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抓紧时间爱我》南熹子

67、雨季再来 六个月

　　六个月时，林昭写了第一首诗。不是刻意写的，是某个雨夜，听着录音笔里的雨声，突然想写。很短的几行：
　　你走后的第一个雨季
　　我开始收集雨声
　　存在旧的录音笔里
　　像存一封封
　　没有地址的信
　　相信有一天
　　雨会变成海
　　信会变成潮声
　　而你
　　会在潮声中
　　读到所有
　　未寄出的
　　我爱你
　　她写完，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很淡的笑，像雨后的微光。她想起姜晚写诗的样子，皱眉，咬笔，涂改，然后抬头对她笑，说“昭昭，我写了首新诗”。
　　现在，她也在写诗。用姜晚教她的方式，用姜晚留下的笔，在姜晚用过的本子上。像某种传承，某种对话，某种跨越生死的……握手。
　　她把诗存在电脑里，文件夹叫“给晚晚的诗”。没有打算发表，只是写，像写日记，像说话，像……雨滴落入大海，无声，但存在。
　　有一天，出版社编辑看到她的诗，说：“林昭，你写得很好，有种很沉静的力量。要不要出本诗集？”
　　她摇头：“不了。这些诗是私人的，写给一个人的。她看到了，就够了。”
　　编辑惋惜，但尊重。“那姜老师的《潮声》，进展如何？”
　　“在整理，快了。下个月能交稿。”
　　“好。期待。”
　　《潮声》的整理接近尾声。她选了姜晚未发表的散文、日记片段、短诗，按时间排序，从确诊前到离世前。像一幅拼图，拼出一个女人在面对死亡时的内心轨迹：恐惧，抵抗，接受，告别，爱。
　　她在序言里写：
　　这本书不是关于死亡，是关于如何在死亡面前继续爱，继续活，继续成为自己。姜晚用她的文字，证明了疾病可以摧毁记忆，但不能摧毁灵魂；痛苦可以淹没身体，但不能淹没爱。她的潮声，是生命的呼吸，是爱的回响，是每一个在黑暗中寻找光的人，都可以听见的声音。
　　写序时，她哭了。但哭完，很平静。像完成了一个承诺，像还了一个债，像……把姜晚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世界上。
　　一年，雨季再来
　　姜晚走后的第一个周年，雨季又来了。同样的时间，同样的雨声，同样的……空。
　　那天，林昭请了假。早上，她去海边。一个人，带着那本《第七年雨季》，和一支白玫瑰。到海边时，雨刚好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露出来，海面上有细碎的金光。
　　她坐在沙滩上，翻开诗集，读最后一首。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最后，当语言都退潮
　　痛是最后的礁石
　　但爱是更深的海洋
　　我们在海中央
　　沉没，或漂浮
　　都在一起
　　读完，她站起来，把白玫瑰扔进海里。玫瑰浮在海上，随着波浪，慢慢漂远，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温柔的告别。
　　“晚晚，一年了。”她对着海说，“我还在。工作，吃饭，睡觉，想你。妈和爸也好，文稿老了，但还健壮。你的《潮声》下个月出版，编辑说反响会很好。我写了些诗，不发表，只给你看。雨声我还在录，存了很多，像存着你的呼吸。”
　　“我没有变成树，但我变成了雨。每次下雨，我都觉得是你来看我。每次潮涨，我都觉得是你在呼吸。每次风吹过海面，我都觉得是你在说话。”
　　“你说得对，爱是更深的海洋。痛会退潮，但爱不会。记忆会模糊，但爱不会。你会消失，但爱不会。”
　　“所以我不着急，晚晚。我会好好活，活到很老，活到我们都该重逢的时候。那时候，你要认得我，要对我笑，要说‘昭昭，你来了’。然后我们手拉手，去一个没有病，没有痛，没有遗忘的地方。在那里，你继续写诗，我继续爱你。永远永远，不分开。”
　　“好不好？”
　　海没有回答，只是潮水涌来，轻轻拍打沙滩，像点头，像拥抱，像……永恒的回应。
　　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高，海面金光灿烂。然后，她转身，离开沙滩。没有回头，但心里很满，很平静，很……有力量。
　　回家的路上，又下雨了。很细的雨，像雾，像纱，像某种温柔的笼罩。她没打伞，慢慢走，让雨落在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很凉，很轻，像吻。
　　像姜晚的吻。
　　像爱，在雨里，在海里，在风里，在每一次呼吸里，在每一个记得的瞬间里，在……没有句点的诗里，永恒地，温柔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