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下酒杯K而O之》希君溶溶月

9、山雨欲来 你带我走或

　　三笑等人找到郭赞时，他正站在七峰山山顶断崖处，身负剑伤，刀刃染血，一言不发的看向深渊。

　　五山丢了只天地灯下去，茂密连绵的古树如蛰伏巨蟒横亘千里。火光燃烧片刻，很快被黑暗吞噬。

　　此处为七峰山西处密林，瘴气丛生，毒物潜伏。即便侥幸从刀下逃脱，入密林也是九死一生。

　　和郭赞告别后，裘玉避开三笑一行人回到封宅。

　　夜风轻晃，堂屋内闪动着烛火微光。封自在枕着胳膊趴在桌上，白皙修长的指尖握住灯台，鼻尖发出细小的呼吸声，鸦羽般乌黑的睫毛在艳若冰晴的脸庞打下一片阴影，薄唇轻抿，含糊不清的发出一声梦呓。

　　裘玉小心凑近，努力分辨封自在口中吐露的是哪些宫闱秘史。

　　灯芯噼啪，一滴滚烫的蜡泪沿灯台落在封自在的手背。他从梦中惊醒，见裘玉已恢复容貌，明眸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慌忙起身。

　　烈如美酒，芳香醉人——这是封自在脑海中蹦出的第一句话。

　　他拿掉手背上的蜡泪，轻声道：“你回来了。”

　　裘玉点了点头。

　　“既然回来，便早些休息吧。”

　　裘玉叫住他，“你不问我去哪里了吗？”

　　封自在本来都要走了，一听这话又立马转身回来，点着头眼巴巴道：“当然想知道啊，可是我问的话，你会告诉我吗？”

　　裘玉顿了顿，低声道：“郭赞知道我是求正道了。”

　　封自在大惊，在屋内不安的走了两步，却见裘玉神态自若，狐疑道：“你告诉他的？”

　　裘玉应了一声，“水太浑，我需要确认他是否陷入其中。”

　　“结果呢？”

　　“不足深，尚可退。”

　　“那便好。”封自在拿起桌上的灯台，递给裘玉，“既然话说开了，便放宽心。锅里给你留了饭，仍是温的，吃完早些回屋歇息。”

　　微光从封自在手中传到裘玉这里，她看向封自在离去的背影，眸底陷入沉思。

　　半夜，封自在睡的正香，突然被一阵蛮力摇醒。

　　他睁开眼，见裘玉床前披头散发坐着，还以为是做噩梦，正欲大叫却被捂住嘴巴，听见裘玉在耳边说道——

　　“把今日温习的功课背一遍。”

　　瞬间，封自在眼前犹如天塌。

　　*

　　翌日，青禾镇传遍了一条消息——丁县令昨夜遭求正道刺杀，幸得朝中下派查案的官员及时相救，这才保下了一条命。

　　奉命追杀求正道的郭赞一路跟到了七峰山顶，二人缠斗之际，求正道跌落断崖，落入西方密林深处，生死未卜。

　　经此一战，郭赞威名远扬。贾青郜更是领头带了不少百姓，专门来青禾驿站慰问伤情。荒凉偏僻的小门店一时人头攒动，据说险些将门槛踏破。

　　封宅的清扫仍在继续，裘玉做了门板装在堂屋和厢房，看得封自在连连称奇。之后她又去集市上购置了一些家当，替换了先前腐朽发霉的橱柜，将物品归置整齐。

　　相处几日下来，封自在逐渐发现裘玉伤在右臂，于是有意无意去主动包揽一些体力活。可他惊觉裘玉即便受了伤，仍会风雨无阻地默默早起晨练，并做好饭叫自己起床。这让封自在倍感惭愧，读书时都比以往更认真了几分。

　　转眼到了郭赞等人留在青禾的最后一日。这日天色微亮，裘玉敲门叫醒封自在，要他来堂屋吃饭后一同去认领田地。

　　封自在端着木盆，见院里直挺挺站了两人，手中一抖，险些将水洒了。再定睛一看，竟是换了便服的郭赞与三笑。

　　回想先前郭赞对自己不怀好意的目光，封自在警惕道：“你们怎么在这？”

　　郭赞言简意赅道：“春种事多，特来帮忙。”

　　多几个人帮忙总归是好事，况且郭赞本就是林喜派来给自己帮忙的。日后难为，此刻焉有不用之理？想必裘玉也知晓此事，否则也不会开门迎此二人进来。

　　思虑至此，封自在转进堂屋，不再多言。

　　吃过饭后，四人踏着熹微晨光出门。阡陌小路，四周已有人锄草间苗，来往招呼吆喝不断，更有坐在地头吃饭的农户，看到他们后皆是热情地摆手致意。

　　到了自家地头，封自在满脸震惊——这二亩三分地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大，且草被丰茂，鲜绿异常。

　　封宅现住二人，缴纳赋税尚有余量。裘玉提议将田地分成粮田、油料田和菜圃。封自在相信她不会害自己，对于任何提议都一律说好。

　　分配好地面用途后，四人便挽起袖子进地。

　　田间的农活杂碎耗时，远比读书要辛苦的多。封自在没过多久便开始腰酸背疼，但见其他人都没说过一句累，只能咬牙坚持。

　　日头升高，众人额间遍布一层汗珠。裘玉提议先回去休息，封自在如临大赦连连点头。但郭赞说春种金贵，本就晚了几日，如今更是耽误不得，便让裘玉回去做好饭菜同样带到田里来吃，并嘱咐三笑回驿站，叫回去收拾几位行囊弟兄们一并来帮忙。

　　见裘玉转身离开，封自在恨得咬牙切齿，一肚子怒火欲往郭赞身上撒，却听见他让自己去地头休息。

　　坐在阴凉里扇风，本是乐得自在。可见郭赞一个人在地里任劳任怨忙活着，封自在心里一阵阵的过意不去，总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似的。于是一咬牙，继续投身拔草大业。

　　晌午时分，裘玉用餐盒和竹筒带来了米汤和清口的凉菜。封自在又饿又渴，见到裘玉就跟见到了救星一样。不等叫人，急速冲刺接过竹筒，站到树影下毫无形象的啜饮起来。

　　乳白透亮的米汤清而不寡，闻起来更是有股稻米自然散发出来的清香。一口咽下，喉间燥热尽数退散，通体舒泰。

　　吃过饭，郭赞和封自在靠在树下纳凉休息。裘玉用脚踩出分界的田垄，将拔出的杂草抱到路边。

　　二亩三分地经不住八个人忙活，更何况除了封自在，其余人都是练家子，体力惊人。一天下来，不仅将地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甚至还找人借来了耕牛犁地。晚上点着火把照亮，硬是把麦子、大豆和几种时令蔬菜全部种下。

　　趁着裘玉回去做晚饭的功夫，郭赞赶来了马车，里面是封宅内所有的木桶，全部都装满了水。

　　四飞舀水感叹道：“得亏是这地好收拾，乡民也热情，否则咱们一天还真干不完。”

　　五山道：“怎么干不完？就是这浇水，咱要认真起来，这点地都不够塞牙缝的。”

　　三笑道：“那是你家之前种的地多，早就习惯了。”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三哥提这做什么。”五山嘟囔着，拎着木桶找二虎去打水。

　　封自在凑到郭赞身边问道：“五山家中光景应当不错，为何三笑打趣他，他还不高兴呢？”

　　见五山跟着二虎走远了，郭赞起身，对封自在低声道：“小五家先前确实有些田地，也雇了一些人。但因贼开花一事，家底全部都赔光了。”

　　封自在不解：“报官啊，让官府追回来。”

　　郭赞不由苦笑：“报官？封二爷有所不知，抢小五家家产的，正是官府那帮人。”

　　封自在听得直皱眉，“你的意思是官府窝藏盗贼？相互勾结？”

　　“非也。”郭赞摇头，解释道：“一家失窃，报告官府。衙役外出借案生事，专挑失主家附近的无辜富户搜寻，借口窝藏盗贼向他们勒索钱财，以达到大肆横敛钱财的目的。因着流传快、牵连广，宛若藤蔓开花，由此得名。”

　　这种事封自在向来闻所未闻，读过的圣贤书中也未对此事有过记录和讲解，只觉得匪夷所思，反问道：“他们要就给吗？偏不给！那些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不给？衙役们办案有着正当理由。若不配合，便一口咬定你窝藏盗贼，五花大绑捉了去，牢狱内自有更大的花销等你。”

　　郭赞惋惜道：“起初小五与其余几家富户商定好了，大家都不给。谁知那帮衙役半点情面不讲，将人全部都捉去关在牢中。小五家卖田卖房，几乎赔光家底，才将人从里面赎了回来。此后小五弃文习武，几年后进宫当了侍卫。因在圣前立过几次功，便破例调来了我这。如今他入朝为官，虽官职不大，但好歹也认识了不少人，再不是无顶戴的门户，多少能护着自家。”

　　说完，郭赞起身朝封自在身后走去。地头二虎和五山已经赶着马车回来，两人手里还各提了一桶水。

　　封自在留在原地。

　　原来当今世人无论贫富、均有忧处。穷人被搜刮，富人也免不了被敲诈。官府之下层层剥削，无非在比黑吃黑、大吃小，真的是烂透了。

　　月光渐隐，空阔的田野上春风乍起，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凉意裹挟众人。这风起的毫无预兆，又吹的猛烈，顷刻灭了火把，惹得一阵惊呼。

　　无穷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压的封自在喘不过气。唯有胸膛内的一团火，在不断燃烧，几近爆裂而出。

　　突然，一点摇晃的烛光从远处亮起，越来越近。

　　“回家吃饭啦！”

　　裘玉的声音穿过黑夜，如冰原旷野吹来的凛冽寒风撞向封自在，将胸中的明火层层困住。

　　裘玉。

　　求正道。

　　求......正道。

　　他终于又笑了起来。不管郭赞等人是否回应，也不管裘玉是否能够看见，挥舞着手，大声回道：“来啦——”

　　大地松软，却在脚下。封自在踉踉跄跄地跑向裘玉，凭她手中和身后远处、再远处——点点如星子般微弱的灯火，向前跑去。

　　无垠大地，天空浩茫。只有那个护着光亮的身影，在眼中分外清晰。

　　小雨落下，鞋底尽是泥巴，沉甸甸的粘在一起。

　　封自在越过郭赞，紧紧握住裘玉冰冷的手腕。

　　微光映照下，晒过一天的脸庞泛着红色，滚落的汗水裹挟雨滴沿着下巴淌去，却依旧带着希望、勇气和孤注一掷的信念，相信这个人能够将自己带向完全不一样的未来。

　　他想说你带我走吧、又或者我可以跟你走吗？

　　——可话到嘴边，封自在只是笑着，面对裘玉狐疑的眼神分外真诚道：“我饿了，我想吃你做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