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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公司 挺尽职尽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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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绍衡搬离住处,已经过了三天了。
病人死亡后,作为家属的他,站在病房外签字,签完一页,又换一页,名字写到后来,笔尖几乎划破纸面。陆父坐在长椅上,不敢动弹,手杖靠着膝盖,脸色如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半天才问了一句:“你妈那件灰蓝色旗袍,找到了没有?”
那是他们金婚纪念日里,合照上的衣服。
他还想起他妈手里存了几匹顶尖的绸缎料子,拉着他的手说,等他到时候把儿媳妇带回家,这几匹料子,给儿媳妇做个旗袍。
陆绍衡低头看着死亡证明上的时间,泪水慢慢浸湿他的眼眶,他仍不想承认这个现实。
过了两秒,他才说:“我让司机回去取。”
司机很快被叫走。殡仪馆那边来电话,问遗体转运时间,家里一个堂叔也打来,说葬礼上的亲戚名单还要确认。陆绍衡走到楼梯间接电话,里面有人抽过烟,混着刚面对家人离世的悲痛,苦涩黏在喉咙里,怎么咽都不干净。
他的手机一直在震。
刚开始是电话。
洛默。
他看了一眼,按掉。
隔两分钟,又来。
再按掉,按灭的红色通知,一串接着一串。
后来电话少了,短信开始挤进来,像一个走投无路的流浪汉,迫切要找到自己的栖息地。
——你真不回来了?
——你住哪?
——你是不是故意躲我?
——我脸还没消。
——你妈死了,你也要我陪葬是吗?
——陆绍衡,接电话。
陆绍衡把手机扣在掌心里,站在楼梯间,听外头有人叫他名字。
“绍衡,殡仪馆那边等你。”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推门出去。
第二天开始守灵。
灵堂布置得威严肃穆。白花排在两侧,挽联一幅一幅挂上去,黑字写得端正。陆母的照片摆在正中,选的是前几年生日宴的那张,她穿一件浅色外套,头发盘得很细致,眉眼仍旧带着一点挑剔的光。
照片里的神情,似乎她下一秒就能开口,叫人把不合适的东西撤下去。
陆绍衡第一次看见那张遗照,脚步停了一下。
殡仪馆的人在旁边问:“陆先生,挽联这样挂可以吗?”
他对着四周看了一圈。
“可以。”
陆父坐在里间,没什么话。亲戚来得陆续,哭的人有,低声寒暄的人也有。旁人礼貌性地握着陆绍衡的手说节哀。还有人把这当拉近他们家的机会,拍他肩膀,话说一半,眼神已经往陆父那边瞟。关系比较近的亲戚,低声问他后面陆家老宅那边怎么安排。
陆绍衡看了对方一眼。
那人自己咳了一声:“先办丧事,先办丧事。”
他一天没有正经坐下。
休息室里放了水,在杯子里直至变凉。饭盒也送进去过,打开后没人动,米饭在盒子里结了一层硬边。陆绍衡下午只喝了半杯水,胃空空如也,开始绞痛,额角那块被烟灰缸擦出来的伤贴着纱布,时不时跳一下。
手机又震。
他走到灵堂外侧,低头看。
——你这样真挺狠的。
——阿姨来了,屋里收拾干净了,你人呢?
——你是不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哪,就不让我知道?
隔了很久,短信继续轰炸。
——我刚刚下楼差点摔了。
——你是不是就等着我出点什么事,好名正言顺甩干净。
——你手机坏了?
——我难受。
再隔一会儿。
——我走不动了,你回来一下。
陆绍衡盯着最后那几个字,指腹停在屏幕边缘。
“绍衡。”
陆父在里头叫他。
陆绍衡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转身进了灵堂。
晚上十点多,来吊唁的人少了。
香灰被人清过一次,味道还是闷。陆绍衡从灵堂里出来,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水入口时没有一点热气,咽下去,空荡荡的胃被激得更疼。
周既明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没有往灵堂里进,站在外侧和接待的人说了两句。深色外套搭在臂弯,另一只手提着文件袋和一只纸袋。陆绍衡从走廊那头看见他,脚步缓了半拍。
“你怎么来了?”
周既明把文件袋递过来:“有几份必须你看。其他的我先让打回去重做了。”
陆绍衡接过去,翻开。签字页用便签标好了,重点位置也圈出来,比他自己临时找要快得多。
“明天不行?”
周既明说:“其中一份合同不能拖到后天。你只看标出来的地方。”
陆绍衡合上文件袋:“辛苦。”
周既明又把纸袋递给他。
“粥。路上买的。”
陆绍衡没接,低眼看着那只袋子:“你还负责这个?”
“顺路。”周既明看着他憔悴的状态说:“你今天吃过东西吗?”
陆绍衡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周既明把纸袋往前送了一些。
陆绍衡最后接了。
袋子还温着,热意薄薄透过纸面。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有些凉,从医院出来以后就没真正暖过。
“谢了。”
周既明催他,“先垫两口。”又迟疑地补了一句,“你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陆绍衡叹了口气,他又想抽烟了。
“我现在这样,还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有。”周既明说得干脆,“你现在像再站一会儿就能直接倒了。”
陆绍衡的脸色阴得都要滴出水来,周既明再说了下工作上的内容。
“你这几天不用过来。真有必须你拍板的,我发你邮箱。你得空看了就行。”
陆绍衡的手机又响,这次是视频。
洛默的名字贴在屏幕上,亮得刺眼。
周既明看见了,目光只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你先处理?”他适时地说,“我去外面等。”
陆绍衡按掉。
“不用。”
周既明没问第二句,只点了下头:“那我十分钟后走。你要透气,我在门口。”
他真转身往外走,没留在原地盯人,也没拿那通视频说事。
陆绍衡站着没动,手机又震了一下,短信又来了。
——你是死了吗?我去给你收尸。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拎着那袋粥进了休息室。
粥还热。米煮得很软,味道清淡。陆绍衡坐在椅子上吃了两口,胃里那种空搅的感觉才压下去一点。他刚放下勺子,灵堂里又有人来找,问陆父和他,明早几点开始告别仪式。
陆绍衡拿起文件袋,重新走出去。
洛默第三天直接杀到公司。
前台看见他时,鼠标都停住了。
洛默以前来过这里。陆绍衡在的时候,前台会叫他洛先生,倒水以后,会问要不要去休息室坐一会儿。那些客气未必真心,可陆绍衡在背后,谁都知道分寸。
公司里也有一些关于洛默和陆绍衡的风言风语,不过老板私生活的内容,最多提两句当个笑料。
今天陆绍衡不在。
洛默站在前台外,头发没有好好理,外套穿得松松垮垮,和这个窗明几净的公司,一点不匹配。他眼边的一圈青黑色很重,嘴唇也有些干裂。把手机放到台面上,屏幕还亮着,拨出的电话一串叠在上头。
“陆绍衡呢?”
前台站起来:“洛先生,陆总这几天不在公司。”
“他在哪?”
“这个……我不清楚。”
洛默皱眉看着她,声音不耐起来。
“给他打电话。”
前台的手放到座机旁,又停住。
“陆总家里有事,可能不方便接。”
“那就打到他方便。”洛默斩钉截铁地说,“你告诉他,我在这儿等。”
办公区那边安静了一瞬。
打印机吐纸的声音断了一下,又继续响。有人从工位上抬头,看见前台这边,立刻假装去拿文件。玻璃会议室里的人也往外看了一眼,很快拉下百叶帘。
洛默全看见了。
他笑了笑。
“你们都知道我是谁吧。”
前台脸色更白:“洛先生……”
“知道就别跟我说不清楚。”洛默指尖敲了敲台面,“打。”
前台没敢动。
旁边一个助理快步往里走,没过多久,周既明从走廊另一头出来。西装严丝合缝,慢慢过来,步子不急。前台看见他,神情明显放松了一点。
洛默把前台的反应看得很清楚。
他转过脸,打量周既明,挑衅似的说:“你们公司现在换你管陆绍衡了?”
周既明停在几步外。
“陆总这几天不来公司。”
“我问他在哪。”洛默坚持揪住这一个问题。
“那不是前台需要回答的问题。”
洛默想起自己从办公桌上看到的短信,嘴角动了动,“你挺会替人分忧解难。”
周既明看了一眼周围,责备似的说:“这里还有同事办公。”
“你现在替他拦我?”
“我只是不让你在公司吵。”
周既明这句话说得很得体,但又不着痕迹地,设了一条线,把洛默无声地划出去。
洛默讨厌这条线,把陆绍衡白天的世界和他隔开。
他宁愿周既明说点更难听的,或者露出一点看笑话的神色,那样他至少能抓住一处发作。可周既明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只当公司里一扇关上的门。一举一动,都合乎规章,让洛默连踹门都显得难看。
“你知道他在哪。”洛默肯定地说。
周既明没有回答。
“你去见过他。”洛默不惧两人的身高差,往前走了一步,继续自己的逼问,“这几天你是不是一直能见他?”
周既明看着他,没有一点松动。
“即便他是老板,也有下班后享受自己私人空间的自由。”
“你倒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洛默装作大彻大悟的样子,阴阳怪气:“难怪他现在愿意理你。”
周既明没被这句话带进去。
他只是把手上的材料换到另一只手里,给洛默摆了摆手,“你如果有急事,可以给他留言。”
“我找我自己的人,还要你转告?”
办公区那边有人不小心碰倒了水杯,响声很轻,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明显。
看得出来,有无数人装作忙于手底下的工作,实则偷偷地窥探这场疑似捉奸的戏。
周既明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洛先生。”
他已经开始警告了,“你在公司闹,最后难堪的不只一个人。再这样,我要叫安保了。”
洛默一笑,“我算他的什么?我怕难堪,就不会到这儿来。”
周既明不和他废话,直接给前台说:“叫安保上来。”
前台怔住。
洛默猛地沉了脸色,以前陆绍衡在的时候,有人给他端茶倒水当座上宾。现在陆绍衡一离开了,各个遇见的人都恨不得拿他当丧家之犬赶。
“你要赶我?”
“这里是公司。”周既明强调:“你要找陆总,给他本人打。你在这里拦前台,逼我们的员工替你打电话,已经影响办公了。”
“我找不见人,问问都影响你们了?”
“对。我们公司会保障个人隐私。”
周既明答得很直接。
办公区里一下更安静了。刚才那些假装敲键盘的人,这会儿连键盘声都轻了几分。前台站在原地,手还压在座机旁边,不知道该不该真叫安保。
“挺尽职尽责的看门狗。”
周既明没有理这个人身攻击,在公司员工面前和洛默争个痛快,他也发出了最后通牒。
“洛先生,现在离开,我当你今天没来过。你继续闹,我会报警。”
洛默反而笑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转向周既明。五十几个拨出去的电话叠在上头,名字清清楚楚。
“报警?行啊。你让警察也看看,是不是有人口意外了失踪了。我找我男朋友,怎么就找到你们公司来了。”
周既明的身高,站那比洛默高出一大截,已经散发出不好相与的拒绝信号。
“这是办公场所,你们有什么,回家关起门说。”
“我知道。”洛默把手机收回来,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一磕,“所以我没砸你们东西,也没骂你们员工。我挺给你面子了。”
办公区那边更安静。
洛默偏过脸,扫了一眼那些装作忙碌的人,神情轻蔑。
“看什么看?”他大声说:“没见过人找人?要不你们帮我找找?”
没人说一句话,公司里掉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前台的手指僵在座机旁边,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行政那边有人快步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压低声音叫了句:“周总。”
周既明偏头。
文员把文件夹递过来:“去灵堂的车辆和名单确认好了。花圈已经送过去,公司代表们送出的慰问金也在这里了。您看一下,没问题我让司机在楼下等。”
话说到一半,她才意识到前台这边气氛不对,声音猛地低下去。
那是一份关于陆夫人吊唁仪式上,公司人员出席的代表名单。
周既明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后面跟着财务、人事、项目部的人。
看周既明没有理他的意思,这里问不出什么。洛默没有再拦前台,也没有继续逼人打电话。
他陡然像斗败的公鸡那样偃旗息鼓了,见讨了个没趣,静悄悄地自己离开。
等他走后,办公区的人终于敢喘粗气,键盘声又一点点响起来,公司恢复了平时的秩序。
一切都平息得很快。洛默刚才的闯入,似乎只是公司日程里一条小小的突发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