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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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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堂设在书院后院的一间偏厅,不算大,胜在收拾整洁。
数张方桌拼成长条,铺了素色桌布,上头摆着几碟时令小菜、一盆炖肉、一尾鱼,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
沈清虞一眼就认出那汤的材料——正是今日命途多舛的鸡朋友。
孟观澜坐主位,笑眯眯地招呼众人落座。
沈清虞被安排到客位,纪灵筠在她身侧,陈明远则坐孟观澜的下手。
至于陈思齐,不知怎的,竟然挤到了沈清虞另一边。
沈清虞看看他,在心里评估这小子是为了自己更多,还是觊觎她的郡主夫人。
而这少年显然没想到这些,耳根微红,却挺着腰板,一副“我就坐这儿”的模样。
陈明远瞪儿子一眼,碍于孟观澜在场没有发作,只低声说了句“不懂规矩”。
陈思齐只当没听见。
开席后,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端着酒杯起身,先捋捋胡须,摇头晃脑道:
“昔闻养由基,百步穿杨,名动楚庭。今观郡主箭贯犬目,虽古之善射者,不能过也。此所谓‘巧者不过习者之门’,郡主自幼习射,积威所致,故能发则必中。”
这一连串古文听的沈清虞梦回高考,紧急抽调原身的记忆当翻译器,停了几息才算听懂。
赶紧点头道:“先生过奖。”
那老者见她沉吟片刻才答,以为她在认真品味自己的话,顿时更加兴奋:
“郡主谦逊!《礼记·射义》云:‘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郡主今日那一箭,非徒手疾眼快,更在临危不乱。郡主能于万众惊呼之际存息凝神,此等定力,非常人所及。”
沈清虞又顿一下,笑道:“只是常常练习,习惯而已。”
老者见她言简意赅,愈发觉得她是胸有丘壑、不喜卖弄,连连点头。
纪灵筠是知她有些“文盲”的,因此看出端倪,在桌下轻轻碰到她的腿,笑得眉眼弯弯。
沈清虞瞥见了,知道她在嘲笑,便作势要掐她手背。
纪灵筠面不改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敏捷的避过了。
陈思齐见她们互动,也凑过来,压低声音介绍道:
“这位伯伯姓钱,退休的翰林,最喜欢讲《礼记》,我小时候被他抓着背过一整篇,背不出来不给吃饭。”
沈清虞笑的吭了一声,赶忙憋住。
纪灵筠也颇感兴趣,侧过来问:“后来背出来了吗?”
陈思齐苦着脸:“背出来了,饿了两天,被我爹知道嫌丢脸,又抄了十遍,现在倒背如流。”
那很惨了。
原本还可忍耐,但妻妻俩不慎对视一眼,于是更好笑了。
只能各自别过头去,以杯掩唇维持体面。
那边陈明远正与孟观澜着说话,全没注意到儿子在这边蛐蛐长辈。
又一位文士开口了,这回是个中年胖子,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
“《吴越春秋》载,陈音以弓弩之道越女,越女曰:‘道者,精神也。’郡主今日之射,非徒手之巧,乃精神之所注也。夫人能于一旁静观,不惊不扰,亦是大雅。”
这人说的慢,沈清虞反应就快了,笑说“谬赞、谬赞”。
连带被夸到的纪灵筠也微笑举杯。
胖子又道:
“《诗经》有云‘妻子好合,如鼓瑟琴’,郡主与夫人一射一观,相得益彰,实乃佳话!”
感觉像在硬夸,不过话倒十分中听——夸她们两个般配呢。
于是连连点头。
陈·喇叭·思齐又凑过来,道:
“这位是孙侍郎的外甥,姓吴,最喜欢《诗经》。上回有人作了首咏梅诗,他说‘此诗有《摽有梅》之遗风’,人家问什么意思,他说‘就是夸姑娘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差点被打出去。”
纪灵筠听过这个事迹,只是轻轻抿唇。
沈清虞就没那么轻松了,嘴角抽了抽,低头猛塞一大口白饭。
孟观澜一直含笑看着众人,这时忽然开口,问:
“郡主日后有何打算?是留在江淮,还是回京?”
不知是因他发话,还是其中的含义,桌上安静下来。
沈清虞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江淮挺好的,京城…往后再看吧。”
按照原著描述,她此次来江淮就是被皇帝刻意调离了政治中心,并没有什么往上发展的线路。
调离自然是为了避免疯子再闯祸,虽然她现在好了,但其实也不太愿意搅进京城那一滩浑水之中。
毕竟是剧情后期发展的主要场所,想必凶险,她也没什么大志向,能避则避吧。
孟观澜又问:“郡主不想建功立业?”
老人家对她的印象挺好,这样问显然也是想她捡起晋王的大旗。
沈清虞不愿驳了他的好意,于是斟酌着违心道:
“功业要看机会。若是朝中需要,我自然绝不推辞。但也不想为了建功而建功,弄得一家人不得安生。”
是意料之外的回答,孟观澜微微点头,不再说话了。
于是又各自吃饭闲聊,陈思齐刚想起从前的逸闻,对她们说那位钱翰林吃多了酒爱问家长里短,白胡子老头就开口了。
笑眯眯的道:“郡主与夫人琴瑟和鸣,老夫冒昧一问,可有添丁的打算?”
沈清虞呛的不轻,被纪灵筠抚了会儿脊背才算缓过来。
果然是吃多了酒。
这也太冒昧了,她俩要拿什么来添丁?
养两只猫么?
旁人也露出果然如此的调侃,钱翰林还想追问,孟观澜轻咳一声:“钱兄,吃菜。”
老头就讪讪的缩回去。
刚说完就应验的陈思齐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快要笑成傻子了。
陈明远终于忍无可忍,低声斥道:“思齐,坐好!”
他才直起身端正坐姿,但表情滑稽,显然还憋的厉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渐渐转到文人们的本职上。
钱老头又开始引经据典,说了一大段关于“射以观德”的论调,兴之所致,似乎还随口吟了几句诗。
他已经有点大舌头,沈清虞听得云里雾里,只能在停顿的时候点头微笑。
陈思齐在她耳边小声计数:
“…《论语》两句,《孟子》一句,《周礼》一句,《左传》半句。快了快了,再有三句就结束了。”
果然,又过了片刻,钱翰林终于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看这个熟练程度,已经可以想见这孩子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沈清虞感叹的拍拍他肩。
饭局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众人终于陆续起身告辞。
妻妻俩并肩走出饭堂,夜风一吹,仿佛有些凉意。
沈清虞拢了拢衣襟,跟纪灵筠靠得紧了些。
“殿下请留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清虞回头,看见陈思齐小跑着追出来,在月光下也能看出脸红。
“怎么了?”沈清虞问。
陈思齐喘口气,说:“殿下,我…我能不能去您府上,看您练武?”
沈清虞失笑道:“练武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想看!”少年固执道,“我…我想学。”
沈清虞正要答应,后面又跑来个人——陈明远。
他一把拽住儿子的衣袖,黑着脸道:
“混账!郡主府岂是你随意出入的地方?还不跟我回去!”
陈思齐挣了一下,没挣脱,低下头不语。
陈明远转向沈清虞,深深一揖:“郡主恕罪,犬子无状,冒犯了。”
沈清虞摆摆手:“无妨。令郎年少有志,也不算冒犯。”
陈明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替儿子说话。
他有些感激,又叹口气:“郡主有所不知,这孩子偏心爱武,常常荒废了诗书,我…唉。”
沈清虞看了眼低着头的陈思齐,又看了看满面愁容的老父亲,心道劝孩子读书这种事怎么会落到我头上了?
也只能道:
“陈讲习,文武兼修不是坏事,他的学识不也很好么?总之要来郡主府,提前递个信就是,我们很欢迎。”
陈思齐猛地抬头,眼中光芒闪烁,陈明远有些怔愣。
直到沈清虞二人冲他告辞了,才轻声说了句“多谢郡主”,拽着儿子往回走。
陈思齐走几步又回头,沈清虞冲他摆摆手,他就乖乖跟着父亲走了。
马车早已等在书院门口,沈清虞扶着纪灵筠上车,自己跟上,坐稳后长出一口气。
“殿下倒是会哄人。”
纪灵筠靠在车厢壁上,看她的眼中含着调侃。
沈清虞嘿嘿笑道:
“我没哄。他会说故事,多来府上玩玩也不错,你不觉得么?。”
“那倒确实。”
马车辘辘的驶回郡主府。
易平澜早在门口候着,见她们回来,迎上前道:
“郡主,后日赏菊宴的帖子已回过了。孙侍郎遣人来问,说可否携几位旧友同来?”
“什么人?”
沈清虞有些倦了,随口问道。
“都是江淮一带的文人雅士,其中一位是孟老先生的学生。”
“来就来吧。”她打个哈欠,“不找我的麻烦就行。”
易嬷嬷应了,又要汇报准备了什么礼。
“不必,不必,嬷嬷办的总没问题。”
沈清虞往里走,“我就过去玩玩。”
纪灵筠跟在她身后,冲她点头笑笑,易平澜无奈的摇摇头。
回到房中,翠儿已备好热水,沈清虞光速洗漱,完了换上寝衣,一头栽进被褥里。
纪灵筠也洗了,坐在床沿梳发。
沈清虞侧躺着看她,没话找话道:
“阿愿,你说赏菊宴上那些人会不会又问东问西?”
纪灵筠手上不停,回她:“殿下今日不是应付得挺好?”
“那是因为有你在。”沈清虞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后天你也在吧?”
纪灵筠没立即回答,而是吹熄了灯。
黑暗中,沈清虞听见她慢慢躺下的声音,跟着一句很轻的“在”。
她就弯起嘴角,满意的闭上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这几日想必都会是很好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