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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瓦片上的手印 ...


  •   雨势渐小,穿过居民区,拐进一段小路。

      碎石子被急促的雨水冲刷后,粒粒分明。

      不远处立着几间低矮的瓦房工棚,安陶抬手指了指。

      “喏,到了。”

      小路两侧堆码着些残缺的陶坯次品,越靠近工棚,整齐陈列的成品酒缸、粗陶坛子便越多。

      “这里现在还烧窑吗?”

      安陶杵着长柄雨伞,目光投向工棚方向:“现在一个月烧一窑,多的时候两窑吧。”

      “哦……难怪我来这么久,没看到你们来过。”

      安陶跺跺脚,震落掉裤脚边的水渍。

      “都是些老顾客,规矩熟了,订单都很固定。”

      他蹙眉思考了一下,补充道:“过几天张孃那边定下来了,就可以开工了,我们几户人家拼一窑。”

      听到这话,夏知雨心里一虚。

      她眼神闪躲开来,神色平静地盯着工棚方向,雨后微凉的微风掀起她的短发,吹来阵阵湿意。

      忽然,安陶弯起嘴角噙着笑,跟她说:“我带你看个好玩儿的东西。”

      夏知雨眼里充满疑惑,只是身体已经跟着他走了。

      安陶快速走到最近的一处工棚,踏上一块平整的大石头,长臂一伸,在瓦房上掏出一片龟背似的青瓦片。

      “你看这是什么?”

      他眼神发光,像献宝一样,将瓦片递到夏知雨面前。

      而夏知雨只瞟了一眼,就脱口而出:“这是个手掌印?”

      她抬头,看着笑容干净的男人,愣了一秒,很快她又低下头看了一眼那瓦片。

      “是你的手印吗?”她语气雀跃。

      “嗯。”安陶认真地点着头,漆黑的眼底,像有无数颗星星闪过一般透亮。

      “哇!”夏知雨小心接过瓦片,指尖贴着冰凉的瓦面上,凑近细细观察:“还有掌纹和指纹耶。”

      她猛然抬头,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这是你几岁的时候啊?”

      “八九岁吧,这一片工棚的瓦片,留着许多我和我妹的手印。”

      夏知雨偏着头轻笑:“那你妹妹那个肯定很可爱。”

      “等我,我去给你拿。”

      安陶兴冲冲地又返回刚刚那块石头,踮着脚尖,取了一块瓦片下来。

      “诺,你看。”

      夏知雨挪开眼,看到他手里那块手印更小的瓦片,笑得更甜了。

      “哈哈,果然好可爱。”

      她伸出自己的手掌,覆在稚嫩的手印上做对比:“比我的手小好多,还看得出来肥嘟嘟的。”

      安陶眉眼全是笑意,温柔里透着慈爱。

      “芳芳小时候,就是胖嘟嘟的。”

      比对一番,夏知雨忽然收起笑意,抬头望向工棚:“我能进去看看吗?”

      安陶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轻应了一声:“当然。”

      他先一步过去,撩开粗麻布雨帘,潮湿的泥土气息裹挟着凉意涌来。

      棚内光线幽暗,顶上的明瓦漏进细碎的光亮。

      “陶坯要阴干,晒不得太阳,容易开裂。”安陶低声解释道。

      夏知雨听着他的介绍,轻轻点了点头。

      黄泥地平整微潮,墙边摞着一排排陶坯,正中摆放着老旧拉坯机,制陶工具也整齐排布。

      安陶伸手在墙边拽住一根细线,往下一拉,“咔嚓”一声,橘黄色的暖光灯亮了起来。

      “看得清嘛?还没烧窑火,这里面有点阴冷。”

      夏知雨神情专注没回话,安陶就当她是艺术生的特质——观察敏锐、投入,也就没打断她。

      她平缓地扫视着整个工棚,最里头是烟熏发黑的青砖柴窑,旁侧码着干燥木柴。

      梁上悬着些艾草、菖蒲,墙角的暖水瓶,搪瓷杯、蒲扇皆是老物件,唯一一件比较现代化的物品,就是一瓶花露水。

      夏知雨直愣愣地盯着边上的一个小木凳子,开了口:“这个凳子好熟悉,我外婆家也有一个。”

      她转头看着安陶,眼神无聚焦,像陷入了某种回忆:“我小时候坐凳子老是摔跤,后来外公就做了一个这样正正方方的给我,后来就成了我的专属凳子。”

      “然后就不记得哪儿去啦!”

      棚内寂静无声,安陶认真地注视着她,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耐心听她说完,温温柔柔的声音就这样回荡在他耳边。

      两人从工棚出来,没走几步,安陶停下脚步:“我带你四处走走吧。”

      “嗯。”

      夏知雨以为他要带自己去视野好、适合写生的地方,于是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从侧边的一条小支路进去,路面也铺着石子,只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路旁桑树高大挺拔,枝干苍劲,颇有些年头了。

      暴雨打落的桑葚散落一地,紫红的果肉汁水浸染了茅草、黄荆叶与碎石,晕开一片浓郁的艳色。

      “你慢点。”安陶在前,用雨伞敲掉两旁杂草上的水珠。

      “嗯,我可以。”夏知雨低头看路,生怕踩滑石子崴到脚。

      走了二三十步,树木杂草围绕的平台出现在眼前,安陶伸腿率先一步跨了上去。

      然后回身,朝低一步的夏知雨伸出了手。

      “来,我拉你。”

      夏知雨微微一愣,犹豫不过一秒钟,就伸出手握住了他,温热的触感瞬间传来。

      安陶攥住她细长白皙的手指,耳根子微微发烫,喉咙不自觉地滚了滚。

      宽大的手掌稍微一使劲,就把她带了上来。

      “哇!”

      踏上高台的那一刻,夏知雨忍不住轻呼一声,目光被眼前开阔的景致牢牢吸引。“这儿真漂亮,视野很好,前面那是什么江?”

      她盯着远处,兴奋的往前走了几步,安陶立马拉住她。

      “小心脚下,下了雨很滑的。”

      夏知雨低头看了看脚下——这里没有铺砌石子,地面覆满了毛茸茸的青苔。

      雨水侵泡过后,像块吸满水的墨绿色地毯,在往外冒着细细的水光。

      她调皮地抬抬脚,青苔里的水就退回去了;她又轻轻踩下去,里面又滋滋冒出了水泡。

      “呵呵,真有意思。”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安陶见她玩得不亦乐乎,便自顾自的介绍起来。

      他指着远处蜿蜒的江流:“那是嘉陵江支流,后面这座山叫奔云山。”

      他顿了顿,眼底开始变得深沉。

      “是我们村以前开采陶泥的地方,我们现在站着这个地方,是以前堆矿料的。”

      夏知雨凝望着他,脸上的笑意散去。跟着他的讲述,一点点沉静下来。

      安陶引着她的视线,往右边看。

      草木掩映间,一处山洞若隐若现,洞口光秃的枯枝上,挂着几缕被雨水打湿的白纸。

      那是川渝地区清明祭祀,坟头才会挂的——挂青。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裤缝,声音压得很低:“我爷爷和我爸都在那里面。”

      他嗓音嘶哑,下颌紧绷着咽了咽口水,压下翻涌的情绪。

      早已知晓这段过往,亲耳听他诉说,夏知雨依旧心头震颤。

      或许他们出门开工前,还细心叮嘱他在家乖乖听话,再见之时,已是泥土相隔。

      没有更多的情感流露,安陶仰头,呼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后来我妈妈也埋在那里,赖厂长说我家祖坟都在这里,所以才舍不得搬走。”

      他浅淡一笑,苦涩带着无奈。

      夏知雨想起火锅店冲突那晚,许经理说就是赖厂长说了什么,安陶才掀桌子的,现在看来一切都对上了。

      她无法想象,曾经年少的安陶是如何承受住两位至亲骤然离世的噩耗。

      而那个再次揭起他伤疤的源头,且让他头负重伤的冲突,竟是自己一手促成的。

      巨大的愧疚感如潮水般涌来,她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个男人的眼睛。

      安陶见夏知雨低头不说话,以为她是心生畏惧。

      “呃,不好意思啊,你害怕我们就回去。”

      夏知雨缓缓抬头,目光越过草木,望向远处静默的窑洞。

      “没关系,我是无神论者。”她语气轻柔,而后转眸看向辽阔江景。

      “这里处于半山腰,视野不错,景致也不错,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一年四季的变化。”

      安陶循着她的视线远眺出去,微微颔首:“嗯,传说中的风水宝地也不过如此了。”

      凉风穿过草木,带来片刻寂静。他转头凝视着夏知雨,语气郑重而温柔。

      “以后你想来,我陪你好不好?”

      夏知雨没答话,或者说她刻意保持沉默。

      安陶没有放弃,语气愈发认真,又说了一遍:“以后你想去别的地方,我也可以陪你去,好不好?”

      这话无异于告白,心头乱颤不已的夏知雨,再无法佯装没听见了。

      但她表现得异常镇定,几乎没有犹豫,坚定开口:“不用,我只是路过这里,待不了多久的。”

      滚烫的心意,最终堪堪落在微凉的风里。

      安陶眼里的光,在她一字一句中,缓缓熄灭。

      他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克制:“哦,明白了,你们搞艺术的都爱自由嘛。”

      他在给夏知雨找理由,也在安抚自己落空的心。

      夏知雨低头转身,掩盖住脸上既复杂、又不自在的神情。

      临走前,安陶随口提了一句,打破沉默:“要不要拍照,发给你妈妈?”

      夏知雨浑身一僵,一股异样思绪飘上心头,她真切地感受到被人记挂住偏爱是什么体验。

      她又想起陈丽君临走前,在她车上说的话——他对你不一样。

      这一点现在看来确凿无疑了。

      见她迟迟不语,安陶连忙补了一句,语气带着试探:“我看你经常拍照发给家人,要不要在这里留一张?我帮你拍。”

      “好…那麻烦你。”

      她并未因为拒绝了安陶的表白,而变得扭捏,反而表现得更加落落大方。

      她将手机递过去,指尖交接的瞬间,两人的手背不经意地擦过,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

      安陶看了一眼,轻声提醒:“没有解锁。”

      “啊,抱歉。”

      夏知雨慌忙解开锁屏,再次将手机递到他手中。

      她后退半步,双手插进衣兜,身姿舒展放松。

      “这里可以吗?”

      安陶透过摄像头,终于可以明目张胆地看着她了。

      “可以,换一个方向,再拍一张吧。”

      夏知雨配合地调换位置,表情自然。

      “你看看,不喜欢我再拍。”

      夏知雨滑动相册翻看照片,唇角扬起浅笑。

      “很好看,谢谢你。”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主动询问:“要不要我帮你拍?我拍照技术还可以。”

      安陶眼眸一亮,刻意放缓语气,半开玩笑道:“行,帮我拍一张全身照。以后张孃给我介绍对象,还能拿来当相亲照。”

      夏知雨接过他手机,顺着玩笑说:“呵,那我把你拍得超级帅,让女孩子见你照片就点头同意那种。”

      “呵…我相信你。”

      两人一人一句说着看似情真意切的玩笑。

      雨雾朦胧、天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甜香。

      安陶个子高,骨架大,棉质上衣加工装长裤,显得板正又憨厚。

      脸上挂着含蓄的笑,兼具了大男孩儿的清爽和成熟男人的安稳气质。

      夏知雨忽然想起办公室里那张陈旧的老照片,青涩的少年,终究长成了眼前鲜活温柔的模样。

      她下意识拉近镜头,屏幕里男人温柔的眉眼被放大,清晰得仿佛近在咫尺。

      心跳在胸腔里骤然失控,砰砰作响。

      微风拂过,带走一句只有她知道的悄悄话:“还是笑起来最好看。”

      安陶就这样满眼含笑,透过镜头注视着她,也不催促。

      直到夏知雨耳尖泛红、脸颊发烫,才慌乱地按下快门,连续拍下数张照片。

      “好了,你看看,有没有拍出你的帅气啊,安陶同学。”

      安陶伸手接过手机,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她泛红的脸颊,唇角悄然上扬,藏起眼底的温柔缱绻。

      “拍得不错,不愧是艺术生。”

      “艺术不分家而已。”夏知雨偏头避开他的视线,语气轻浅。

      手机收好,山间雨雾更浓,安陶望着夏知雨的背影,方才熄灭的眼底,又悄悄漫开一层藏不住的温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瓦片上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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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作者铆足了劲儿在存稿中,各位路过的有钱的捧个人场,没钱的也捧个人场,点个收藏鼓励我一下吧。 爱你们《巴山夜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