仪仗的肃杀厚重,干净又克制。
      沈清沅指尖猛地一顿,睫毛剧烈轻颤两下,下意识抬眸望向殿门方向。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细密的轻跳,温润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她还未起身,守在殿外的宫女已然轻手轻脚掀开帘幔,垂首低声通传:“陛下驾到。”
      短短四字落进寂静殿中,清晰分明。
      沈清沅连忙起身,裙摆轻扫地面,没有半分慌乱失态。她快步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屈膝福身,身姿柔软温婉,语调轻柔恬静:“臣妾,参见陛下。”
      朱和均踏入殿内,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冲淡了他身上沾染的墨味与朝堂冷意。他目光落在身前女子身上,烛火映亮她白皙柔和的侧脸,眉眼温顺,沉静安然。
      一路行走而生的烦闷倦怠,在此刻悄然消散。
      “免礼。”
      他声线低沉清冽,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冷硬威严,添了几分浅淡柔和。
      沈清沅缓缓直起身,却依旧垂着眼眸,不敢轻易直视龙颜。修长细密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温顺得如同安静蛰伏的白鸽。她知晓今日朝堂动荡,帝王身心俱疲,便没有多余言语,只轻声吩咐宫人:“备一盏温水。”
      宫人应声退下,殿内再度归于安静。
      整座长乐宫没有刻意逢迎的喧闹,没有刻意讨好的殷勤,唯有花香、烛火与静默相伴。这般清淡安宁的氛围,恰恰是朱和均此刻最想要的松弛。
      他抬手随意拂去肩上沾染的晚风尘土,步履从容走到窗边,垂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院内草木葱茏,晚风轻摇枝叶,静谧得不染半分烟火喧嚣。
      “昨日在此处静歇片刻,难得清净。”
      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淡然,像是友人闲谈,不似帝王对妃嫔的训示。
      朱和均偏头看向她,烛火落在她澄澈干净的眼眸中,透亮纯粹。
      “舒心?”他低声重复一遍这二字,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弧度,“的确舒心。”
      宫人很快端来温热白水,瓷杯温润,水温适宜。沈清沅亲手接过,指尖贴合温热杯壁,小心翼翼递至朱和均面前,动作轻柔端庄,礼数周全。
      朱和均抬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一抹微凉触感转瞬即逝。
      他垂眸抿了一口温水,温润水流划过喉咙,驱散了夜色的寒凉。
      “今日朝堂处置徐家,外面可有流言?”他忽然随口发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试探威压。
      沈清沅微微垂眸,谨慎斟酌字句,声音轻浅:“宫中人少言寡语,流言甚少。臣妾只听闻,徐家获罪,朝野震动,人人皆有忌惮。”
      她言语克制,分寸有度,不曾妄加评判半句。
      “人人忌惮?”朱和均低声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暗含冷意,“朕本无意刻意杀伐,奈何勋贵积弊深重,前朝遗留隐患难除。若不敲山震虎,往后朝堂更无宁日。”
      沈清沅安静伫立在旁,默然聆听。
      晚风穿窗而入,轻轻掀动半垂的纱帐,帐边流苏缓缓晃动,烛火摇曳不定,将二人的影子交叠投射在地面之上,密不可分。
      朱和均放下水杯,随手搁置在窗边案几之上。他缓缓转身,目光牢牢落在沈清沅身上,视线沉静又专注。
      “清沅。”
      他第一次这般直白唤她名讳,语调低沉温柔,褪去了所有帝王冷硬,裹挟着夏夜晚风的缱绻。
      沈清沅心口微颤,下意识抬眸撞进他深邃眼眸。那一双帝王眼眸,深沉似墨,藏着山河社稷,此刻却清晰映出她一人的身影。
      她骤然屏住呼吸,耳根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绯红,温顺垂首,轻声应道:“臣妾在。”
      夜色渐深,花香愈浓。
      殿外宫灯长明,殿内暖意融融。
      周遭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晚香的清甜缠上温热空气,缓慢流淌在二人之间。朱和均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沉静温柔,褪去了朝堂所有寒凉锐利。
      他缓缓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鬓边柔软的发丝,动作克制又珍重,力道轻得好似怕惊扰了眼前人。微凉指尖触到温热肌肤的一瞬,沈清沅肩头几不可查地一颤,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呼吸放得极轻。
      “怕朕?”他嗓音压得极低,裹挟着夜色的缱绻,听不出半分帝王威压,只剩浅淡的试探。
      沈清沅睫毛簌簌颤动,绯红顺着耳根蔓延至面颊,眉眼低垂,声线细若蚊蚋:“臣妾……不敢。”
      朱和均眸底暗色轻轻漾开,指尖顺着发丝缓缓滑落,轻落在她柔软的下颌处,微微抬手,让她抬眸看向自己。烛火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剔透又温婉,青涩的慌乱全然藏不住。
      “朕今夜,亦是第一次留宿后宫。”他直白坦言,语气平淡却带着难得的坦诚,没有帝王的掩饰与自持,“此前总觉宫苑清冷,无半分可留恋之处,如今方知,是未寻得一处心安之地。”
      沈清沅心口骤然发软,温热的暖意密密麻麻盘踞在心间。她抬眸望进他深邃眼眸,那片盛满山河的墨色眼底,此刻清清楚楚只有她一人。
      “陛下。”她轻声呢喃,语调绵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朱和均俯身,温热气息轻扫过她的额角,声音低沉沙哑:“清沅,此处甚好。”
      他没有急切的动作,只是轻轻将她拢入怀中。宽大的常服衣料裹住纤细身形,将世间所有寒凉隔绝在外。沈清沅乖乖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墨香与龙涎香气,心跳平缓,无端生出满满的安稳。
      晚风停驻,烛影温存,殿内寂静无声。
      漫漫长夜,良辰相伴,唯有两人心知,这是彼此初次交付的、纯粹又珍重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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