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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争吵 "师傅,若 ...

  •   这天赵恨独自出门采买食材。

      转过街角,迎面便撞上了冰凝和红烛。得知二人又是魔族,赵恨心中早不耐烦,不愿多言,侧身便要走。

      红烛却快步上前,将他拦住,语速极快:“尊上,我们知晓您一心只想与师傅过归隐山田的快活日子。您日日开心,我等原也不该多扰。”

      她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可尊上真以为,您师傅是真心待您吗?”

      赵恨冷冷扫了她一眼,眉梢微挑:“我师父待我如何,我心里自有数,不劳二位操心。”

      冰凝趁机追问:“那尊上近日可有头晕发闷、时常噩梦、心神不宁之状?”

      赵恨不知他们底细,答道:“没有。”

      “怎么会没有?”红烛不甘就此放手,紧追不舍,“即便尊上此时无状,过些日子也必定会出现。因为尊上身上佩戴的那只平安锁里,混了上古的惊魂毒。”

      赵恨神色未变,仍旧冷冷地看着他们。

      红烛继续道:“此毒一旦浸润到宿主体内,便会使人坠入无边噩梦,扰乱心神。尊上近些天来,定已觉身体不适了吧?若您不信,不妨将这平安锁暂时取下,过些时日再看症状是否还会出现。”

      赵恨打断他们,恨声道:“够了,不许你再污蔑师傅。”

      他逼视着二人,反问:“我一无所有,师傅这样做,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因为她是——”红烛几乎脱口而出。

      因为你师傅是个仙人啊。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改了主意。

      如今魔界式微,仙界势强,仙人早已抢占先机做了他的师傅。

      若此时贸然揭穿他师傅仙人的身份,这龙子未必不会权衡利弊,顺势攀附了仙人。

      更何况,若仙人只是用平安锁压制他的心神、将其拉拢至自己阵营,对赵恨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坏事。毕竟仙界势大,跟着仙人未必吃亏。

      所以,不能暴露何渡一是仙人的身份。要想离间二人,只能往更脏的地方去污蔑他师傅的动机。

      红烛心思急转:

      “因为你身负龙脉,而她不过是一介凡人修士。等你被那平安锁的惊魂毒折磨得发痴发狂,她便能将你拆骨剔髓,据为己用。就算你如今仙髓已失,龙骨、龙筋、龙鳞……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冰凝适时地举起魔界玉尺,催动法力向赵恨颈间的平安锁探去。玉尺刚一靠近,便激发出幽深的黑光。

      他补充道:“若您觉得是我们施了法术、做了手脚,大可自行将这平安锁摘下,看那些噩梦是否还会再来。”

      证据确凿,有理有据。

      冰凝与红烛对视一眼,心中笃定这位龙子,没理由再拒绝他们。
      二人齐齐躬身,行了一礼:“魔族恭候尊上已久。”

      红烛望向赵恨:“难道您当真愿意,让一个一心谋害您的人,做您的师傅吗?”

      赵恨掀起眼皮,与她对视。
      那黝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泛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冷意。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慢条斯理地扫过二人,随即才缓缓道:

      “我师傅是救了我的人。我的命,自是她的。”

      红烛一震,脱口而出:“你?!”

      赵恨忽然动了,一步跨上前,居高临下地凑近红烛,微微低头,几乎将她的影子整个人笼住。

      然后他勾起嘴角,露出一截虎牙:“她要把我杀了、拆了、卖了,也是我心甘情愿。即使我师心有旁骛,那也是我俩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来指手画脚。”

      红烛被他逼得气息一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缩回到冰凝身侧。

      赵恨也不追,只是直起身,目光从红烛脸上缓缓移到冰凝脸上

      “再退一步,你们说我恩师对我图谋不轨,难道你们现在寻我,不也是想要我用龙脉的力量给你们魔族卖命么?”

      他歪了歪头,舌尖舔过虎牙,笑意更深了些:“那现在问题来了,既然都是想要我的命。我为什么不把命给师傅,而给你们这帮素不相识之人?”

      冰凝被他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晌没挤出半个字来。这几个月他们只是远远观望赵恨,见他对师傅温言细语,万般迁就。以为是极好脾气,极好说话之人。

      没想到他真实性格,竟然如此恶劣!

      赵恨撂下话后,再不看二人一眼,转身便走。

      “外人……好心告诉他真相,我们还成了外人!”红烛攥紧袖口,将那番话又嚼了一遍,越想越觉荒唐,“怎会有如此不可理喻之人?命都不要了,也要当人徒弟?!”

      “偏执之徒。”冰凝沉沉吐出一口气,将玉尺收入袖中,“咱们已在人界逗留太久,再耗下去也无益,即刻回去复命。”

      红烛点头。二人身形一晃,化作两缕黑烟

      天界镜池之中,云气翻涌,画面晦暗不定。

      魔界使了屏蔽法宝,镜中只见人影憧憧,听不到半句声音,连面容都被翻卷的云雾遮得时隐时现。

      帝君端坐于镜前,白发垂落。

      他盯着镜中那道少年离去的背影,低低道:“魔界看来是上次拉拢小潭神君不成,这次便从他那个便宜徒弟身上下手。想迂回策动,倒是费了番心思。”

      镜中景象一转,云雾散开,又换成了另一幅画面。小潭神君立于一座孤坟前,正弯腰拔去坟头新生的几株野草。

      帝君也如往常一样,一言不发,将这幅枯燥寡淡的画面从头看到了尾。

      镜光渐暗,他的眼神却眷恋不舍,可他的眼神却没有收回,依旧定在那一方空荡荡的镜面。

      没头没尾道:“神君近来气色好一些。”

      沉默。沉默。沉默。

      帝君缓缓闭上眼,长睫覆下来:

      “布阵苍梧山。”

      ……

      深夜,万籁俱寂。赵恨坐在床边,指尖在冰凉的链扣间来回摩挲。
      将那只平安锁轻轻解下来,放在枕侧。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他又将其戴上。当夜,噩梦如约而至,满目血光。

      他谨慎地在不同场景下试了又试。

      白天、傍晚、午后,各试了数遍。结果无一例外:戴上便噩梦缠身,摘下便一夜安眠。
      反复几次,铁证如山。

      赵恨颤抖着,双手捧起那只精致的平安锁。

      月光下,完美的锁面上仿佛现出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纹,一点点蔓延开来。
      赵恨翻起一股剧痛。

      当天晚饭,赵恨做了满满一桌菜。

      何渡一吃得香甜,筷子就没怎么停过,一边夹菜一边含糊地夸了两句。

      赵恨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替她挑鱼刺,一块一块放进她碗里。

      正低头扒饭时,何渡一忽然感觉衣角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她低头一看,赵恨的食指勾住了她衣摆边缘的一小截布料

      她抬眼看去。

      烛火映在对面少年的脸上,他不知何时摘掉了面具,视线却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自己手指上。

      沉默了半晌,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师父,最近可还欢喜我?”

      何渡一愣神,不知道他又在闹哪一出。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点头:“你是我的徒弟,我自然欢喜你。”

      “师父。”少年低声唤。

      又沉默了几息,才望向她,嗓音沙哑。“如若师傅喜欢我身上的哪些东西,尽可拿去。”

      何渡一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逗乐了,笑着打趣道:“我能拿你什么?你背着我藏私房钱了?”

      可少年的神态依旧很认真。他凑近了些,声音发轻。

      “皮肉,血液,骨头。师傅喜欢,都可以拿去。”他有些痛苦,但还是继续,“只是。只是求师傅不要骗我。”

      何渡一被他问愣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骗你什么了?”

      赵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师父敢说,对我当真完全坦诚么?对我所说之言,完全属真么?”

      何渡一张了口,她忽然答不上来了。

      毕竟在人世间游走,她杜撰了自己的身份,隐瞒了自己的来处。实不在不能说没有骗了赵恨。

      片刻的沉默,让赵恨那双碎金色的眸子里,慢慢泛起了红。

      他问:“师父能告诉我,所骗我之事么?”

      何渡一急了,伸手想去按他的肩,话也说得有些语无伦次:“是有一些隐瞒之事,但确实是不便对你说……可肯定是为了你好…”

      “好。好。好。”赵恨重复了三次。

      何渡一心头一慌,抬手想去摸他的头。可手指还没落下去,赵恨偏了偏头。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了蜷,愣愣道:“…对不起。”

      但她的大脑还在极速运转,紧接着便追问:“我虽然对有些事情对你有所隐瞒、有所欺骗,但绝无害你之心。有人跟你说什么了吗?还是你又梦到了什么?什么血、什么肉的,我拿那些东西要做甚?”

      赵恨摇头:“师父不必道歉。是徒儿的问题。”

      他不敢把话挑明。

      一旦说破了,也许连师父这点假意的爱都留不住了。

      如若师傅真是为了血肉来对他好。
      那也算是他有用处,可以被师傅所图。

      假的爱也是爱呢,管那么多做什么?

      赵恨想扯出一个笑来。
      桌板撑住了他的手肘,他顺着那股承托的力道,呼出一口气。

      “赵恨。”

      何渡一压着脾气唤了他一声,带着少见的嗔怒。她又伸手了。

      这一次赵恨没有躲。

      暖热的掌心落下来,覆上他发顶。他微微低了低头,顺着那只手的力道迎了上去,温驯地蹭了蹭她掌心。

      像一只白羊。

      何渡一突然联想到,第一次为赵恨上药时,少年也是这么顺从地在她面前褪去了衣裳。

      她又一次问他发生何事。

      可赵恨仍安安静静,他把何渡一的手从自己头上轻轻拿下来,又捧着她的指尖,用脸颊贴了贴:

      “没事的,师傅。我会好的。”

      师傅。

      他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那个称呼。
      若您要骗我,就把我骗到底吧。

      那夜,赵恨将平安锁从颈间解下,搁在枕边,没有再让那些血光与惊梦近身。

      一夜无梦。却醒得极早。

      赵恨起身,将衣物理好,然后走进厨房。

      他沉默着,将何渡一今日的早膳、午膳、晚膳一道一道提前备好——白粥煨在灶上温着,午间的糖醋藕夹码得整齐,晚间的竹笋炒肉也切好了薄片,腌在碗里,只等下锅。

      最后,他又多做两道甜点。一碟桂花糯米藕,一碗冰镇酸梅汤,都是何渡一平日随口夸过一句“好吃”的。

      一切妥帖之后,他环顾了一圈厨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打开了门。

      他出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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