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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警车碾过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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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碾过凌晨空旷的路口,轮胎带起路面残留的潮气,在街道上划出一道轻响。
沈砚靠在副驾椅背里,闭目养神,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乱得很。
一半是案情,一半是刚才码头那道白大褂的身影。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一个青涩的警校男生磨出一身刀口舔血的凌厉,也足够一个温和的医学生变成站在尸体旁神色不变的法医。
足够他们从亲密无间,走到一句客气疏离的“沈警官”“陆法医”。
他当年不是不明白陆景澜的怕。
缉毒警这行,今天穿警服出门,明天能不能完好回来,谁都不敢打包票。
身边兄弟躺进陵园的、隐姓埋名再也不能露面的、重伤落下终身残疾的,他见得太多。
陆景澜拦他,不是任性,是真的怕哪一天,自己要亲手给他做尸检。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沈砚心口就猛地一沉。
他抬手按了按眉骨,指腹蹭过眼下浓重的青黑。
“沈队,要不眯会儿?”陈海从后视镜看他一眼,“回队里还得熬,你这身子扛不住。”
“不用。”沈砚声音很低,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到了直接调资料。”
“周浩这条线,看着小,根子八成不浅。”陈海叹了口气,“抛尸抛得这么干净,明显是老手。码头那一片又是三不管地带,平时鱼龙混杂,查起来费劲。”
沈砚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
江城看着平静,夜里不知道藏着多少暗流。
毒品这东西,一旦扎了根,就像江底淤泥,越挖越脏。
车停在缉毒大队楼下,天依旧是沉的,雾没散,反而更浓了。
沈砚刚推门下车,冷风裹着潮气扑过来,他下意识裹紧了制服。
不是冷,是身上那股从码头带过来的死亡气息,一时散不掉。
办公室灯亮着,几台电脑还在跑监控,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
小杨已经泡好了浓茶,见他进来连忙递上:“沈队,周浩的资料全理出来了。”
沈砚接过纸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稍微缓了点僵意。
桌前摊开的卷宗厚厚一叠,照片上的年轻人一脸戾气,和码头那具冰冷的尸体判若两人。
“两次吸毒被抓,强戒出来之后没正经工作,靠帮人看场子、跑腿混日子。”小杨站在一旁汇报,“三个月前突然开始有大额进账,每次都是现金存,不留转账记录。”
“来源?”
“查不到。对方反侦察很严,全是线下交接。”小杨顿了顿,“但我们查到他死前一周,连续三次去了城郊的华丰废弃仓库。那片现在被几伙混混占着,之前扫过一次,没抓到实货。”
沈砚指尖在“华丰仓库”四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又是那一片。
前两起失踪案的边缘线索,也指向过那附近。
“监控里那辆无牌黑色轿车,有进展吗?”
“车型初步锁定是老款帕萨特,全市符合年份和改装痕迹的有两百多辆,排查量太大,暂时筛不出重点。”
沈砚“嗯”了一声,翻开尸检初步登记表。
上面签字那一栏,干净利落两个字——陆景澜。
他目光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
登记表上写得简单:高坠疑似伤,肋骨多发性骨折,内脏破裂,体内检出新型合成毒品成分。
死亡时间大致在凌晨零点到两点之间。
抛尸痕迹明显,原始现场缺失。
指甲缝内异物纤维,待检。
沈砚忽然想起大学时候。
陆景澜那时候连解剖实验课都要提前深呼吸半天,碰一下标本都脸色发白,却还是咬着牙坚持学医。
他那时候还笑他,说别人学法医是胆大,你是心大。
陆景澜只淡淡回他,总要有人为死者说话。
如今,这个人真的站在了死亡现场,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
“沈队?”小杨看他出神,轻声喊了一句。
沈砚回过神,合上登记表,神色恢复一贯的冷硬:“通知下去,早上七点一组人去华丰仓库周边布控,别打草惊蛇。另一组查周浩生前联系过的所有无业人员,重点摸有没有人参与运货。”
“是。”
小杨应声离开,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拉过椅子坐下,后背靠上去的一瞬间,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连续两昼夜没合眼,神经一直绷在最高处,这会儿稍微松懈,疲惫便汹涌而至。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码头重逢的那一幕。
勘验灯冷白的光打在陆景澜身上,白大褂纤尘不染,细框眼镜遮住眼底情绪,只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下颌。
五年时光,几乎没怎么变。
只是眼神更沉了,气质更冷了,身上那点温和被一层专业的外壳严严实实裹住。
他当时看自己的那一眼,快得像错觉。
镜片一闪,情绪藏得滴水不漏。
沈砚自嘲地轻笑一声。
也好。
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只是心口那一点涩意,压不下去。
当年决裂,其实谁都没错。
陆景澜要安稳,要余生有盼头;他要使命,要把黑暗撕开一道口子。
路线不同,只能分道扬镳。
不知坐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渐亮开,雾淡了些,远处天际透出一层灰蓝。
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慢慢涌上来,与办公楼里的安静形成尖锐对比。
有人敲门。
“沈队,法医中心打来电话。”
沈砚睁开眼,声音平稳:“说。”
“陆法医助理说,尸检提前做完了,详细报告已经送过来,还有……纤维比对出结果了。”
沈砚站起身:“拿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不是队员,而是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人。
陆景澜站在门口,一身便装,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长款风衣,没戴眼镜,眉眼清晰地露出来。
手里拿着一份密封档案袋,指尖干净修长。
四目相对,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沈砚愣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陆法医怎么亲自过来了?”
“刚好顺路,顺便把报告送过来,有些细节口头说更清楚。”陆景澜走进来,将档案袋放在桌上,动作自然,没有半分局促。
他目光扫过沈砚桌上摊开的卷宗,又淡淡落回他脸上:“一夜没睡?”
一句随口的关心,脱口而出。
两人同时顿住。
空气微妙地僵了一秒。
沈砚先移开目光,拿起档案袋拆开:“辛苦。”
陆景澜收回视线,神色恢复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一句只是职业习惯:“死者真正致命伤不是内脏破裂,是肺部贯穿伤。”
沈砚拆文件的手一顿。
“肋骨断口有异常,不是单纯撞击造成,是被人用钝器反复击打之后,再抛江伪装高坠。另外,他体内的毒品成分很特殊,不是市面上常见类型,纯度极高,应该是本地新出现的货。”
陆景澜声音冷静,条理清晰,一句一句,全是案情。
可沈砚却莫名听出一点别的东西。
他在提醒自己,这案子背后有大东西。
“指甲缝里的纤维,”陆景澜继续说,“是码头常用的货运篷布,耐磨、防水,颜色深青,多见于大型货船。”
沈砚抬眼:“大型货船?”
“是。”陆景澜点头,“这种纤维质地粗糙,普通车辆不会用,基本可以锁定,死者生前接触过码头货运船只。”
线索一下子清晰起来。
抛尸地点在滨江码头,篷布纤维指向货船,凶手熟悉码头环境——
这不是普通街头灭口,是和水上运毒有关。
“还有一个发现。”陆景澜顿了顿,语气微沉,“死者手腕有明显约束伤,死前被长时间捆绑过,而且……有被审讯的痕迹。”
沈砚指尖猛地收紧。
审讯。
这就意味着,周浩不是因为小纰漏被杀,是他手里有东西,有人逼他交出来。
没交,于是被灭口。
“他身上有没有遗漏物品?”沈砚声音压低。
“没有。”陆景澜摇头,“凶手清理得很干净,能找到的只有篷布纤维和少量不明粉末,粉末成分还在进一步检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沈砚小臂上。
那里制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浅淡的疤痕,不细看很难发现。
沈砚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放下袖口,遮住痕迹。
“谢了,陆法医。”他语气公式化,“这些线索很关键。”
“应该的。”陆景澜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报告上有我电话,有疑问可以随时打。另外……”
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瞬。
“你们查货船和码头,注意安全。”
一句极轻的提醒,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沈砚心上。
沈砚抬眼,看向他。
陆景澜已经转身,背影挺直,一步步走出办公室,没有回头。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沈砚一个人。
桌上的报告还带着法医中心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陆景澜身上清浅的松木香气,莫名清晰。
沈砚站在原地,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拿起报告,一页一页认真翻看。
字迹工整有力,标注细致,每一处结论都严谨有据。
这个人,依旧是当年那个极致认真的陆景澜。
只是他们之间,回不去了。
手机震动,是陈海发来消息:华丰仓库附近发现可疑人员活动,疑似有人连夜转移物品。
沈砚瞬间收起所有杂念,眼底只剩凌厉。
旧情再乱,也比不上眼前的案子。
毒品一天不除,就不知道有多少家庭会被毁。
他抓起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声音干脆利落:“通知所有人,准备出发。”
楼道里脚步声急促,警笛声在楼下渐渐响起。
清晨的江城,阳光终于穿透浓雾,洒在街道上
沈砚坐进警车,望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