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人类彼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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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沣弯腰报告，认真地向朴让青解释由于近期上传数据过溢，多数新上传者无法分配到辅导衔接机构的空间配额的现象。
“纪博说，这些过载意识副本将暂时存入净化部空间储存中，等待后期资源过渡。”
Sy-2036悄悄瞧着眼前的男人，他个头高挑，大片黑浓的影子朝他压下来。
听完记录员的报告，那人又漫不经心的用余光暼了眼他，眼睛里透着寒意，开口道，
“实验传送站当云端管理总署是收容所吗？”
这话一出口，sy-2036倒吸一口凉气。
他感到胸口像被硬石压住一般，面前的冷峻的男人身上透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令他忍不住悄悄往后退了退。
陈沣听罢，神色依然平静，恪守职责的与他沟通，仿若早已领略过这男人的杀伤力。
“这是资源紧缺状况下所做的紧急预案，造成这种情况也与我们与辅导机构没有及时对接协调有关系，我们深感抱歉。渡过危机后，站点会增加净化部空间储额以作补偿，还请净化部配合。”
在云端，意识副本所获取的权益体系主要由空间储额和能力权限所构成，数据空间里，存储储额越大，所获得意识活动空间越大，是工作与生活的刚需，而权限则可达到数据传输及管理的目的。
sy-2036怀疑云端意识体的对话都是加密文件，他努力听了大半天，一句也没听懂。
以前总在现实世界里抱怨“cup烧了”，现在在这个数据丛林里，这是真的cpu烧了。
朴让青觉得收留新上传者会耽误工作效率，陌生意识流干扰净化部的数据稳定，是个麻烦的存在。
正烦闷，他扭头，望见sy-2036呆愣的站在一旁，无知的望着他。
像一只待宰但浑然不知的羔羊。
“……”他沉默一会，终于说，
“我去上报评估。”
陈沣依旧面不改色，他微微地朝他颔首，“辛苦朴科。”
男人大步地走过，面无表情，甚至没有正眼瞧过他。
“净化部的人都像他那样吗？”sy-2036舒缓了一口气，抚了抚胸脯。
这放在现实世界里，是被称为“生人勿近，近者则灭”的那类人。
“大部分。”陈沣低头，在手腕上方的悬浮数据框内记录着什么，回答道。
“为什么？”sy-2036歪头，他虽然已经数不清自己来到这里已经问了多少问题了，但还是坚持不懈的问着。
陈沣黑着脸，沉着气，从悬浮数据框内提取出一小片浮动的莹绿色数据流，通过意识振频迅速整理后，推到他面前，“云端手册，自己看。”
那团数据甚至不需要任何载体，乖巧地浮在空气里，里面的数字内容不断变幻着。
sy-2036z再次惊呼这里的数据先进性。
净化部位处数据塔的顶部，在散开数流如花朵的警报器那个方位。
朴让青穿过训练基地，径直来到了最里面的一个数据空间。
他作为云端管理委员总署的工作人员，已获在塔内终身自由行动权限。
在他视野里，数据门不再聚合成形，而是时刻在空中散落飘散。
房间变成仅由数据阻隔的移动空间，方便进出。
朴让青的意识波靠近，引起数据流轻振，范蔚感知到了他的存在。
他坐在巨大的检测屏前，面前是不断变幻的数据拟合成的场景，旁边不断升起舞动的数据串。
“什么事？”范蔚头也没抬，继续鼓捣流动的代码，调控着检测器。
“范处，实验传送站送来了新上传者。”他俯身汇报。
范蔚操纵的手一顿，转过身来，皱了皱眉，“不应该由辅导机构接管吗？”
果然，净化处所有人都是统一的思想。
“辅导机构空间储存不足，资源告急，传送站希望我们应急收容。”男人一字不落的严谨道。
处长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想到目前已无合适的解决办法，随即应道，“启动收容程序，占用部分空间储蓄，做好人员记录。”
“收到。”男人答。
“对了，我正想叫你过来。余烬区那边，出现不规则振动频率，已经派一线检测员去勘察了，怀疑有危机因素潜在。”
范蔚神色凝重。
“上一批的意识剔除碎片清理任务已经完毕，按理说，数据波已经维持平衡，短期内不会出现范围的波及。”朴让青冷静道，似乎在寻找一个突破口。
“这也是矛盾点所在。”范蔚叹了口气，“上面研究员推测，危险因素可能存在余烬区底部。”
朴让青皱了皱眉，问，“您是说，异常出现在静滞层？”
余烬区位于云端底部，是上传者剔除的“过载无用”意识碎片的流放区。
净化师的清理范围一般仅限于与云端的交界处——渗透区。
波动率较强的意识碎片会浮上来，过度聚积容易引发情绪溢流，干扰云端意识体的情绪稳定。
其余碎片则沉寂于底层——这里便是静滞层。低频震动的碎片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休眠或消解，理论来讲，对云端无危害。
自云端系统建立运行的几十年来，尚未由研究发现静滞区的潜在威胁。
范蔚轻轻的点了点头。
“人类的意识，交杂着上百种情绪因子，能同时散射出多条波段，传导过程极其复杂，而且多变。”他接着道，
“剔除后，分散于余烬区的空间各处，难以有效控制。
最近由于频段不稳定，上面有人提交提案，请求对余烬区的清理任务由高危碎片清理转变为——全部击灭。”
听到后，朴让青一愣，他身体僵直在那里，脑里轰隆一片。
一股酸涩的感觉在他身体里涌动，刺激神经，大脑发麻，他险些说不出话。
被选为净化师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为“人类彼岸”服务到底，上传要求无比严苛。他被系统判定为“无用”的意识碎片浓度高达13％。
系统冰冷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是否确认剔除？］
［确认。］轻颤着声音，答道。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过往的碎片一帧帧在他脑海中闪过，如影变幻。
某些酸涩如浆果地、瞬时发生的温存，被数据从头到尾的斩断，失重、眩晕、耳蜗里像塞了棉花，沉闷无比。
失去的恐惧将他拖进深渊，他自己都不知道，一颗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皮肤上留下一道弯弧的痕迹。
禁锢移动、不能悔恨、无法逆转。
情绪的波动直至苏醒的那一刻，逐渐稳定下来。
抬手摸到脸上的泪时，他已想不起来自己是为何而哭。
他好像不像以前的自己了，他抛弃了所有阻碍工作的私人情绪，规训内心波动的意识流体，使工作做到极致的高效。
机械、冷淡、沉默。
甚至有一天，他已经无法识别自身的情绪变化。
就比如这一刻，他已经无法得知那一种酸涩的感觉是什么了，它忘记了，在现实世界里，那种情绪叫“愧疚”。
——不，不单是愧疚。
情绪能被感知的时候，已经到达了意识承载的临界点，只有浓度最高的那个能被人类识别出。
伴随着愧疚的，还有懊恼、失落、恐慌。
它们逐渐汇合成一条粘稠的河流，他感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
“余烬区碎片自身浓度差异多样，根据统计员检测，低危占多数，不会给云端区造成主要威胁。”朴让青忍着身体那种隐约的异样感觉，理性评估着，
“传导程序持续运作，碎片数量层出不穷，根据现有的技术条件，无法将碎片清理的滴水不漏，而且，这会损耗巨大的数据算力及云端资源，可行性较低。”
范蔚仔细听他讲完，若有所思，“你说的对，但目前对于余烬区的碎片管理，还是一个棘手的难题。”
朴让青暂且松了一口气，呼吸渐畅。
——保守观察，这是他根据范蔚的意识波动所推测出的结论。
他现在低头细细琢磨着，心里的那股异常感受究竟是从何而来。
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阻止着，叫喊着。
——不要毁灭余烬区。
过会儿，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他恍然间记起了自己为何抗住寂寞，坚持着余烬区的困难工作。
他想知道，那里有什么？
更准确的来讲，他想知道，那里有没有他希望找到的东西。
朴让青的眼睛里的光沉寂下来，一股巨大的力量驱使他阻止那场提案的落实。
“请净化处放心，我将为人类彼岸的安全奉献全部。”他坚定地说。
“我明白，你比谁都更想做好这份工作。”处长意味深长的看着面前的男人，历经沧桑的目光透着一种普度众生的宽广。
朴让青走了出去，准备完成今天的训练任务。
基地由舱台，材料类似于现实世界的金属，实质是由密度较高的数据搭建而成的，数据制成的玻璃透明在这个空间围绕成圆形，上面的光波匀速横向游动。
玻璃里面，数据根据实态拟合的高危碎片正剧烈的撞击着。
协作练习的，还有净化处的几个人员。
他们正熟练操作着数据共振器，以此调控玻璃内的波动振频，通过规律的振幅，促使高危碎片完成休眠。
其中一人见他来了，放下共振器跑到他身边，那是个和朴让青年纪相仿的技术员，曾经多次与朴让青被一同派遣至余烬区执行任务。
他整个人和朴让青阴湿的气质完全不同，卷黄的头发，脸上有着细小雀斑，眼底时常带着笑意。
他是和朴让青同批入选的天赋者——什智杰。
“你迟到了，青子。”他挑了挑眉，有些幸灾乐祸。
“有事情耽搁。”朴让青淡淡道，他径直走到一排器械面前，用手摩挲着。
”不信。”他撇撇嘴，一副非要给他扣上不遵守纪律罪名的样子。
“爱信不信。”男人依旧冷冷道。
他附身一个共振器，双手简单调整频率后，举起来，瞄准了玻璃内混乱的意识碎片，没有弹壳，只是瞬间从仪器的电线端发射出剧烈的短波。
瞬间的频率，准确的击中了玻璃内乱撞的意识碎片。
不执行任务的时候，朴让青被困在基地里，和冷冷的数据器械打交道，他话很少，有时候一天只是沉默的重复训练。
如此枯燥、且需要高度紧张的工作，他干了三年。
“你不累吗，机器人？”什智杰咂咂嘴，他曾有幸见到过这人在训练基地连续待25小时。
朴让青冷冷的目光瞬间穿过他，他好像把他也当成了高危碎片，还是个碎嘴的高危碎片，要对他发起攻击。
什智杰不说话了，默默地退到一边，嘴里埋怨了一句，神经病。
就在这时——空间内灯光变暗，变成猩红色，飞舞的数据串急剧变幻。
“嘀——”刺耳的警戒声徒然响起，把什智杰吓了一激灵
“紧急播报！”总署监测部隔空联通数据，实现声音波段传导，开始扩音。
“余烬底部发现疑似高危的异常体！现有技术无法对其诊断……
根据探测处观察，该异常体的活动还伴随着上层的碎片剧烈振幅，多高危碎片冲破云端界限入侵境内，引发了范围的情绪溢流，意识副本生存受较大影响！现需派遣净化处人员深入作业支援！”
顿时，基地内嘈杂起来。
“紧急播报……”
广播重复的发出警示，周围的工作者都显得有些慌乱，紧张地进行着上级的指令对接与记录。
朴让青神色倒没有那么凝重，他长吁出一口气，走去和上级汇合。
深入余烬区底部。
——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另一边，漆黑的昏渊内，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等待审判。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类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