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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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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虞第三次在马背上被颠醒时,天光已然大亮了。
她艰难的揪着马鬃稳固身体,一时困惑自己不像在寝室。
她的90cm小床虽硬但有安全感,不会试图把她甩出去,底下也不会围着一圈敲锣打鼓的人,跟要娶亲似的。
等等,娶亲,印象里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个行程……
沈清虞低头看看身上,是朱红的喜服;
再看周围,红绸、红布,喜气洋溢——
“哎哟!”
马抖脖子了,新郎官险些从马背上滚下来。
所幸侧边伸来援手,不着痕迹将她扶了一扶,并说:“拐过弯便至亲家府上,郡主醒醒神。”
那是道宽和的女声,是“她”亡母晋王留下的旧部,易嬷嬷。
而她,当今圣上亲孙,扈同二品的宸华郡主,现今正在接亲途中。
是的,沈清虞穿书了。
她原本是熬夜赶工的大学生,因为论文过稿太激动,上蹿下跳被低血糖哄睡着,再睁眼已经喜提郡主,脑袋里还被塞了部巨厚的小说。
《夺嫡》。
讲的是不受重视的六皇子一步步谋划夺嫡,搅弄风云,牵动无数人命运转折的故事。
而她这个角色就是被风卷起的第一株小草,出场加起来不到十章的炮灰。
由于前期害女主声名尽毁、满门抄斩,而被男主报复,死相堪称惨烈。
这是三天前的事,论理沈清虞也该适应了。
怪就怪大婚流程复杂,嬷嬷们凌晨两点将她从被里抓出来,折腾到现在也不得稍歇。
因此困得迷糊,以为自己还在学校。
至于为什么是郡主骑马接亲…
因为成婚的对象,也是女子。
多稀奇,现代迟迟等不来合法的拉子,居然要在封建王朝风光大婚了。
倒并非这部《夺嫡》有什么abo、gl设定(要真有的话那不得不品尝一下了),而是为了治病。
这是个半疯的郡主,言行无状,处处惹事,简直是京里一大祸患。
可她娘为护卫京都死了,她的疯病也因此而起。
皇帝亏欠这个孙女,寻遍名医替她诊治,珍奇药材流水般往里填,这病却仍一日重似一日。
正无计可施之际,钦天监闯入个游方老道,说郡主是“悲恸过度心魂失守,被男鬼缠上”,需与命格属阴的女子配婚,为她镇守。
那么根据小说一贯的尿性,这个天选倒霉蛋会是谁呢?
——江淮巡抚纪明钧次女,女主纪灵筠。
长长的迎亲队伍转过弯来,喧闹声忽然远去,仿佛被无形屏障关在身后。
纪府大门紧闭,唯有身着大红婚服的新娘立于堂前,已披上了盖头。
身似青竹,貌若天人。
这是原著的形容,也是“灵筠”二字由来。
毕竟会成为名义上的妻子,沈清虞私心描摹她的模样许久了。
却不想是这样伶仃、单薄,连一名搀扶的仆妇也无。
瞧见这幕的众人尽皆屏息,吹拉弹唱的乐声都变得迟疑。
按照习俗,此处原有女方的亲戚拦门讨要利市,进得内堂还有奠雁礼,象征夫妻恩爱,忠贞不贰。
而后才是新娘出阁,由娘家兄弟背负上轿。
一切的寓意总是欢庆、祝福,可如今这副景象,简直像是…
扫地出门。
那身喜服是御制,与“新郎”穿的成套,极尽繁复华美,在这种场景下反而更衬出讽刺。
沈清虞不自觉捏紧了马缰。
她是知道原因的。
女女婚配前所未有,纵使皇帝也没逼人答允的道理。
堂堂正二品巡抚,地方大员,如何能应下这桩荒唐婚事?
却原来被内卫拿住贪墨把柄,老王八唬得屁滚尿流,打听圣意,主动献出女儿。
皇帝尚且犹疑,郡主却在收到拜帖的当日短暂清醒,能与人交谈,会问她“阿奶,我的娘呢?”。
于是立即拍板,在江淮划了封地起建郡主府,要二人竣工之后便即完婚。
结果令人满意,过程却不光彩。
因而皇宫那边绝不会叫真相流出,纪明钧得以单方面的操控舆论,保住自己名声。
他十分精明,不乱声明,谨防触怒皇帝。
就摆出这副避之不及的做派,要世人皆知他委屈,知他纪府与“怪胎”割席。
可他在委屈什么?不解释就是最好的解释了。
或许强权压迫,或许私相授受,总之疯涨的流言中,获益人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而原著中,原主甚至没现身接亲,只在拖延个把时辰后,遣了轿夫抬货般将纪灵筠抬回府中。
亲人厌弃她,“丈夫”轻慢她。
恶言攻讦,无家可归,声声指戕戳在少女的脊骨。
沈清虞看书时只觉愤慨,此时亲眼得见,才堪堪知晓。
竟然是这样深切的绝望。
骏马停在阶前。
新娘子不能视物,听见马打响鼻,便朝着来处侧头,慢慢伸出右手。
“劳驾,”她说,“哪位好心人肯扶我上轿?有喜钱领。”
音色清凌,平淡无波,像深秋凉透的风。
虽没料到对方是这样反应——或许哀莫大于心死。
总之沈清虞脑中一热,当即翻身下马,踉跄落地后抢起那只手。
“你的兄弟呢,为什么没人背你上轿?”
语调忿怒,颇有要将内情挑明的意味。
易嬷嬷对纪府此举亦十分不满,可这婚礼关联甚广,“新郎官”不便当众生事,只能违心劝道:“郡主,大喜的日子,不宜动气,不宜动气——”
“兄长偶感风寒,无法担待此任…郡主?”
纪灵筠原本正扮演痴心孝女,轻声细语复述父亲罗织的借口。
闻言不禁停顿,险些就此伸手将盖头挑起,去看接住自己的是何许人。
“怎么?”
因她手指不似想象中冰凉,沈清虞已诧异第二回了,见她这时滞住,又低声问。
“没什么,”纪灵筠抿了抿唇。
“烦请殿下扶我上去罢。”
尾调有藏好的轻颤,交叠的手被捏紧,又晃了晃。
仿佛在说,“快些离开”。
沈清虞胸中气愤难平,却不知怎的就此住嘴,安生搀着她上轿。
临了借挑帘又看一眼,心中仍在思忖。
明明书中说她:于秋凉中枯立半晌,浑身冰冷难以缓和,当晚便发起高热。
可那只曾落于掌心的白皙的手,勉强还算得上温热。
是因为我改变剧情,没叫她久等?还是因她怀中抱着的小巧手炉?
那她今晚还会发烧吗?
·
不知道。
轿中纪灵筠自掀了盖头,正倚着厢壁休憩。
打从见了纪府门前情形,迎亲队伍一直有些萎靡,两道旁的议论声便愈发入耳了。
“怎的叫新娘这样站在门外?”
“谁知道!其中怕是有事…”
她并不很在意,这些早在上辈子就经历许多了。
只是透过轿帘被风吹起的缝隙,困惑的望着“新郎官”驾马的背影。
“是冲喜罢?听说这郡主十分多病。”
“哪家好姑娘送去冲喜?”
“兴许是克夫。”
她不戴纱帽,用赤金簪将发髻挽起,却配上半副耳环,随着马背起伏在日光下闪动。
那身新郎袍服改良过款式,是朱底金纹、云锦裁成。
又用心搭了九连环的墨玉腰带,更显出身姿挺立,气度昂扬。
“我听说是得罪了人!”
“得罪谁?”
“不能说,不能说。”
她怎么会来?
恶劣的、羸弱的郡主,此时不该在榻上养病,打发几人将她抬回家拉倒么?
“唉,这新娘也可怜。”
“可怜什么?养在深闺的女子能见着谁,必是她不检点,才被配给个…”
“停轿!”
沈清虞忽然勒马,队伍随即停下。
她沉着脸环视一周。
宸华郡主凶名在外,被她目光扫过的人群尽皆静默,连眼神也不敢再往轿上乱瞥。
可还不够,按原主任性跋扈的人设,这时该怎么做?
沈清虞道:“把给亲家预备的红封拿来。”
易嬷嬷早一步回府筹备去了,于是此时是个瘦条条的管事上前。
她不问为何,只问郡主:“拿多少?”
“有多少算多少,只管拿来。”
便依言捧上一托盘的红封。
足足二十个,个个塞得鼓囊,原是应付拦门、给纪府上下打点用的。
沈清虞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接过托盘,忽然扬手往街心一撒。
那红封便如一群惊起的蝴蝶,哗啦啦飞了出去,落得满地都是。
闹事不许,撒钱总是善事一桩。
倘若被说铺张耍混,阻塞通路么…
原身屎一样臭的名头正该在此派上用场。
“哎哟!”
“怎的——”
“快抢啊!”
整条街就炸开了锅。
脚夫撂了担子,卖糖葫芦的扔了草把,连方才嚼舌根的几个闲汉,也一窝蜂扑上去。
红的封子滚在地上,叫人踩破了,又如珠似宝的抢起。
你推我搡,笑骂叫喊,全搅在一处。
沈清虞居高临下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伸手,管事立马又递一盘,撒了,伸手,又一盘。
撒完了,就这样扬声道:“亲家不要正好,在此散与乡邻,权当我与我妻请了喜酒了!”
底下早有人在欢呼庆贺,听见她喊话,更是哄然应声。
“郡主千岁!郡主大喜!”
“新娘子也大喜!”
也有好事者听出言外之意,在人群中嘀咕:“这好好的银锞铜板,亲家做什么不要?”
“嫌弃郡主是女的呗。”
拿人手短的婶子接话。
“自己允的婚事,他有什么可嫌?”
“钱都不要,指不定背后谋了多大好处。”
“不如人家一半大方!”
“可不是,府上买点皂角子,还抠抠搜搜讨我三成利!”
“嘘,轻点声——”
“轻什么?难道为这事将我抓起来?”
沈清虞听得心气儿顺了,便不继续给岳父上眼药,跨在马上四方作揖。
“多谢捧场,多谢捧场——”
“而今秋寒,内人久等恐怕受凉,这便回府去了。祝众位也好吃好喝,多多发财啊!”
她声音又脆又响,熟稔自然,仿佛两人真是情投意合的一对。
纪灵筠躲在帘后看了全程,此时也不禁望向这个招摇的焦点。
完全是沈家人标志性的凌厉骨相,却生得有风流得意的好眉眼。
嘴唇略薄,十分红润,似乎点过口脂。
她的新人,并非扮作男子,而是个极俊俏的女郎。
多熟悉的面貌,可又与记忆中那样不同。
如今十七岁的少女纪灵筠,是从万念俱灰的二十七岁重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