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我的》沧海末崖

15、第十五章 马路 谈我们还要

　　洛默推开车门的时候，外头的风正贴着路面吹过去，带着夜里潮凉的尾气味。

　　陆绍衡的手还停在方向盘上，手机虽然摔碎了，蓝牙还在连着。他在音乐库里挑来挑去，也没调到一首想听的歌。本以为洛默最多摔门下车，站在路边发疯。

　　他知道洛默在等着他过去低头，指望他像从前那样把话咽回去，服软认输，再把人哄回家。

　　但他这次不想屈服了。

　　车门被甩上，声音震得车身晃了一下。

　　洛默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快，彻底六神无主了。肩膀贴着路边一排矮灌木擦过去，袖口被枝叶勾了一下，也没注意。小区外那条路晚间车不算少，红绿灯刚放行，一串车灯从拐角拥过来，交错的射灯挤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陆绍衡从倒车镜里看到这一切，隔着挡风玻璃看洛默的背影。

　　他还是摁下车窗，对着那个离开的人喊：“洛默。”

　　洛默像没听见。

　　他越过人行道，直接往车流那边去。

　　陆绍衡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第一辆车在离洛默不到几米的地方急刹，尖利的轮胎声一下划破夜里。那辆车的喇叭随即炸开，后面的车被迫跟着减速，鸣笛声一层叠一层，几乎把整条路都搅醒了。

　　陆绍衡脸色霎时变了。

　　洛默站在车道中间，身形被几束车灯照得形单影只。他没有躲，也没有抬手挡光，只微微偏着头，像外界的嘈杂纷扰都与他无关。司机降下车窗骂人，后头有人探出脑袋喊他疯了，远处绿灯还剩十几秒，车流被他硬生生卡在那里，汽车里的怒骂鸣笛和夜风卷在一块，刺破夜空。

　　陆绍衡推门冲出去。

　　他没锁车，连车钥匙都没拔，绕过车头时差点被旁边驶来的电动车刮到。那人急得骂了一句，他根本顾不上，直接冲进车道，一把攥住洛默的手腕。

　　洛默被他拽得往后一晃，眼睛终于转过来。

　　那双眼里没有泪，瞳仁却像被灯照散了，失去了焦点。陆绍衡从前见过他闹，要么发怒时摔东西，要么咬着牙把人逼到角落里连番质问。可这一刻洛默的脸上连那点尖锐的生气都少得可怜，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执拗。

　　“你干什么？”陆绍衡大吼：“回来！”

　　洛默痴痴对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像在嘲笑陆绍衡的没出息，又像在庆幸自己的大获全胜。

　　“你还追啊。”

　　陆绍衡手上加了力拽人：“别在路中间说话。”

　　洛默低头看他攥着自己的手，指尖动了动，下一瞬猛地挣开。

　　“别碰我！”

　　一辆车从他们身侧擦过去，司机按着喇叭不松，风流带起洛默的衣角。陆绍衡后背窜上一阵寒意，重新扣住他的胳膊，把人狠狠往人行道方向拉扯着。

　　洛默被拖得踉跄两步，脚尖磕到路沿，整个人向前扑了一下。陆绍衡伸手去捞，洛默却趁着这个空隙一把推开他，转身还要往马路上退。

　　陆绍衡这次没再给他机会。

　　他从后面箍住洛默的腰，几乎是把人从车道上提了起来。洛默立刻开始挣，手肘撞到他肋骨，膝盖也往后顶，动作凌乱得没有章法。陆绍衡被撞得闷哼一声，手却扣得更死，拖着他退回人行道，直到鞋底踩上路边砖面，才把人压到一棵行道树旁。

　　洛默喘得急，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额角，还没有退让的意思。

　　“你放开！”他说。

　　陆绍衡的火气直冲：“你刚才知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洛默又笑，无所谓的样子：“知道啊。”

　　“洛默！”

　　“喊什么。”洛默抬眼看他，声音轻飘飘的：“我死了不是正好？你回去陪你爸妈吃饭，陪那个口红的主人聊天，干干净净，你不用管这个累赘，没人再给你丢脸。”

　　陆绍衡一拳砸到洛默身后的树上，树上掉了几片叶子。

　　周围还有人看。有个司机停在路边探头骂了两句，见他们像情侣吵架，又骂骂咧咧开走。小区门口的保安也朝这边张望，手里拿着对讲机，犹豫着要不要过来报警。

　　陆绍衡只觉得一股火从胸口烧上来，混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惧，烧得他手心发麻。

　　“你就一定要在外面这么给我丢人现眼吗？”

　　话出口后，连他自己都听见那里面有多难听。

　　洛默脸上的笑停住了。

　　他看着陆绍衡，眼神一点点变了。那种散开的空茫被什么东西重新拢住，变成更锐利的恨意，也变成更深的狼狈。

　　“丢人现眼？”

　　他重复了一遍。

　　陆绍衡仍堵在原地，想把刚才的话收回来，洛默忽然抬手，用力推在他胸口，锤了两下。

　　“一般人都酒后吐真言，你今天没喝酒啊，真心话一句接一句地冒。”洛默说：“陆绍衡，你是不是特别后悔？你怎么就惹上我这么个东西了？你也觉得你爸妈说得对吧？那个女的呢，她是不是特别正常，特别懂事，特别会给你长脸？”

　　“你够了。”陆绍衡咬牙切齿，钳制住洛默的手却不敢丝毫放松。

　　“不够。”洛默往前逼了一步，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你说啊，你不是嫌我丢人吗？那你现在在这儿抓着我干什么？让我走啊。我死了你就不丢人了。”

　　陆绍衡抓住他的肩：“你现在状态不对，先回家。”

　　“我不回。”

　　“洛默。”

　　“我说了我不回！那是我的家吗？”洛默突然拔高声音，猛地甩开他，“你别装了，陆绍衡，你早就烦我了。你今天带她去见你爸妈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轻松？发现原来正常人是这样谈恋爱的？不用半夜接电话，不用哄疯子，不用每天回家看一张死人脸！”

　　陆绍衡脸色难看到极点：“我没带她去见我爸妈。”

　　“那口红自己长进你车里的？”

　　“我已经跟你解释过。”

　　“解释？”洛默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颤，“你解释完了我就得照单全收，然后乖乖听话？陆绍衡，你把我当什么？你养在家里的宠物？情绪好了亲两口，闹起来就关门打？”

　　陆绍衡看着他，顾及在外面，眼底的怒意被硬生生压住，已经对洛默警告。

　　“你现在继续闹，解决不了任何事。”

　　“我闹？”洛默盯着他，“那我死给你看算不算解决？”

　　这句话把陆绍衡最后一点克制打碎了。

　　他上前一步，直接扣住洛默两只手腕。洛默反应很快，低头就咬他虎口，牙齿刮破皮肉，血腥味立刻冒出来。陆绍衡疼得吸了一口气，仍然没松手，反而把洛默反剪过去，压着他往停车的位置走。

　　“放开我！”洛默挣得厉害，“陆绍衡，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陆绍衡的声音冷下来。

　　车还停在路边，双闪一明一灭。洛默被他拖过去，肩膀撞到车门，疼得皱了一下眉，随即又用膝盖去顶他。陆绍衡被他踢到小腿，脸色微变，手上的动作却更利落，拉开后座车门，把洛默按进去。

　　洛默半个身子刚进车里，又抓住门框往外挣，指甲在门框内侧刮出刺耳的响。

　　“你今天要么跟我回去。”陆绍衡压着他的肩，厉声喝止，“要么我现在打电话叫救护车，叫警察，叫你所有不想见的人过来，看你在路边继续闹。”

　　洛默动作一停，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威胁我？”

　　“对。”

　　洛默又一脚踹到陆绍衡身上，“那行啊，再把你爸妈和那女人叫过来，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看看是陆总的面子值钱，还是我一个精神病的面子值钱。”

　　他使出吃奶的劲挣开陆绍衡，“我不想看见你了，你让我走！”

　　陆绍衡好像也无视了自己身上被踢打的疼痛，死死压着，低头看他：“走去哪儿？再去站马路中间？”

　　“跟你没关系。”

　　“你死在我车旁边，就跟我有关系。”

　　陆绍衡说完，俯身去扯车里备用的一条薄毯。那条毯子平时放在后座，洛默嫌它颜色丑，从没用过。陆绍衡把它卷了两下，堵住洛默乱咬的嘴。

　　洛默整个人僵了一瞬。

　　那一下僵硬来得极快，像身体里某个陈年旧伤被碰到了。陆绍衡没察觉到，手没有停。洛默下一秒就疯了一样挣起来，眼睛瞪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手指拼命去拽那团毯子，指甲都快要拽断。

　　陆绍衡呼吸一滞，立刻松开一点。

　　“别咬人。”他说，声音也哑了，“你别再咬人，我就拿开。”

　　洛默盯着他，眼里全是恨，还有一层让陆绍衡看不懂的惊恐。

　　陆绍衡把毯子从洛默嘴里松了点。怕洛默半路跳车，把领带揪下来，捆到洛默的手上，血管都捆得发白。

　　洛默没有再骂。

　　他靠在后座上，嘴唇被压出一道淡红的印子，胸口还在急促起伏。陆绍衡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坐进去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背被咬破一大块，肉都翻出来。

　　他抽了张纸巾压住伤口，发动了车。

　　回家的路很短，平时连一首歌都听不完。

　　车里没开音乐。后座传来洛默细而乱的呼吸声，偶尔有衣料摩擦。洛默想动，又动不了。陆绍衡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洛默偏着头望向窗外，脸上映着掠过的街灯，点点亮斑撒到他的脸上，眼睛一直睁着。

　　陆绍衡握着方向盘，浑身被洛默咬过打过的地方开始返疼。刚才洛默站在车流中间的画面反复回到他眼前，他越想越觉得后怕。越恐惧，心里那点怒火就越失控。

　　他不明白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洛默问他的话，他都逐一解释了，他有他自己的人际关系和要做的事。可洛默永远不接受解释，他只要结果。洛默要的是陆绍衡当场放下所有东西，只要他一转身，陆绍衡就必须追上来；只要他一疼，陆绍衡就必须承认自己有罪。

　　陆绍衡以前还能忍，忍完再哄，哄完再把人带回床上。可现在，他真的不想没完没了在情绪上消耗。

　　车开进地下车库，轮胎压过减速带，洛默的肩膀轻轻晃了一下。

　　陆绍衡停好车，下车拉开后座门。

　　“下来。”

　　洛默没动。

　　陆绍衡看着他：“我不想在车库里跟你耗。”

　　洛默的目光慢慢转过来，落在他受伤的手上。随即便移开视线，扶着车门站起来，可脚刚踩到地面，膝盖就软了一下。

　　陆绍衡伸手扶他。

　　洛默偏身躲开。

　　两个人僵在车旁。电梯口那边有人下楼取快递，看见他们，脚步放慢了一点，又很快转开脸。陆绍衡额角抽了一下，直接弯腰把洛默抱起来。

　　洛默立刻挣扎：“你放我下来。”

　　陆绍衡不理他。

　　“陆绍衡！”

　　“闭嘴。”

　　他抱得很紧，手臂卡在洛默腰背和腿弯处，几乎不给他挣开的余地。洛默的指尖抓住他的肩，想推，手还被领带绑着，力气比刚少了许多，抓了几下，反而像攥住了什么不肯放。电梯门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陆绍衡衣领凌乱，脖颈上有几道被指甲抓出的红痕，洛默窝在他怀里，脸色青白交加。

　　电梯一层层上升。

　　谁都没说话。

　　回到家，陆绍衡踢上门，把洛默放到客厅沙发上。洛默刚沾到沙发，立刻撑着扶手要站起来，陆绍衡挡在他面前。

　　“坐着。”

　　洛默抬头看他：“你现在还想管我？”

　　“现在满意了？”陆绍衡把外套脱下来扔在一边，“你再去找车撞，是想让我明天上新闻，还是想让我去警局给你收尸？我都没空。”

　　洛默的脸色变了一点。

　　陆绍衡站在客厅中央，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脸上的伤痕照得很清楚。他一整晚都在忍，从父亲的短信，到车里的争执，再到马路上的惊险，这会儿终于忍到尽头。

　　“洛默，我们谈谈。”

　　洛默冷笑：“谈什么？不就那一套解释，你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

　　陆绍衡看着他：“谈我们还要不要这么过下去。”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洛默的手指压在沙发边缘，指腹一点点用力，皮面被按出浅浅的凹陷。

　　“你什么意思？”

　　陆绍衡没有立刻回答。他去餐边柜拿了医药箱，抽出消毒棉片处理手背上的咬伤和脸上的一些出血。酒精碰到伤口，他眉心微蹙，随后把带血的棉片扔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