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雨》月下5剑

49、赢了

　　星星大厦的会议室内，夏知雨神色专注地听完季春华的发言，朝助理娇娇递去一个眼色。

　　娇娇心领神会，当即在电子表格里记下季春华的名字。

　　待到最后一人发言完毕，夏知雨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轻叩桌面，轻轻摇了摇头，神情间难掩几分失望。

　　娇娇将夏知雨点头满意的五位小组成员名单，当场递给了她核实。

　　夏知雨望向电脑屏幕，缓缓颔首。

　　“就这样吧。”她对娇娇交代完，又抬头对着满屋的同事发话：“中午去芭菲圣宴吃自助，我请客，辛苦各位了。”

　　说完她起身，对赵勇敢和娇娇叮嘱道：“后续你们安排一下。”

　　然后就先一步拉开会议室的大门。

　　二三十人在身后爆发一阵欢呼：“谢谢夏总的午餐。”

　　“夏总大方。”

　　夏知雨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一边往前走，一边暗自梳理周一回总部开董事会的各项细节。

　　行至走廊拐角处，前台焦急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先生，您先等等，赵经理在开会。”

　　紧接着就是一阵高跟鞋急促的声响。

　　“先生，您不能这样往里闯。”

　　人声一步步逼近，夏知雨驻足站在会议室门外，眉头紧紧拧起。

　　身后参会人员也陆续走出，喧闹的说话声瞬间涌了出来，填满走廊。

　　“先生，您……夏总。”

　　前台一路追来，瞥见站在过道里的夏知雨，顿时一怔，连忙上前招呼，“这位先生执意要找赵经理，我实在拦不住……”

　　她话没说完，夏知雨身后的赵勇敢闻声凑了上来，等他看清来人，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他语气慌乱：“安，安，安陶哥，你怎么来了？”

　　赵勇敢的目光落在安陶身上，可安陶的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前方的夏知雨身上。

　　两人相隔两米而立，静静对视，脸上毫无情绪，周身也没有任何动作，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前台接待见一瞬间走道站满了人，手足无措地解释：“我实在拦不住这位先生，他非要往里闯。”

　　夏知雨这才慢慢回过神，抬手示意前台离开：“没事，你先回去吧。”

　　她的声音听似冷静克制，尾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身侧的拳头攥紧，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抠得生疼。

　　她随即偏头看向身旁的娇娇，冷言吩咐道：“带这位先生去我办公室。”

　　娇娇闻言立马上前一步，礼貌地朝安陶伸出右手，做出引路姿势：“安先生，这边请。”

　　身后的人顿时发出细碎的窃窃私语：“找赵经理，怎么夏总亲自去接待啊？”

　　“这人什么来头，敢这样硬闯办公室？”

　　“看出来没？夏总对他还挺客气。”

　　季春华一眼就认出了安陶，就是秦爽生日会上站在夏知雨身旁的男人，她忧心忡忡地看了看赵勇敢和夏知雨，不知道这三人是什么复杂关系。

　　安陶的眼神终于从夏知雨身上挪开，缓缓扫过眼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娇娇。

　　又抬头看了一眼走道上乌泱泱堆着的几十号人，最后眼神在夏知雨和赵勇敢身上短暂停顿。

　　自始至终，他一言不发，目光缓缓落回身前引路的娇娇身上。

　　“安先生，请。”娇娇再次出声提醒。

　　安陶这才迈开脚步，沉默地跟着她，往夏知雨的办公室走去。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夏知雨就重重松了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夏总，安陶哥他是不是知道了？我该怎么办啊？”

　　赵勇敢跟在她身后，低声问道。

　　“吃你的饭去，我来处理。”

　　赵勇敢看着她满脸笃定的样子，心里的慌张不安减少了几分。

　　他双手作揖，恳求道：“夏总啊，你们的事儿别影响我和安芳就行，求求你了。”

　　说话间已来到前台大厅处，夏知雨瞥了他一眼，丢给他三个字：“没出息。”

　　然后径直往办公室方向走去。

　　赵勇敢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落在前台接待的眼里。

　　“赵经理，这谁呀？”

　　赵勇敢幽怨的看着她，回道：“一位祖宗。”

　　而这边，夏知雨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站了将近一分钟，才鼓起勇气推门进去。

　　娇娇已不见踪影，估计是把人带过来就出去了。

　　安陶则站在落地窗前，双手插兜，看着楼下的风景。

　　走廊上的喧嚣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在外。夏知雨脸上的冷静克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她轻轻关上门，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你怎么来了？”

　　安陶没理她，继续看着楼下车来车往的闹市，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安陶。”夏知雨又靠近一步，轻轻喊了一遍他的名字，“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她此刻语气温柔，声音软糯，跟刚才在会议室和走廊上的气场完全不同。

　　安陶踱步转身，后退了一点，瞳孔微收看着她，“所以，邱铮铮又是谁？”

　　夏知雨没想到他这一问，稍微愣了一下后，忽然明白他应该是去查过公司法人代表了。

　　只好如实回答：“我弟，之前给你说过，不跟我姓的亲弟弟。”

　　夏知雨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试图去抓他的衣袖。

　　在她的世界里，任何危机都有预案，任何损失都能通过补偿来平账。

　　她以为感情也是一样——我骗了你，我道歉，我加倍弥补，这笔账就能翻篇。

　　可安陶预判了她的动作，像躲避瘟疫一样，猛地侧身退开。
　　那一瞬间，夏知雨的手僵在半空。

　　她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商业谈判，没有止损线，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你…”夏知雨手臂悬在半空，蹙着眉头，“不要生气嘛，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呵，”安陶看着她，冷笑一声，“夏…。”

　　他没说下去，而是狐疑地盯着她，认真问道：“夏知雨？这个名字是真的吧？”

　　嘲讽的语气和陌生的眼神，突然深深刺痛了夏知雨，她顿时瞬间慌了神，呼吸开始变得紊乱。

　　“安陶，你别这样说。”

　　夏知雨眼含水汽，委屈巴巴的，好像被耍得团团转的是她一样。

　　安陶目光扫过她脸庞，实在不想挨她太近，下意识地朝旁边又退了几步。

　　直到碰到角落那张贴满光明村资料的黑板，他转身眯起眼睛，久久凝视着满墙项目资料，心底的疑虑一点点发酵，最后化作刺骨的寒意。

　　安陶的目光死死钉在黑板正中央，那里贴着一张自己的老照片，旁边用红笔圈出了他的名字，写着“安陶：核心突破口”。

　　他的视线一点点下移，扫过光明叔、何叔、甚至村口卖包子阿婆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性格弱点、喜好、可突破的社交节点。

　　他原本插在裤兜里的手猛地抽了出来，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悬在半空，想触碰那张照片，却又像被烫到一般死死蜷缩成拳。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闪过画面：前些日子光明叔与何叔围坐在一起，热火朝天讨论他和夏知雨的婚礼细节，满心欢喜。

　　所有人都早已把夏知雨当成村里的一份子，真心实意接纳、偏爱她。可到头来，这群掏心掏肺待她的长辈乡亲，在她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条条可控的数据。

　　此时那些淳朴的笑脸在安陶眼里扭曲、碎裂，变成了一串串冰冷刺骨的KPI。

　　原来，全村人的真心，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攻坚战”。

　　此时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紊乱的呼吸声。安陶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过了足足几秒，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夏总，为个项目，还真是尽心尽力，豁得出去呀！”

　　此话一出，夏知雨表情明显一怔，她咬着嘴唇，脸憋得通红，眼泪从眼眶瞬间滑落。

　　她摇了摇头，甩掉脸色的泪痕，哑着嗓子开口说：“安陶，去光明村之前我没有想到会喜欢上你，你可以质疑我的动机。”

　　她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但你不能否定我的真心。”

　　安陶也转过头看着她，满眼通红带着血丝，腮帮子咬得死死的，全身止不住的颤抖。

　　突然，他疯狂地向夏知雨吼道：“夏知雨，你有真心吗？”

　　他声音很大，一字一句问得狠绝，把原本就泪流满面的夏知雨吓了一个激灵，缩成一团。

　　“整个光明村都捂不热你的心。”

　　安陶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失望。

　　平日里那般温柔迁就的人，动怒时竟陌生得可怕。

　　夏知雨心里已痛到麻痹，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缓缓蹲下身子，双臂环住膝盖，将脸埋进去，任由眼泪无声浸透衣袖。

　　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哭声，连细微的抽气声都死死憋在喉咙里。

　　片刻后，安陶的冰冷声音，再次从她头顶传来：“恭喜夏总得偿所愿，我同意签字了。”

　　说完，他别过脸瞟了一眼黑板上那些邻居的名字，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

　　没再看蹲着的夏知雨，他叹了口气，径直朝门外走去。

　　关门声传来，夏知雨胃里突然一阵猛烈翻涌，她站起身来，捂住口鼻，跌跌撞撞的奔向洗手间。

　　她对着马桶疯狂干呕，眼泪和呛出来的液体混在一起，狼狈极了。

　　直到她整个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虚无，才扶着洗手池缓缓站起来。

　　夏知雨吸了吸鼻子，哽咽自嘲道：“呵……我赢了吗？”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妆容斑驳、狼狈不堪的女人，嘴角一点点咧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拿到了签字，保住了项目，即将在董事会上大杀四方。

　　她赢了一整个世界，却把唯一想留住的人，亲手推进了地狱。

　　夏知雨猛地拧开水龙头，将整张脸狠狠扎进冰冷的水流里。

　　窒息感伴随着胃里翻涌的酸水一同涌上，她死死抠住洗手台的边缘，指甲在大理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仿佛要把这层虚伪的皮囊生生撕下来。

　　水珠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透着几分疯癫的眼睛，低声呢喃：“夏知雨，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赢家啊。”

　　她扯过纸巾，用力到几乎要将脸颊擦破，随后将纸团狠狠砸进垃圾桶，转身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