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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身份 未婚夫,关 ...


  •   陆绍衡到公司时,天已经亮透了。

      秘书把当天的会议表、需要签的文件和合作方昨晚留下的项目材料一并放在桌上,咖啡照旧摆在右手边,杯耳朝外,温度刚好。这一天照旧有无数的材料等他批复,无数的电话等他接听。

      他前一晚在医院楼下停车等到凌晨的事情,没人知晓。

      陆绍衡脱下外套,搭到椅背上,先翻开最上面那份合同,目光顺着条款往下走了两行,笔尖停在纸面上,却没有落字。

      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去拿,更不想承认自己从坐下开始一直在等它,所以转而先看办公桌上的文件。

      周既明在材料角落贴了张便签,字写得清楚——风险条款在第六页,你看看改的地方。

      陆绍衡等把报告看完以后,才把手机拿起来。稍一解锁,消息跳出来,是洛默的几张病历截图。

      病历里写的那些片段词汇他了解一些,但是放到洛默身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双相情感障碍,睡眠障碍,长期服药史,自伤风险,感知异常,精神分裂,产生幻觉……每一项都白纸黑字地写在病历里。把洛默这个人,描述得仿佛一滩不知底在何处的淤泥。

      陆绍衡以前光知道洛默有病,身体上似乎总有些治不好的顽疾。从呼吸道到心脏,从肠胃到骨头,似乎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好的。洛默每次喊身上疼的地方都不一样,他也弄不清楚到底是哪里的问题。于是他只好把常见药都备齐,提醒洛默按时吃药。

      但洛默吃药到底治疗的具体是什么,疗效如何,他没详尽研究过。

      他一直以为那是医生才需要深入了解的范畴。

      洛默还有个小习惯,喜欢把药盒里的药板抽出来,用自己的药盒装。陆绍衡曾经问过洛默为什么这么做,洛默只说节省空间,拿起来方便。

      现在想来,洛默吃的,到底是给他说过的那些药吗?

      他好几次想带洛默去看对应疼痛部位的专家医师,但一提去医院,洛默的脸霎时白了,会立马顾左右而言他,找个由头和他吵架。

      或许他还是抱了一些希冀,洛默身上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交给专业的医生和药物,可以迎刃而解。

      但在精神上的问题,洛默反而从来没多谈过。

      他又想起以前生活的蛛丝马迹。洛默有几次夜里突然醒来,对着客厅某个方向发很久的呆,问话也不答,等他走过去,洛默又把眼神收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时他只当洛默睡眠不好,或者故意拿一副恍惚样子等人问。洛默太会借病发脾气,时间久了,陆绍衡也学会把许多事按洛默只是在闹处理。

      现在那些被他视为日常麻烦的东西,在医院被一行一行地翻出来,揭露在他眼前。

      更碍眼的是精神疾病患者的代签字人那一栏,名字很碍眼。

      秦世逾。

      洛默的病,显然不是一日之寒,但奇怪的是,就诊记录他基本只能查到认识他以后的。查资料的人说,这大概是被查的对象,很长一段时间,生活在国外。另外一种较小的可能,就是信息被销毁过。

      洛默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有什么值得遮掩的?

      还不待他继续思考,门外响了两下。

      秘书进来提醒:“陆总,十点半的会,周总那边说他已经把补充材料发给您了。还有,市场部那边想问风险条款今天能不能定下来。”

      陆绍衡把手机屏幕按灭,面对外人时,神色已经恢复得很好:“让他们先按第二版准备。周既明那份我再和他讨论。”

      秘书点头,把另一份文件放下,转身出去。门合上后,办公室重新只剩纸张和空调声。陆绍衡拿起笔,在合同旁边写了两个字,写到一半时,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不是医院那边的人。

      许知微发来的消息。

      她语气很客气,说前阵子好像把一支口红落在他车上,如果方便,能不能请司机或者助理帮忙找一下。末尾又补了一句:找不到也没关系,可能是我记错了。

      陆绍衡看着那条消息,脑子里却先浮出那支口红摔在车上的样子。细管从洛默手里砸下去,膏体断成一截,颜色蹭在车的前窗上,如被人用力摁开的艳色印章。

      洛默当时站在他面前,气势汹汹地质问坐过他副驾的人,语气又尖又狠,随时能把那点火烧到他身上。

      他那时脸上狠狠挨了几下,只觉得荒唐。

      现在许知微轻轻一问,把那场闹剧式的争执撕打,又从他脑子里勾了起来。

      陆绍衡看了片刻,回复:我没注意,回头让人找一下。

      许知微隔了半分钟才回:麻烦你了。如果没有就算了,不用费事。

      陆绍衡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他当然知道没有了。那支口红已经断了,洛默亲手摔的,摔完还对他拳打脚踢,好像他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可陆绍衡不会把这种事说给许知微听。他在很多场合里都熟悉这种处理办法,损坏的东西重新补上,难看的过程一笔带过,外面只看见一个完好的结果。

      他问:“是什么色号?”

      许知微发来品牌和编号,又说这个色用习惯了,所以随口问一句。

      陆绍衡回了个“好”,把那条色号保存下来,屏幕刚暗下去,一通陌生号码打了进来。归属地本市,没有备注。陆绍衡看了一会儿,接通。

      电话那边没有多余的寒暄,男人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语气冷淡,明显有备而来。

      “陆先生,这几天查我查得很勤。”

      陆绍衡握着手机的手指停在桌沿。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桌面那份材料角落的便签上,似乎要借那行规整的字把自己的错愕也归回原位。

      守株待兔,兔子主动送上门了。他没有否认自己的调查,也没有急着问秦世逾怎么知道。

      “洛默住院,医疗费用和联系信息还有一部分牵扯到我。”他把椅背往后靠了一点,说得自如:“我确认相关人员,情理之中。”

      秦世逾在那边带刺地回了一句:“确认费用,用不着查我的车牌。”

      陆绍衡没说话。

      秦世逾继续说:“确认患者的信息,也用不着翻我过去几年的行车记录。”

      这句话把办公室里的空气逼得粘稠了点。陆绍衡看着桌上的病历截图,觉得那几页资料像被秦世逾亲手放到了他面前。

      秦世逾比他和洛默认识得更久,洛默对他隐瞒的东西,这个男人了如指掌。

      陆绍衡一想到这点,就觉得一根尖刺扎进了皮肉了,似乎这几年的劳心费神都给旁人做了嫁衣。

      “既然你知道我在查,也该知道我为什么查。”陆绍衡说。

      “我不知道。”秦世逾那边停了一下,提醒他现实,“你们已经分手了。”

      陆绍衡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确没有反驳的余地,他和洛默都用协议被他切割得一干二净,洛默找他的路被他亲手一条条堵死。往后洛默的身边无论是谁,他都没有合适的身份发火。

      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容忍之前的欺瞒和背叛。

      陆绍衡冷笑一声,“你们间的关系,比我和他还要久吧。我不想这几年白被糊弄,当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知道了以后,你想怎么样?收回房子?停掉费用?让律师重新算账?”秦世逾的声调微微抬高:“还是继续挂着这笔烂账,让你们两个在钱和协议上拖着不清不楚,方便你用讨债纠缠不休?”

      秦世逾的声音在平稳之下,带着一层薄薄的嘲讽:“洛默没去办理过户,那套房产现在还在你名下。你给他留的账户,他也没动。”

      他还是言归正传:“我给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件事。至于你这几年还替他付过的生活费、医疗费、阿姨工资、以及那些他心情不好随手买来又扔掉的东西,麻烦这几天里,陆先生百忙之中整理一份流水记录。”

      陆绍衡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秦世逾说,“我替他还。”

      陆绍衡怔住了,虽然是有人上门送钱的好事,他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在洛默身上已经处理得足够干净,没想到那个男人嫌还不够,要把洛默连同这些年陪同他度过的一切,从他的账上彻底摘出去。

      他这些年给洛默的花费,本就尽量大方。吃穿用度,全按高档次的标准。零零总总加起来,积少成多,一时间支付怕是一个天文数字。这姓秦的有自信能一笔付清,又愿意替洛默花这么大笔的钱。

      到底什么来头?洛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陆绍衡换了个坐姿,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笔尖被他无意识压在文件页边,洇出一点墨痕。

      “你是他什么人?”

      电话那边短暂地静了一秒,说出来一个让他振聋发聩的词。

      “未婚夫。”

      陆绍衡听见这句话以后,大脑陷入的短暂的停滞状态。他握住手机的手在不自觉间松开了,手机掉落在地。

      要不是手机掉在办公桌上的声音,实在太响,陆绍衡的神智过了一下午,都不一定能拉回来。

      办公室里所有东西都还在原位。咖啡,合同,会议表,周既明的材料,许知微刚发来的图片,桩桩件件他都能处理得有条不紊。可这句话,让陆绍衡一瞬间竟然觉得天旋地转。

      他差点想笑着说,那我算什么,不知不觉间,当了几年没名没分的小三吗。想了一下,陆绍衡还是忍住了,理智把他拽了回来,不要把脸皮扯得太难看。

      他用常识反驳:“在这里,男性之间不能结婚。你说的身份无效。”

      “可以去能结的地方。”秦世逾说得很轻巧。

      “那你自称的未婚夫,也只是未婚状态。没登记,就没有法律关系。”陆绍衡抓住漏洞,语气重新稳住,“秦先生,说到底,你和我现在一样,都是外人。”

      “你查到的资料里,应该看见了,洛默的很多材料都是我给他签字的。同时,我也可以算是他的监护人。”

      “洛默知道吗?”陆绍衡沉默半晌,还是对这个秦世逾的身份很是怀疑。

      秦世逾的声音没有变化:“他现在在医院。你要是真关心这个问题,问得太晚了。”

      陆绍衡握紧手机,脸色由青变白,已经轮番转了好几圈,但在电话里,他绝不肯露出任何软弱空隙,让对方窥探到自己的想法。

      他最后只若无其事地说:“你打这个电话,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还有一件事。”

      秦世逾没有等他回话,电话里很快响起消息提示音。陆绍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见一张图片由短信跳进来。

      是他们之前那套房子的浴室,洛默的手腕流出的血,和洗手池里的水混在一起。

      陆绍衡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张照片他没有见过,可他看到浴室的环境,已经大概想像过那个洛默割腕的场面。如今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他的心还是本能皱缩一下。

      现在红色感叹号明晃晃地挂在照片旁边,犹如对他的控诉。

      电话里,秦世逾的声音传过来,和那张图一样简短。

      “他把这张照片发给了你,失败了。”

      陆绍衡把手机放下了,不想让听筒收录他一时酸楚涌出的哽咽。他的手腕,刹那间竟然替洛默设身处地疼了一下。

      明明洛默现在躺在医院里,账户有钱,和不知道新欢还是旧情的这个人过得很好,不需要他操心。

      他又想对电话那边的人说,你都知道他对我的感情有多深,还像个苍蝇一样围着他做什么。

      出于教养,他终究让这些话憋进肚里。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把电话放到耳边,态度愈发冷淡坚硬。

      “你拿这些给我看,是想让我愧疚?”

      “你愧不愧疚,和我没关系。”秦世逾说,“我只是帮他把没送到的东西送到。”

      陆绍衡闭眼,他想起洛默以前和他的昨日种种。

      洛默闹得最厉害的时候,会站在门口堵他,把饭菜扫到地上,恶狠狠地叫他回来。也想起洛默困到快睁不开眼,还非要他抱到床上,手臂挂在他脖子上,嘴里说的仍旧没一句好听话。

      几年同住,很多东西不需要爱这个字也能变成习惯。家里哪只杯子洛默喜欢,哪种食物他吃完会犯困,哪天夜里他坐在客厅里放空,陆绍衡都知道。

      可他已经做出了抽身的决定。

      他如果现在自己去医院,那就是亲手把那些体面又冷静的处理全推翻。好像他所谓的结束,不过是撑给别人看的架子。

      但如果是秦世逾想方设法引他去医院,给自杀住院的洛默,一点纾解相思的慰藉,他也不是不能帮别人完成这个请求。

      他的分手协议仍然有效,但现在是无关人士代表洛默找他,并不是他主动打破自己的诺言。

      未婚夫,关键在于“未婚”,那就是没关系。

      陆绍衡口气愈发坚硬,嗤笑了一声,好像摸清对方的心思,胜券在握。

      他省去那些弯弯绕绕,直截了当地问:“难道你想让我去医院?”

      秦世逾回得很果断:“不想。”

      这个答案差点让陆绍衡一口气上不来,眼底的火更重了一点。

      他本来已经替自己找好了位置,只要秦世逾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哪怕语气再难听,他也可以把这趟医院行程归到秦世逾的冒犯里,可秦世逾偏不。

      这个自诩未婚夫的男人,把洛默的现状事无巨细地发过来,却不让他顺着这条路走到病房门口。

      “那你发这些做什么?”陆绍衡的口气已经愈发不善。

      “让你知道,这些都过去了。现在有我看管他。”

      陆绍衡听见这句话,脑子运转得飞快。这通电话自己送上门来,他不想没达成自己的任何一个目的就结束。

      办公室里那杯咖啡,他忽然觉得有股发腻的味道,蹿得他恶心。

      “见一面。”陆绍衡说。

      电话那边没有立刻应答。

      秦世逾过了一会儿才说:“账单流水我可以给你一个地址,你邮寄过来,不用当面。”

      陆绍衡看着屏幕里的照片,手指在洛默割出鲜红的手腕旁停了几秒。

      他说得郑重其事:“秦先生,我的账户流水,是我的个人隐私。既然牵扯到大笔的费用问题。我总要确认,跟我谈这些的人到底有没有资格。别只是嘴上说得好听,你今天说替他还,明天他醒了又不认账。”

      秦世逾的话几乎没有情绪:“你的帐号给洛默转账过,有保存的信息,还款不会少。”

      陆绍衡继续用处理公事的态度:“人我已经不要了,他要跟谁走是他的事。但走我账的钱,我总要调查清楚来历,免得这是笔非法赃款,把我牵扯进不必要的麻烦。”

      陆绍衡接着说:“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地点你定。”

      秦世逾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跟他争那套非法赃款的说法,只说:“地址我发你。一点半。”

      陆绍衡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点半的会议提醒已经跳出来,之后还有约好的投资人见面,他绝对不可能让这些要紧的事情,给见一个奸夫让路。

      “没空。”

      他需要先把工作处理完,给自己一些心理上的缓冲空间。

      秦世逾没有立刻接话。

      陆绍衡把那份材料装作翻过一页,纸张边缘刮过指腹,细微得有些刺人。

      他补了一句:“我上午有会,下午还有会谈。秦先生,你要谈钱,至少该有点基本的时间观念。”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陆绍衡听出这句话里没有催促,秦世逾似乎早就料到他不会立刻动身。把他这个几年的前男友,仿佛并不放在眼里。

      他心里愈发不痛快了,想要把局面扳回自己这边,他说:“等我有空,会联系你。”

      秦世逾那边应了一声:“可以。”

      电话挂断后,地址和时间很快发了过来。不在医院,也不在秦世逾的小区,地点在一处临街的地下停车场出口附近,离医院不远,车流不密,足够两辆车短暂停靠。

      陆绍衡看着那个地址,把手机捏了又捏,还是没有回复。

      秘书敲门进来,提醒会议马上开始。陆绍衡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抬头时神色已经收拾干净。

      “今天的会人都来齐了吗?”

      秘书应声,又问:“周总那份材料需要发给参会人吗?”

      “发。”陆绍衡拿起笔,把周既明圈出的那一处条款重新标了一下,“预算部分需要再砍。”

      等黄昏时分,他忙完所有事,经过一番天人交战,他把电话拨给秦世逾。

      电话很快接通,秦世逾那边没有先说话。

      陆绍衡靠在椅背上,好像接下来进行的是一场商务会谈,他简短地问:“地址还算数?”

      “嗯。”

      “四十分钟后到。”

      秦世逾说:“我在附近。”

      陆绍衡没有问他是不是一直等着,也没有问洛默现在怎么样。

      又看了看他洛默那张给他未发送成功的照片,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办公室时,脸上没有半分急色。

      这一天所有事情都按他的顺序处理完了,秦世逾和洛默的关系,也只不过被排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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