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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踏月而来的她 “我想,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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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浓云如墨,天地间竟寻不见半点月光。
远离城区的一处树林内,妇人单薄的身影躲藏在大树后,她颤抖的手死死捂住怀中孩子的嘴,不敢让其发出一点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的腥味逐渐加重,妇人紧闭双眼,连呼吸都近乎停止。
怀中的孩子不再哭闹,诡异的安静中,她忍不住低头查看,却正对上一双幽绿色的竖瞳。妇人的喊声被扼在喉咙中,耳边传来一道尖利到有些刺耳的声音,用扭曲的语调冰冷地吐出四个字:
“找、到、你、了。”
临近柳城独有的祈灯节,柳城到处都挂上了彩灯,沿街的小贩叫卖着各色兔子或月亮形状的商品。
“老板,这是何物?”
整理杂物的商贩顺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眼看去,见来人一身云纹锦衣,长发松松束在脑后,为他冷冽的眉眼添了几分柔和,虽一身素色,他左耳上却坠着分外夺目的红。
听说最近有一群修士入城捉妖驱邪,看此人衣着气度皆是不凡,想必也是其中一员,商贩见此,立马热情的推销起来。
“这是秋玉糕,口味清甜独特,在别处可买不到,这些天为了应景特意做成了花灯形状,客人买下尝尝吧……”
锦衣少年买下了一份,拎着东西朝南边去了。
不远处的小巷里飞出几只小雀,商贩瞧了瞧阴沉的天,招呼着相熟的人们,收拾起了货品。
柳城郊外的一处破庙内,呼啸着的风将经幡吹的猎猎作响,庙正中端坐着一尊佛像,一颗头被人砍了,却还像有皮肉一般挂在脖子上摇摇欲坠。
几名身形魁梧的壮汉蹲在供桌前的空地上,绘制着什么。他们手中猩红的液体延着地砖的裂痕蔓延,发出刺鼻的腥臭味。在不远处,那位锦衣少年伏在案桌下,原本拎着的糕点滚落一地,身上华贵洁白的衣袍上也沾了不少猩红。
“手脚都给我麻利点。”为首的男人紧盯着地面历声催促,竟没发现身后的人已悠悠转醒。
云行雪费力支起身子,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流淌,黏连着发丝紧贴在他沾了不少土的脸上。少年形容狼狈,全然不复往日里清冷华贵的姿态。周遭阴冷的气息如一条灵活的蛇,钻入他的五脏六腑,诱得他旧疾发作。血气翻涌间,心头传来阵阵痛楚,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云行雪用力咽下。
腰间系着的玉牌突然掉落,少年忙用咳嗽声遮掩住,宽大的衣袖悄然拂过地面。
男人们听到动静,回头看去,只见被打晕的云行雪已然苏醒,正缩在角落,面色苍白,捂着胸口,咳的几乎喘不过气。
目光交汇间,为首的男人嗤笑了一声:“没想到你这小白脸,居然还醒的来,不过自己醒了也好,省的我们用水泼你。”
云行雪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咳...那我还真...咳...算是识趣。”一只手不动声色的按住了碎了一角的玉牌,继续假装咳得厉害。
男人们看他这幅毫无还手之力的样子,只当他灵力低微,想来也妨碍不到自己,也不再理他,继续忙碌着地上的阵法。
云行雪悄悄观察着周围,见自己身在一座庙堂处,庙内蛛网横行,仔细一瞧正中央处佛像的用料有些奇怪,柳城盛产美玉,好用金玉打造神佛金身,这尊却似画纸粘了土人一般,粗糙又怪异。供桌下几具白骨胡乱交叠着堆在一起,有风吹过,吹动白骨走在地上发出哒哒声。
这些人都贴了一层人皮,模样同正中的佛像很是相近,几人中为首的那个男人,粘在下颌的面皮并不平整,甚至微微有些卷边,在小缝隙中黑气不断向外溢出。
修习邪法者,面容尽毁,神智不再,云行雪心下了然,这几人恐怕就是神出鬼没的巳灵教教徒之一。
巳灵教存世已有百年,教众们供奉一位名为“娰”的蛇头邪物,此教喜放血画阵,用人心祭祀,扰的民心惶惶。十年前各大门派与朝廷合力围剿,终于元气大伤,本以为已销声匿迹,最近却又有了动向。
三日前,师妹奉命下山调查此事,他跟来,一路上听了不少柳城关于鬼庙、妖林吃人的传闻。有人侥幸逃出,却被吓疯,嘴里只喃喃着“有鬼”、“别杀我”之类的话,多数人下落不明,连尸首都寻不到。
想来柳城近来失踪的百姓,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为首之人修为不低,云行雪在此不便动作,只能用微小的灵力催动着传讯玉牌,弟子间常用这种玉牌,只要收到传讯,玉牌便会亮起。师妹聪颖,相信不久就可以找到他。
只是不知现下是何时辰,他悄捻了一个诀用作防身,若是被拉去做祭品,也好拖延时间。
似是感受到隐隐流动的灵气,为首的男人转过身向他走来,微微眯起眼,居高临下地盯着云行雪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怪不得我看你如此眼熟,原来是长华山的云大公子。”男人的声音一瞬间变了调,喉咙深处似发出阵阵呜咽,古怪又浑厚。他解下自己腰间的断剑,面露几分怨恨。
“我曾经心心念念想成为掌门的弟子,摸爬滚打,费劲心思修炼才走到内门弟子的位置,你的好母亲却不给我这个机会,就连她随便捡回的一个孤女都有成为掌门首席弟子的资格,我却不行。”
云行雪见男人疯癫模样,顿时明白,原来这人也修习过长华功法,怪不得他能察觉到自己的灵力。前几年是有一名弟子仗着有灵力在身,竟然在山下屠戮无辜百姓,母亲废了他修为灵根赶出了山门。
“我不过是杀了几个贱如杂草的流民,能作为祭品献上,对他们来说,怎么不是一种荣幸?”松动的人皮被他狰狞的表情牵引着,似乎随时会脱落。
听此人言,他怕是在长华山时就与巳灵教有所勾结。
玉牌透出一丝光亮,少年起身轻呵了一声,冷冷开口吐出一句话:“心术不正之辈,又如何与阿扶相提并论。”
一把断剑擦着云行雪的手背,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灼热的痛感传来,云行雪只匆匆一瞥,便抬眼继续补充:“技不如人,便投身邪教,可惜没多久就已无容身之所——这几年,想必你东躲西藏,过得很不容易吧。”
云行雪漂亮的眼眸里写满了嘲讽,嘴角勾起,“与如今名满天下的扶月歌相比……”
“你不配。”
他加重了字音。几乎一字一顿地说出。
男人的眉心狠狠跳了跳,云行雪所说字字不差,他们躲藏在这里,偶尔才敢出去杀几个误闯的凡人。
首领身上套着的人皮已经盖不住他暴起的黑气,下颌那一处卷起的地方像一个突破口,黑气顺着此处逐渐将皮撕开,漏出骇人的白骨。
“住嘴!”
男人怒极反笑,“天下皆知的也不止一个扶月歌,我们云大公子也别忘了自己。掌门与剑仙,两位剑道天才,却生了个无法使剑的废物。”他伸手召回断剑,“云大公子天生心疾,但得了十八年长华山掌门的养护,相信我神会满意这样的祭品的。”
云行雪心一沉,手腕翻转,在首领扑来时狠打向他的面门,那首领被击中左眼,因疼痛放缓了动作,稍停歇后便立刻催动邪法打了回去。
少年旋身躲开,其余几个人反应过来,迅速将他包围住。
首领瞪着流血的左眼,站在佛像前,手指几番变换,口中念念有词,登时狂风袭来,那颗摇摇欲坠的头终于支撑不住,桄榔一声掉在地上。
神像被一道红光从正中破开,掺杂着血腥气的黄泥滚落,一把弯刃从底部的莲花座中缓缓升起。
月光照在那把刀上,上面还有血迹未拭,刀柄缠绕着丝丝黑气。
首领颇为好心的为他介绍起了这把刀:“此刀是我巳灵圣物,需以人的血肉滋养。你很幸运,不仅可以成为祭品,更能成为圣物的养分。”
男人用短刀划开掌心的血肉,将身体的黑气尽数放出。
云行雪凝神幻出灵境,将人抵挡在外,男人步步逼近,浓郁的黑气将他包裹住,云行雪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云大公子有遗言尽可说吧,过了今晚,你再没机会张口了。”
霎时,无数道黑气所化的利刃向云行雪袭来。
云行雪费力支起的屏障在几人的攻击下逐渐有破碎的迹象,他腰间玉牌的白光越来越强烈,熟悉的气息亦传来,云行雪嘴角上扬。
就此刻。
一道银白的剑气直直向首领劈来,剑风强劲,邪教徒们躲避不及,纷纷被掀飞在地,躺倒一片。
那首领的人皮被削去大半,突如其来的剑招直冲他心脉而来,他张口,乌黑的血控制不住的向外涌。
“是么?”少女清亮的声音如水滴砸进空旷的庙堂,惊起一圈涟漪,众人只见一位青衣少女踏月而来,剑穗上的银铃随着持剑人的动作而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一剑似是将乌云也斩开,周身隐隐流动的银色剑气,凌冽如倾泻的月华一般。
“我想,该说遗言的,不是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