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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深夜惊醒的冷汗 清理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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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完所有东西的那天晚上,王晓星睡得很早。
赵敏在对面床上追完剧就睡了,宿舍里只剩空调的送风声和走廊尽头饮水机偶尔的咕噜声。她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意识很快滑入一片混沌。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终于清静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不是那种模糊的、醒来就忘的梦。是那种每一帧都比现实更清晰的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间老式居民楼的客厅里,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上铺着白色钩花巾,茶几上放着洗好的葡萄——是她前世的家,不是后来那个出租屋,是她和陈思诚婚后住的那套两室一厅。
厨房里有响动。她走过去,看见自己蹲在地上擦瓷砖缝隙,手指裹着抹布一点一点抠。旁边煤气灶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客厅传来电视声和嗑瓜子的声响,婆婆的拖鞋声啪嗒啪嗒地由远及近,在她的头顶上方停住——
“你擦个地磨蹭什么?汤都快干了!”
梦里的王晓星慌忙站起来去关火,手忙脚乱中锅盖滑落砸在灶台上,汤汁溅了一身。婆婆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嘴角挂着一丝她熟悉极了的冷笑。
画面跳转。医院走廊。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像一堵墙,她独自坐在妇产科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手术同意书,旁边座位全空着。护士探出头喊“家属呢”,她站起来说我签。手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惨白的,她盯着头顶一根灯管数了又数,直到有水滴沿着脸颊落下来她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画面再跳。雪夜,巷口。
她跪在雪地里拽着陈思诚的衣角,雪灌进领口化成冰水顺着脊椎往下淌。他低头看着她,表情不是凶狠,是一种近乎疲惫的不耐烦——像在甩掉一只缠了太久的猫。她听见自己说“求你不要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冰碴。他迈步离开时衣角从她指缝间滑脱,像一截断掉的缆绳。她在雪地里跪了很久,直到膝盖失去知觉,直到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和自己越来越细的呼吸声。
最后是太平间。冷。太冷了。她听见陈思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走了反倒干净。”她想喊,嘴张不开;想动,手指像被焊在床上。黑暗从四周漫上来,一点一点没过胸口、没过喉咙、没过眼睛。
王晓星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是宿舍淡蓝色的蚊帐,空调还在低声运转,赵敏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她躺在床上浑身僵硬,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咚咚咚,每一下都像要从喉咙里蹦出去。后背上全是冷汗,T恤湿透了黏在皮肤上,枕巾潮了一片。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雪,没有眼泪,只有黏腻的汗液和发热的眼眶。
她坐起身。床头闹钟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切进来,在地砖上划了一道细长的冷白。她盯着那道光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凉瓷砖上时脚心一阵刺冷,这个真实的触感让她确认——她在宿舍,在二十岁,在大学。她没有在太平间。她没有死。
但她刚才在梦里确实又死了一次。
王晓星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手间。声控灯啪地亮了,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才完全亮起来,光线惨白而冷清。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落,滴在脖子上,冰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撑着洗手台边沿抬起头。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睛下方有浅浅的青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鬓角。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直到声控灯啪地灭了,四周重新陷入一片漆黑,她才在黑暗里慢慢蹲下身,双臂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没有哭。不是不难受,是眼泪这东西好像在上辈子就流干了。但她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画面在黑暗里卷土重来——只要她闭上眼睛,就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就能听见那句“家属呢”,就能感受到雪灌进领口的刺骨和衣角从手中滑脱时的绝望。
她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重新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这一次她没看镜子,而是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消防门。楼梯间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好几层,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幽幽的微光,但空气流通,有风从高层的窗户灌进来,凉丝丝的。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受那股风,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脑子里乱成一团的画面慢慢被风吹散了一些。她开始在心里复述那三条铁律——止损、赚钱、复仇。她背了好几遍,直到它们重新牢牢占据了思绪的中心位置。白天清理掉的那些东西——照片、围巾、充电宝,一件件在脑海里清点。她已经全都扔掉了。她做得很好。噩梦不是她的错。它只是前世的余毒在往外排。
天快亮的时候王晓星才回到床上,靠在床头坐到日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她没有再睡,但是她熬过来了。
凌晨五点多,走廊里有早起的人走动的声音,食堂方向飘来第一缕豆浆的焦香,窗外操场广播站试音的轻音乐断断续续地响起。她听到赵敏的闹钟响了第一遍被按掉,第二遍又被按掉,第三遍赵敏咕哝着翻了个身。一切都很正常,她的生活在正常地运转,昨晚那场噩梦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但她知道自己今晚可能还会再做同样的梦,明晚也是,后晚也是。那不是靠扔几条围巾删几张照片就能治愈的东西。陈思诚给她留下的不只是一段糟糕的恋情,而是一整套被反复灌输的“我不值得被爱”“我不够好”“离开就是背叛”的自我怀疑系统。那些东西像一层阴翳,已经渗透进了她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她需要一个管用的办法。
上午她还有课。导师的课题会不能请假,近期的阶段性汇报轮到她主讲,PPT还没完全改完。中午要去邮局寄包裹,代购那边第一批客户订的货昨晚上刚打包好。下午财务管理的选修课要点名,她还得抽空跑一趟团委把暑期社会实践的表格交上去。深夜那些噩梦对此刻的她来说就像另一个平行世界,一个痛苦的但不会再阻碍她往前走的平行世界。
赵敏起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穿戴整齐,惊讶道你怎么起这么早。王晓星说自己习惯了,然后拿起水壶去走廊接热水。她在走廊多停留了一会儿,把背挺得很直。昨晚的噩梦并没有消失——她只是选择了不和任何人诉说,独自在走廊里坐到天亮。
第1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