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失语后决定卖房 晚饭后 ...
-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没人看。父亲咳嗽了一声,说:“昭昭,晚晚,我跟你妈商量了,想把我们那套老房子卖了。”
林昭的筷子停在半空。“爸,那是你们养老的房子——”
“养老不急,先解决眼前的难关。”母亲接过话,语气平静但坚定,“老房子在市中心,能卖个好价钱。卖了的钱,一部分还你们的房贷,一部分给晚晚治病用,剩下的我们留着,也够用了。”
林昭的鼻子发酸。“妈,那是你们攒了一辈子的……”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父亲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稳,“昭昭,晚晚,你们还年轻,日子还长。我们老了,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就行。你们这边困难,我们当父母的,不能看着不管。”
姜晚一直低着头,这时突然站起来,走进了书房。林昭想跟进去,但母亲轻轻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书房里,姜晚打开了电脑。她的手在抖,眼睛盯着屏幕,很久没动。然后,她登录了邮箱,找到最近一周的未读邮件,其中一封来自房产中介,标题是“您名下江城路27号房产市场估价报告”。
她点开。附件里是详细的估价单,附带周边成交案例。那套房子是她母亲留下的,在老城区,面积不大,但地段好,估价不低。下面有中介的留言:“姜女士,如有出售意向,随时联系,目前市场行情不错。”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关掉了邮件,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手指放在键盘上,想打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不是忘记,是堵塞。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语言中枢,所有的话都挤在出口,出不来。
她想说:“把我的房子卖了吧。”
她想说:“阿姨叔叔的房子不能卖。”
她想说:“我已经拖累你们太多了。”
但手指在键盘上悬空,颤抖,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喉咙发紧,想发声,但只有气音。她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最后发出的,是破碎的、不成调的“啊……啊……”
像失声,像声带突然罢工。
恐慌像冰水,瞬间淹没全身。她捂住自己的喉咙,站起来,冲到卫生间的镜子前,张大嘴,用力,脸涨红了,但只有更响的、更绝望的“啊——啊——”
“晚晚?”林昭推门进来,看见她的样子,脸色变了,“你怎么了?喉咙不舒服?”
姜晚转身,抓住她的手臂,眼泪涌出来。她指着自己的喉咙,拼命摇头,张嘴,还是“啊……啊……”
“你说不出话了?”林昭的声音在抖。
姜晚点头,眼泪汹涌。
“别急,别急,我们去医院。”林昭抱住她,但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抖,像风中落叶。
神经内科的诊室里,医生检查完,叹了口气。
“是表达性失语,阿尔茨海默症中晚期的常见症状。姜女士现在能听懂,但说不出来。接下来可能会发展到完全失语,包括书写能力也会下降。”
“能恢复吗?”林昭问,手紧紧握着姜晚的手。
“很难。主要是做语言康复训练,学一些替代的交流方式。但病程在加快,林小姐,你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这个词像钝器,一次次砸在同个地方。每一次复诊,都是“要有心理准备”。准备失去记忆,失去自理,失去语言,失去……一切。
走出诊室,姜晚一直低着头。回到家,她径直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用颤抖的手指,在文档上打字。很慢,很吃力,像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
卖我的房子。
我妈留下的。
不要卖阿姨叔叔的。
她指着屏幕,看着林昭,眼神很急,很坚定。
林昭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绞着。“晚晚,那是你妈留给你的……”
姜晚摇头,继续打字:
我已经用了你们的钱。
不能再要房子。
卖我的。
求你了。
最后一个“求你了”,她打了三遍,才打对。眼泪掉在键盘上,但她没擦,只是看着林昭,眼神里有哀求,有决绝,有……最后的尊严。
林昭的眼泪也掉下来。她握住姜晚的手,很紧。“晚晚,房子的事,我们一起商量。你先别急,好吗?”
姜晚摇头,继续打字:
不商量。
我的房子,我做主。
卖。
不然我不治了。
这句话像最后的通牒。林昭知道,姜晚是认真的。她的骄傲,她的自尊,她最后的、不想完全沦为负担的坚持,都在这句话里。
那天晚上,一家人又坐在客厅。林昭把姜晚的意思说了。父母沉默了很久。
母亲先开口:“晚晚,你的心意,阿姨懂。但那是你妈留给你的念想,不能卖。我们的房子,我们自己做主,卖了就卖了,没什么。”
父亲也点头:“晚晚,你进了我们家门,就是我们的孩子。父母帮孩子,天经地义。你的房子,留着,将来……将来也许有用。”
姜晚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拿起笔,在纸上写,字迹歪斜,但清晰:
我已经是废人了。
留着房子没用。
你们养我,治我,我已经欠你们太多了。
让我做点什么。
不然我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四个字,写得特别重,纸都快划破了。父亲的眼圈红了,母亲捂住嘴,转过身去。林昭抱住姜晚,眼泪掉进她的头发里。
“晚晚,你不是废人……你不是……”
但姜晚在她怀里,只是哭,无声地哭,肩膀颤抖,像要把所有的绝望、无力、愧疚,都哭出来。
最后,是父亲拍板:“这样吧。两套都挂出去,哪套先卖掉,卖价合适,就卖哪套。晚晚的房子,卖了钱,单独开个账户,专款用于她的治疗和护理。我们的房子,卖了钱,还房贷,生活。这样公平,谁也别争了。”
姜晚抬头,看着父亲,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头。
这是妥协,也是共识。是两代人,在绝境中,能找到的,最不伤尊严,也最现实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