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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平间里的遗言
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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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星觉得自己被冻醒了。
那种冷不是从皮肤渗进去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像有人把她全身的骨髓抽出来换成了冰水。她试图动一下手指,动不了。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像被缝住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熟悉,熟悉到让她在混沌中下意识地放松了一瞬——是陈思诚。结婚四年,这个声音曾是她最安心的存在,后来成了她最恐惧的存在。
“……房子我已经挂中介了,等手续办完,咱们换套大的。”
他的语气轻快,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像是在宣布一个蓄谋已久的好消息。
王晓星的意识在黑暗中猛地收紧。什么房子?他们的婚房吗?那套两室一厅是她父母掏空积蓄付的首付,房贷是她一个人还在还。他凭什么卖?
“她刚走,你就卖房子,会不会不太好?”一个细细的女声接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王晓星认出了那个声音——林薇薇。
陈思诚的“学妹”,他口中那个“只是妹妹”的女人。
“有什么不好的,”陈思诚轻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她从未听过的轻慢,“她家那两个老的也差不多了,没人会追究。这套房子卖了,加上我之前攒的,刚好够换一套三室的。你不是一直想要个衣帽间吗?”
“那她呢?”林薇薇问。
“谁?”
“王晓星啊。”
静默了两秒。
陈思诚的声音再响起时,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活着也没什么用了。医生不是说抑郁引起的心力衰竭吗?她那种人,活着也是拖累别人。走了反倒干净。”
走了反倒干净。
王晓星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死了。
她死的时候二十八岁。二十四岁为这个男人放弃保研名额,二十五岁偷偷堕胎无人照顾落下病根,二十六到二十八岁被公婆虐待、被丈夫当众殴打、被街坊邻居指指点点骂不会生蛋的鸡。她最后记得的画面,是雪地里自己跪着求他不要走,他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她的心脏开始剧烈疼痛,然后是救护车的鸣笛,然后是黑暗。
现在她死了,她听见她的丈夫把她的死称为“走了反倒干净”,听见他要卖掉她用命供的房子,去给另一个女人换一套带衣帽间的大房子。她听见自己牙齿咬碎的声音——如果灵魂也有牙齿的话。
“那她的遗物怎么处理?”林薇薇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能卖的都卖了,不能卖的就扔。”陈思诚说,“对了,她枕头底下有个破平安符,记得扔远一点。她妈给她求的,跟个宝贝似的揣了四年,我看见就烦。”
王晓星感觉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那枚平安符,是她查出抑郁症那天,母亲刘梅连夜坐了五个小时硬座去庙里求来的。母亲把符塞进她手里的时候说:囡囡,不管遇到什么事,回家来,妈在呢。
她没回去。她觉得没脸回去。
后来母亲积劳成疾走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那枚平安符就成了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她每天压在枕头底下,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而现在,陈思诚说“扔远一点”。
王晓星想尖叫,想爬起来掐住他的脖子,想把他的脸皮一寸一寸撕下来让他尝尝被剥皮的滋味。可她动不了,她只是一具躺在太平间里的尸体,无声无息,任人宰割。
“那我让人来收拾,”林薇薇打了个呵欠,“走吧,这地方怪冷的。你答应我的那套房子,可不许反悔。”
“我的就是你的。”陈思诚的声音带着笑意,渐渐远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太平间的门被带上,一切归于死寂。
王晓星躺在黑暗中,灵魂在身体里剧烈燃烧。她恨。她太恨了。恨陈思诚,恨林薇薇,恨自己没有早一点看清,恨自己到死都还抱着他会回心转意的幻想——那些幻想现在全部变成了滚烫的铁水,一勺一勺浇在她心口上。
如果人生能重来。如果她能重来。
她绝不会再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的前程。绝不会在第一次被打的时候原谅他。绝不会在所有人都告诉她“男人都这样”的时候选择忍耐。绝不会把人生的全部希望,押在一个男人虚无缥缈的承诺上。
重来。重来。让她重来——
太平间里的温度骤降。
王晓星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她的意识往下坠。世界在她眼前碎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是她过去的影子:大二的夏天、陈思诚递来的第一杯奶茶、研究生导师惋惜的眼神、雪地里自己跪着的背影、母亲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的侧脸——
然后一切骤然熄灭。
像有人拔掉了电源。
……
王晓星睁开了眼睛。
阳光刺得她本能地抬手遮住眼。手掌的触感是温热的,手指能动,手腕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三秒钟——这是一只二十岁的手,皮肤紧致,指节分明,没有前世被陈思诚掰断后畸形愈合的尾指。
她猛地坐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大学宿舍。四张上下铺,淡蓝色的蚊帐,书桌上堆着专业课本,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外面有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又热烈——是那种只有盛夏才会有的蝉鸣。
枕边的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显示得清清楚楚:2014年7月18日,上午9:42。
她回到大二的那个暑假。
王晓星保持坐姿一动不动,手指攥着被单,攥到骨节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撞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抬起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感受着那有力而急促的跳动——活的。她是活的。
前世所有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入脑海,每一帧都清晰如昨。陈思诚的笑脸、巴掌落在脸上的脆响、公婆的冷言冷语、冰冷的手术台、雪地里渐渐失去知觉的膝盖、太平间里那句“走了反倒干净”。最后定格在那个平安符被丢进垃圾桶的画面。
她的眼眶发热,但没有眼泪。
眼泪是上辈子的事了。
王晓星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丝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她站定,深吸一口气,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清秀,干净,皮肤带着二十岁特有的莹润光泽。但那双眼睛不对——眼睛太深了,像一潭结了冰的水,里面沉着一个二十八岁死去女人的全部恨意。
她对着镜子慢慢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温热的脸颊。
“王晓星,”她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你回来了。”
你真的回来了。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三个字——
陈思诚。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十秒。前世每一次看到这三个字,她都会立刻接起来,生怕让他等久了不高兴。有一次她在洗澡,湿着手跑出来接电话,摔了一跤磕破了下巴。他第一句话是:怎么这么慢。
现在这三个字躺在屏幕上,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王晓星伸手拿起手机,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指尖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浓烈到几乎要灼伤喉咙的东西。
她按下了接听。
“喂,晓星,”电话那头传来陈思诚的声音,带着她曾经以为是温柔的尾音,“你暑假不回家对吧?我这边有点急事,你能不能——”
“什么事。”
她的声音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这个反应。陈思诚很快调整回来,语气愈发柔和:“见面跟你说吧。我十分钟后到你家楼下,你下来一趟。我真的是急事,你帮帮我。”
王晓星握着手机,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结了冰的眼睛。
上辈子,她下去了。因为他说有急事,她想都没想就下去见他。那天借了他三千块钱,他拿去给林薇薇买了生日礼物,她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
“行,”她说,“你等着。”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在床上,打开衣柜开始换衣服。她穿上了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把头发随手扎起来,然后拉开抽屉,摸出了一支录音笔——那是她上个月刚买的,本来打算用来录课堂笔记。
她按下录音键,把录音笔揣进口袋。
十分钟后,王晓星站在宿舍楼下。
夏天的阳光泼洒下来,晒得地皮发烫。陈思诚站在树荫底下,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支烟。看到她出来,他立刻掐灭烟,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前世她最喜欢他的酒窝。觉得笑起来那么好看的人,心地也一定不会太差。
“晓星,”他迎上来,语气亲昵,“你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什么事。”
她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他。
他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略显为难的表情:“是这样的,我一个哥们儿出了点事,需要周转一下。我卡里钱不够,你能不能先借我三千?下个月肯定还你。就三千,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
一模一样的话。一字不差。
王晓星看着他,看着他这张帅气又无辜的脸,看着他眼眸里那点精心调配的温柔,忽然觉得好笑。
上辈子她二话没说就转了账。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她就傻傻觉得自己被需要了,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
“晓星?”他好像察觉到她今天的不对劲,“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一样。”
王晓星把手伸进口袋,手指摸到了那支正在录音的录音笔。
然后她做了一件上辈子从来不敢做的事。
她看着他,笑起来——那种笑容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池塘。
“陈思诚,”她说,“你连三千块都要骗,你妈知道吗?”
陈思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阳光穿过梧桐树叶落在他肩膀,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王晓星转身走回宿舍楼,身后传来他迟疑的喊声,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