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抓紧时间爱我》南熹子

13、至少今晚，记忆还在

　　林昭是跑上楼的。她在小区门口就看见了好几扇亮着的窗户，隐约听见“报警”“着火”之类的词。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推开门，她看见的景象让她僵在门口。

　　客厅灯开着，地上是瓷片、饺子、和水渍。微波炉开着门，里面一片焦黑。姜晚坐在地上，靠着门，抱着猫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手指上缠着歪歪扭扭的纸巾，渗着血。
　　“晚晚？”林昭冲过去，蹲下身，轻轻拍她的脸。

　　姜晚惊醒，看见她，眼神从茫然到聚焦，然后眼泪又涌出来。
　　“昭昭……对不起……我把微波炉弄坏了……还把盘子打碎了……”她语无伦次，像个犯错的孩子。

　　林昭抱住她，检查她的手。“手怎么了？怎么弄的？”
　　“捡碎片……划的。”姜晚靠在她怀里，“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忘了……我热了牛奶，然后忘了，然后烟感器响了，张阿姨来了，我不敢开门……”
　　“没事了，没事了。”林昭抱起她，放到沙发上，然后去找医药箱。消毒，包扎，动作很轻。“疼吗？”

　　姜晚摇头，眼泪还在掉。“昭昭，我是不是……不能一个人在家了？”

　　林昭的手顿了顿。这是姜晚第一次主动提出这个问题。以前她总是坚持“我可以”，拒绝任何特殊照顾。

　　　“我们先不想这个。”林昭包扎好，摸摸她的头，“你吃饭了吗？”

　　　“吃了……饺子。但没吃完，就……”姜晚看向地上的狼藉。
　　“我去给你煮面。你先洗澡，把衣服换了，都是烟味。”

　　林昭扶她起来，送进浴室，调好水温，然后出来收拾残局。她蹲在地上，一片片捡瓷片，用抹布擦地，清理微波炉。焦糊的牛奶粘得很牢，她用钢丝球用力擦，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渍。

　　浴室里传来水声，还有压抑的哭声。林昭停下手，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继续擦。

　　收拾完，她煮了碗清汤面，煎了个蛋，铺在面上。姜晚洗好澡出来，穿着干净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眼睛红肿。
　　“过来吃面。”林昭说。
　　姜晚坐下，小口吃面。林昭坐在对面，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很苍白，眼下有很深的阴影。短发还不太适应，让她看起来更脆弱了。
　　“昭昭，”姜晚忽然说，“我今天……写了点东西。”
　　“嗯？”
　　“在电脑里，加密的。密码是你知道的。”姜晚没抬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或者不记得了，你就打开看看。”
　　林昭的心脏像被攥紧了。她想起书房里那个加密文件夹，想起姜晚最近总是一个人待在书房，对着电脑发呆。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
　　姜晚吃完面，林昭去洗碗。回来时，姜晚蜷在沙发上，又睡着了。林昭轻轻抱起她，走进卧室，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她回到书房，打开电脑。那个加密文件夹就在桌面上，名字是“给昭昭的信”。她输入密码——她们的初见日期。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档：《给林昭的信（第一封）》。她点开，看了开头几行，就关掉了。
　　看不下去。至少今晚看不下去。
　　她打开那个皮质笔记本，在姜晚今天写的那行“我忘了怎么吃饺子”下面，记录：

　　2023.10.16｜事件：热牛奶遗忘引发微波炉焦糊，烟感器报警，邻居介入。手部割伤（浅）。主动提出“不能一个人在家”。情绪：崩溃，恐惧，自我怀疑加剧。
　　新增行为：开始写“遗书”类文档（发现加密文件夹）。可能是为失控感寻找出口，也可能是认知到病情严重性的表现。
　　需采取措施：1.安装智能烟感器（可手机提醒） 2.购置易清理餐具（防摔） 3.考虑日间陪护（至少上午）。
　　明日事项：联系社区养老服务中心咨询日托服务；修理微波炉；带她复查手指伤口。
　　她写完，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雨又下了，细密的，敲打着玻璃。远处有夜归的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她想起姜晚信里的那句话：“如果那天到来，请你不要难过太久。”
　　怎么可能不难过。
　　但她知道，姜晚写那封信，不是为了让她不难过。是为了让她在难过的时侯，还有东西可以握住——那些字，那些记忆，那些还没被疾病偷走的爱。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你爸明天出院，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你再好好想想，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林昭盯着屏幕，很久，然后回复：
　　我想好了。我爱姜晚，不会离开她。爸出院后需要静养，我暂时不去看他了。等您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发送。关机。

　　她走回卧室，在姜晚身边躺下。姜晚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贴在她肩窝，手无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角。
　　林昭轻轻抚摸她的短发，很软，还带着洗发水的香气。她想起长发时的姜晚，想起她写稿时把头发别在耳后的动作，想起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在阳光下笑的样子。
　　那些记忆，她要好好保存。为了姜晚，也为了自己。
　　窗外雨声淅沥，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但至少今夜，她们还相拥而眠。
　　至少今夜，爱还在记忆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