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双星》花时溪

5、玻色——爱基斯坦凝聚态

　　北大“挑战杯”的报名通知贴在物理学院公告栏时，银杏已经落尽了。

　　元昭扫了一眼课题要求，合上笔记本。他需要找一个实验能力强的搭档——计算模拟、仪器操作、误差分析，这些从来不是他的舒适区。

　　“组队吗？”

　　周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从实验室出来，白大褂随意搭在肩上，袖口沾着一点干涸的硅油痕迹。

　　“理由。”元昭没回头。

　　“三点。”周焰绕到他面前，伸出手指，“第一，你想做拓扑量子计算方向，这需要极低温平台和精密测量，我能搞定。第二，叶清让教授刚申请到介观物理实验室的机时，我有门路。第三——”

　　他忽然停顿，手指停在半空。

　　元昭抬眼：“第三？”

　　周焰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罕见的认真：“第三，这个方向今年有MIT的组在发PRX，你想赢他们，对吧？”

　　风穿过长廊，吹动周焰额前碎发。元昭看见他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清晰得像冰面上的刻痕。

　　“课题计划书，”元昭最终说，“明天晚上十点前给我。”

　　“成交。”

　　课题命名为《基于马约拉纳零能模的拓扑量子比特方案研究》。叶清让看到题目时挑了挑眉：“野心不小。但你们知道难点在哪儿吗？”

　　“材料制备和输运测量。”元昭回答。

　　“还有温度。”周焰补充，“1K以下的环境，样品架的热涨落会淹没信号。”

　　叶清让笑了，从抽屉里拿出钥匙：“介观实验室，每周二十小时。别把我的稀释制冷机搞坏了。”

　　实验室在地下三层。走进去的瞬间，元昭停下脚步。

　　巨大的圆柱形低温装置占据半个房间，银白色管道如神经网络般延伸。显示屏幽幽亮着，温度显示：0.008K——只比绝对零度高千分之八度。

　　“漂亮吧？”周焰的声音在空旷实验室里回荡，“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就在这种温度下发生。十万个原子变成一个超级原子……像不像某种爱情理想？”

　　元昭没理他的比喻。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划过触摸屏：“先做基础测试。你熟悉这台稀释制冷机的降温曲线吗？”

　　“熟得像自己心跳。”周焰站到他身侧，两人肩并着肩。屏幕上，降温曲线开始缓慢下降。

　　起初的配合像齿轮没磨合——元昭的理论模型过于理想，周焰的实验设计忽略涨落。第一次联调，样品在0.1K突然失超，警报尖锐响起。

　　“退磁步骤太急。”元昭盯着数据。

　　“是你的理论没考虑涡旋钉扎效应。”周焰反驳。

　　空气凝固了几秒。

　　“重来。”元昭说。

　　“当然。”

　　第二次，他们各自后退一步。元昭在理论中加入唯象参数，周焰调整降温速率。曲线平滑下降，在0.05K处出现微小平台。

　　“看到了吗？”周焰压低声音。

　　元昭凑近屏幕。在那个接近绝对零度的温度，量子涨落创造出奇异的平台——那是拓扑边缘态的可能证据。

　　两人的呼吸在控制台上方交汇。周焰的体温透过衬衫传来，在这个极寒的实验室里，成为唯一的热源。

　　“需要更多数据。”元昭说，声音很轻。

　　“那要通宵了。”周焰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元昭没说话，只是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周焰笑起来，转身去泡咖啡。

　　凌晨三点，实验室只剩仪器运行的嗡嗡声。元昭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眼镜搁在控制台边缘。周焰端着两杯咖啡回来，看见他安静的侧脸。

　　没有镜片遮挡，元昭的眉眼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扫出淡淡阴影。平日里紧绷的下颌线，在睡意中微微松弛。

　　周焰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咖啡，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轻轻披在元昭肩上。

　　动作很轻，但元昭还是醒了。他睁开眼，目光在周焰脸上聚焦，有那么一瞬，是全然不设防的茫然。

　　“咖啡。”周焰把杯子推过去，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

　　元昭戴上眼镜，世界重新变得清晰锐利。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皱眉：“太甜。”

　　“加了蜂蜜，补充血糖。”周焰坐回自己位置，“接着做？”

　　“嗯。”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捕捉到了第一个马约拉纳零能模的特征峰。屏幕上，尖峰在零能处拔地而起，像孤悬的灯塔。

　　周焰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他想说什么，却只是转向元昭，眼睛亮得吓人。

　　元昭也在看他。然后，很慢地，元昭唇角扬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冰山裂开一道细缝，漏出底下滚烫的岩浆。但周焰看见了。他看见，并且知道，这个瞬间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在这个接近绝对零度的实验室里，在人类所能创造的最寒冷的环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炽热地诞生。

　　“周焰。”元昭说。

　　“嗯？”

　　“我们会赢。”

　　天亮了。第一缕晨光透过地下室高窗的缝隙，切过稀释制冷机银白色的外壳。元昭肩上的外套滑落一半，周焰伸手替他拉好。

　　“继续？”周焰问。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