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选择从来不是“是”或“否”。   在战地 ...

  •   在战地,选择是“快死”或“慢死”,是“失去左腿”或“失去生命”,是“救这一个”或“救那一个”。沈未央在医学院的第一堂伦理学课上就学过“战时分诊原则”:用最少的资源救最多的人。但没人告诉她,当“这一个”是你爱的,而“那一个”是陌生人时,原则会不会流泪。
      她此刻就站在这个选择面前。

      时间倒回72小时。
      照片K-17发表后的第二天,林晏的名字出现在国际新闻头条。《被掩盖的屠杀》《战地记者冒死揭露真相》《一个记者的良心》。赞誉和危险同时涌来。主编发来最后通牒:“撤回报道,道歉,或者被解雇。”林晏回复了四个字:“去你妈的。”
      第三天,当地军方发出对她的通缉令——“传播虚假信息,危害国家安全”。赏金不高,但足够让一些人为之动心。
      第四天早上,沈未央的医疗车队在检查站被拦下。士兵用枪托砸开车窗,把药品箱扔在地上,一箱一箱地踩。“搜查违禁品。”他们说,但眼睛盯着沈未央胸前的名牌。
      “沈医生,无国界医疗组织。”队长念出她的名字,露出黄牙,“听说你和那个造谣的记者是朋友?”
      “我治疗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沈未央站得笔直,声音平稳,“包括你,如果有一天你需要。”
      队长笑了,把一盒抗生素踢进泥里。“不需要。我们很健康。健康的人不需要你的药。”
      那天,车队被扣了三分之二的药品。沈未央站在检查站外,看着士兵们把药箱装上皮卡——那些药箱里有吗啡,有抗生素,有破伤风疫苗。在卡利亚,这些比黄金珍贵。
      “你会害死很多人。”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士兵,还是对林晏。
      “你说什么?”队长凑近。
      “我说,上帝会记住今天。”沈未央盯着他的眼睛,“记住你让多少本可以活的人,因为缺少这些药而死去。”
      队长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上帝?在这里,我就是上帝。”他拍拍腰间的枪,“现在,滚。”

      时间倒回24小时。
      林晏躲在难民营的一个帐篷里,用卫星电话和外界联系。K-17引发的舆论压力让军方暂时不敢动她,但这种保护脆弱如纸。她知道,只要热度过去,她就会“意外死亡”——被流弹击中,被炸弹波及,被不知名武装绑架。
      “你需要离开卡利亚。”电话那头是她的新编辑,一个语速很快的女人,“我们有渠道,今晚就——”
      “我不走。”林晏说,眼睛盯着帐篷缝外的沈未央。她正在给一个发烧的孩子打针,动作轻柔得像母亲。
      “林晏,这不是勇敢,是愚蠢!”
      “我知道。”林晏挂断电话。
      沈未央走进帐篷,没看她,开始整理所剩无几的药箱。“磺胺嘧啶,还剩三支。吗啡,两支。生理盐水,五袋。破伤风疫苗,无。”她合上箱子,声音像绷紧的弦,“今天晚上,会有七台手术。其中三台需要麻醉,四台需要大量抗生素。而我只有这些。”
      林晏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沈未央的身体僵硬了一秒,然后软下来。
      “是我的错。”林晏说,脸埋在她颈窝。
      “是战争的错。”沈未央纠正,但声音里有疲惫,“但你的确给了他们借口。”
      “我该离开吗?”
      “你想离开吗?”
      “不想。”
      “那就别问。”沈未央转身,捧住她的脸,“听着,林晏。我知道你相信真相能改变什么。我不信。但我信你。所以如果你觉得留下是对的,那就留下。我会用剩下的药,想办法。”
      “如果不够呢?”
      沈未央沉默。她的拇指摩挲着林晏的脸颊,那个弹片伤口留下的疤。
      “那就不够。”她说,“我会在手术记录上写:因药品短缺,患者死亡。然后签上我的名字。我的良心会记住他们的脸,直到我死。”

      时间回到现在。
      空袭警报是在凌晨三点响起的。不是针对军事目标,是针对平民区——一种“惩罚”,军方发言人说,对“窝藏恐怖分子”的惩罚。
      沈未央和林晏在第一批伤员到达时就冲了出去。街道变成地狱:倒塌的建筑,燃烧的汽车,残肢,哭喊。林晏举起相机,但这次她的手在抖。取景框里,一个母亲抱着婴儿,婴儿的半个头不见了。她按下快门,胃里翻涌。
      “别拍!”沈未央吼她,跪在那个母亲身边,检查,然后摇头,“她已经死了。帮活人!”
      活人。很多活人。骨折的,烧伤的,内脏破裂的。沈未央在废墟中建立临时医疗点——一张从咖啡馆拖出来的桌子,一块塑料布,一盏露营灯。她成了战争中的急救员,用最简陋的工具做最复杂的手术。
      林晏放下相机,成为她的助手。递剪刀,按伤口,翻译伤员的哭喊。她看见沈未央在不到一小时里做了四个截肢,手指被血浸得发白。看见她用嘴咬开吗啡安瓿,因为手在抖。看见她在处理一个肠穿孔的孩子时,突然停住,闭上眼睛深呼吸。
      “未央?”
      “我没事。”沈未央睁开眼睛,眼神是空的,“我只是……需要一秒钟。”
      但下一秒,她又投入工作。直到第五个小时,药品用尽。
      “吗啡没了。”护士低声说,手里拿着空盒子。
      “抗生素?”
      “最后两支用了。”
      “生理盐水?”
      “还有一袋,但那个孕妇需要——”
      沈未央看向临时医疗点。十二个重伤员,三个需要立即手术,但药品只够一个人。不,严格来说,只够半个人——半支吗啡,四分之一袋盐水,勉强能消毒的碘伏。
      她站起来,走到伤员中间。像上帝,像死神,像刽子手。她必须选。
      第一个,士兵,腹部中弹,但意识清醒,在求水。
      第二个,老人,腿断了,失血过多,但还有呼吸。
      第三个,年轻女人,腹部隆起——怀孕,大概七个月。弹片击中侧腹,她在流血,但手护着肚子,在呻吟:“孩子,孩子……”
      林晏看着沈未央。看着她从一个人走到另一个人面前,检查,记录,然后停在孕妇面前。她的手指在孕妇腹部停留,感受胎动。然后,很慢地,她抬起头,看向林晏。
      那个眼神,林晏一生都会梦见。
      里面有哀求,有绝望,有愤怒,有认命。然后,沈未央开口: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任何事。”
      “去东区仓库。”沈未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一个位置,“三天前,有批走私药品藏在那里。抗生素,麻醉剂,血袋,都有。但那里现在是交火区,很危险。”
      “我去。”林晏接过地图,没看。
      “不,听我说完。”沈未央抓住她的手,用力,“军方在找那个仓库。可能有埋伏。而且路线经过狙击手活跃区。你去的概率,活着回来的概率,带回药品的概率——都很低。”
      “多低?”
      “百分之十,乐观估计。”
      林晏看着那些伤员。士兵在呻吟,老人在祈祷,孕妇在哭。她看向沈未央,沈未央在等。等她的选择。
      “如果我留下,”林晏问,“你会选谁?”
      沈未央的喉结动了动。
      “孕妇。”她低声说,“但药品只够救她,不够救孩子。而且用了药,其他人就……”她没说下去。
      “如果我去,药品可能被截,我可能死,你还是要选。”
      “是。”
      “那如果,”林晏靠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我不去,你也不选?如果我们一起逃跑,离开这里,去边境,活下去?”
      沈未央的眼睛瞪大了。然后,很慢地,她笑了。一个悲伤的,了然的微笑。
      “你不会的。”她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会,你就不是林晏。”沈未央的手抚上她的脸,拇指摩挲她的颧骨,“我也不是沈未央。我们会活下来,但会死在别的地方——死在心里。”
      林晏闭上眼睛。她闻到了,沈未央手上的血味,碘伏味,和那丝深藏的鸢尾花香。矛盾的,美丽的,致命的。
      “给我枪。”她说。
      “什么?”
      “枪。如果我要穿过交火区,我需要武器。”
      沈未央从腰间抽出一把小手枪——勃朗宁M1906,袖珍,老旧,但还能用。她把枪放在林晏手心,连同两个弹夹。
      “保险在这里。只有六发子弹。别浪费。”
      “你从哪里——”
      “上一个死在我手术台上的人给的。他说,如果他死了,枪归我。”沈未央帮她打开保险,动作熟练得像她做过无数次,“我从没用过。但你可以。”
      林晏握紧枪。金属冰冷,但沈未央的手是温的。
      “如果我没回来,”林晏说,“别等我。救你能救的,然后离开。答应我。”
      “不。”
      “答应我,沈未央。”
      “我不答应。”沈未央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拉近,直到她们的额头相抵,“你要回来。你要活着回来。因为如果你死了,我会救活这里所有人,然后一个一个问他们:你们为什么值得她用命换?而他们答不出来。我会疯掉,林晏。我会拿着手术刀,在尸体间走来走去,问这个问题,直到有人开枪打死我。”
      她的呼吸喷在林晏脸上,热,急促。
      “所以你要回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们。为了不让我变成疯子。明白吗?”
      林晏点头。她吻了沈未央,那个吻里有血,有泪,有绝望的承诺。然后她转身,跑进硝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