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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对称性自发破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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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的春天,空气里开始弥漫离别的味道。
物理楼前的公告栏贴满了毕业季的海报——招聘会、考研讲座、出国交流。银杏大道上,穿着学位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拍照,笑声像阳光下飞舞的柳絮。
元昭的实验室在物理楼东翼三层,窗户正对着未名湖。早晨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实验台上切出明亮的方块。他站在白板前,上面写满了公式——这是他博士资格考试的复习提纲。
周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份早餐。他刚结束通宵的样品制备,眼睛下有淡青的阴影,但精神很好。
“豆浆,无糖。”周焰把一杯放在元昭手边,自己拿起另一杯加了双倍糖的,“叶教授让我问你,博士课题的方向定了吗?”
“在几个之间犹豫。”元昭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拓扑超导体的非阿贝尔统计,或者量子反常霍尔效应在二维材料中的实现。你觉得哪个好?”
“都好。”周焰在他身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但非阿贝尔统计那个,需要极低温下的干涉测量,我们实验室的设备还不够。量子反常霍尔效应那个,清华的薛老师组在做,我们可以合作。”
“你更倾向合作?”
“嗯。”周焰点头,“元昭,科学不是单打独斗。我们有自己的实验室,但也要学会和外界连接。薛老师那边有最好的分子束外延设备,能生长出我们做不出的样品。合作,是共赢。”
元昭看着他,眼神里有温柔的笑意:“你越来越像叶教授了。”
“近朱者赤。”周焰笑了,凑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而且,我想让我们的实验室,成为一个节点——连接北大、清华、中科院,甚至国外的节点。这样,我们才能走得更远。”
“好。”元昭点头,“那就定量子反常霍尔效应。我下午给薛老师发邮件。”
手机响了。是叶清让。
“来我办公室一趟。”叶清让的声音有些沉,“有点事,关于你们实验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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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除了叶清让,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正装。男的叫张博,是元昭实验室的博士生;女的叫陈雨薇,是周焰带的硕士生。两人都是实验室的骨干,过去半年做出了很好的工作。
看见元昭和周焰进来,两人都有些局促地站起来。
“坐。”叶清让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表情严肃,“元昭,周焰,张博和陈雨薇今天早上向我提交了退学申请。他们……接受了元氏科技的offer。”
空气凝固了。
元昭的手在身侧微微收紧,但表情没变。周焰皱起眉:“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张博低着头,声音很小,“元总……元崇明先生亲自找我谈的。他说,元氏新建的量子计算实验室,缺理论负责人。他给我首席科学家的职位,年薪一百五十万,还有股权。我……我家里需要钱,我没办法。”
陈雨薇也开口,声音更小:“周师兄,对不起。元氏那边给我的职位是实验总监,年薪一百万。他们还承诺,送我出国培训一年。我妈妈身体不好,手术需要钱……”
叶清让叹了口气:“元昭,周焰,这是他们个人的选择。我虽然痛心,但理解。只是你们实验室,一下走掉两个核心成员,接下来的项目……”
“能撑住。”元昭开口,声音平静,“张博负责的理论建模部分,我已经基本完成了。陈雨薇的实验,周焰可以接手。只是进度会慢一些,但没问题。”
他看向张博和陈雨薇,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温和:
“你们不用道歉。人往高处走,很正常。元氏给的条件很好,对你们个人发展有利。我理解,也祝福你们。只是——”他顿了顿,“希望你们记住,在元氏,你们是员工,是工具。他们看重你们,是因为你们在我们这里学到的东西。如果有一天,你们没有利用价值了,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们。所以,趁着现在,多学,多做,给自己攒够资本。”
张博和陈雨薇的眼睛红了。陈雨薇哽咽着说:“元师兄,周师兄,对不起……我真的……真的没办法……”
“不用说对不起。”周焰开口,语气很淡,“路是自己选的,好好走。实验室的东西,交接清楚。以后……还是同行,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
“谢谢师兄……”两人鞠躬,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叶清让看着元昭和周焰,眼神复杂:
“元崇明这一手,很毒。他不仅挖走了你们的人,还打击了实验室的士气。接下来,其他学生可能会动摇。你们要有准备。”
“我们会的。”元昭说,“叶教授,我想申请扩大实验室的规模。再招两个博士生,三个硕士生。经费可以从我的优青项目里出。”
“人从哪里来?”叶清让问,“现在好学生都被大组抢光了。”
“从本科里找。”周焰说,“大二大三的,有潜力但还没被注意到的。我和元昭亲自带,手把手教。一年时间,能培养出来。”
叶清让看着他俩,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们两个,真是……打不死的小强。行,我支持。需要什么,尽管说。”
离开办公室,走在走廊里,周焰握住了元昭的手:
“你刚才,很冷静。”
“习惯了。”元昭说,“从我父亲第一次用钱收买我同学开始,我就知道,这种事会一再发生。只是没想到,这次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
“你难过吗?”
“有一点。”元昭诚实地说,“张博的理论功底很好,陈雨薇的实验很细心。他们都是好苗子。但我不怪他们。在现实面前,理想很脆弱。我能理解。”
“但你没有妥协。”周焰说,“元昭,这就是我最爱你的地方——你看清了世界的残酷,但依然选择坚持。像在对称性自发破缺的系统里,你选择了破缺的方向,就坚定地走下去,不管那个方向多难。”
元昭停下脚步,看着他:“你也是。周焰,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早就放弃了。是你让我知道,坚持是有意义的,哪怕只有我们两个人。”
“不会只有我们两个人。”周焰握紧他的手,“我们会招到新的学生,培养出新的团队。我们的实验室,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好。元崇明想用资本打垮我们,我们就用学术回击——做出他做不出的成果,发他发不出的论文,培养他培养不出的人才。这才是最好的反击。”
元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坚定的光:
“你说得对。那我们现在就去——去本科生课堂,去实验室,去所有可能有潜力的地方,找我们的‘破缺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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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元昭和周焰像猎头一样,在北大物理学院搜寻。
他们去听大二的理论力学课,看谁推公式最快。他们去大三的实验室,看谁操作最稳。他们甚至在图书馆蹲点,看谁在物理区待得最久,笔记记得最细。
最终,他们找到了三个人——
陆寻,大二,数学竞赛金牌保送,能闭着眼睛推完整个广义相对论场方程,但性格孤僻,不爱说话。
林晓晓,大三,实验课永远第一个完成,数据记录工整得像印刷体,但家境贫寒,需要同时打三份工。
赵明远,大三,学生会主席,组织能力强,但物理成绩中等,很多人说他“不务正业”。
面试安排在实验室里。三人坐在折叠椅上,都有些紧张。
元昭先开口,很直接:“我们实验室,做拓扑量子计算。方向前沿,难度大,需要投入大量时间。没有固定津贴,但项目有劳务费。毕业后,不保证有工作,但如果做得好,我可以推荐去国内外顶尖组。现在,你们有什么问题?”
陆寻推了推眼镜:“课题的具体内容?需要哪些数学基础?”
林晓晓坐得笔直:“每周需要投入多少小时?实验机时怎么分配?”
赵明远笑了笑:“团队如何协作?成果如何分配?”
问题都很实际,也很到位。元昭和周焰一一回答,然后给了他们一人一份文献:“回去看,一周后,来实验室做报告。报告通过,就可以加入。”
一周后,三人都来了。陆寻的报告深入但晦涩,林晓晓的报告详实但保守,赵明远的报告清晰但不够深入。但元昭和周焰都看出了他们的潜力——陆寻有理论天赋,林晓晓有实验细心,赵明远有组织能力。
“都通过了。”周焰宣布,“但有三个月的试用期。这期间,你们要完成我们指定的任务,通过考核,才能正式加入。”
三人眼睛都亮了。林晓晓小声问:“那……劳务费……”
“试用期每月一千五,通过后两千。”元昭说,“不够生活的话,可以申请助教岗位。我们会帮忙。”
林晓晓的眼睛红了,用力点头:“谢谢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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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团队的磨合,比想象中顺利。
陆寻很快显露出理论天赋,只用两周就理解了元昭的模型,还提出了改进方案。林晓晓在实验室里像个小管家,把每件仪器都擦得锃亮,记录本工整得让周焰自愧不如。赵明远则主动承担了组会的组织、文献的整理、甚至实验室的采购——他总能找到最便宜的耗材供应商。
“我们捡到宝了。”周焰在夜里对元昭说,两人靠在实验台上,看着三个新生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陆寻是理论奇才,林晓晓是实验天才,赵明远是管理人才。这个组合,完美。”
“但还不够。”元昭说,眼睛看着白板上新画的能带图,“我们需要更多的连接。和清华薛老师组的合作,要加快。还有,我收到了MIT一个教授的邮件,他对我们的工作感兴趣,邀请我去访问交流。”
周焰的身体僵了一下:“多久?”
“三个月。暑假期间。”元昭转头看他,“你去吗?”
“我……”周焰停顿,“实验室走不开。新设备要调试,和清华的合作要推进,三个新生要带。我走不了。”
“那我也不去。”元昭说。
“不行。”周焰摇头,“元昭,这是个好机会。MIT,世界顶尖。你去三个月,能学到很多东西,能建立人脉,能……能让我们实验室和国际接轨。你应该去。”
“但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不是一个人。”周焰笑了,握住他的手,“有陆寻,有林晓晓,有赵明远,有叶教授。我能搞定。而且,只有三个月。暑假你去,开学就回来。我等你。”
元昭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信任和支持,心里的不舍慢慢被一种更坚定的东西取代。
“好。”他说,“我去。但你要答应我,每天给我发邮件,每周视频,有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答应。”周焰凑近,吻了吻他的唇,“而且,我会把实验室经营得更好,等你回来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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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去MIT的手续办得很顺利。签证,机票,住宿,叶清让帮忙搞定了一切。出发前一天晚上,两人在实验室里收拾行李。
仪器还在运行,数据还在采集。但空气里有种淡淡的离愁。
“这个U盘给你。”周焰递过一个银色的小U盘,“里面是我们实验室所有的数据备份,你的报告PPT,还有……我录的一些视频。想你的时候,可以看看。”
元昭接过,握在手心:“谢谢。”
“还有这个。”周焰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银色的戒指,很朴素,没有任何花纹,“我自己做的。用实验室的电子束曝光机,在硅片上刻了我们的名字缩写。内侧有行字,你猜是什么?”
元昭拿起一枚,对着光看。戒指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Ψ(r?,r?) = Ψ(r?,r?)
“全同粒子的波函数交换对称性。”元昭轻声念出来,眼睛湿了。
“对。”周焰拿起另一枚,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在全同粒子系统里,交换两个粒子,波函数要么对称(玻色子),要么反对称(费米子)。但我们的波函数,交换之后,不变——既对称,也反对称,是一种新的对称性。我把它叫做‘元周对称性’。无论我们相隔多远,交换位置,我们的系统,不变。”
他拿起另一枚戒指,给元昭戴上,动作很轻,很郑重:
“元昭,戴上这个,你就是我的了。我也是你的。我们的波函数,永远纠缠,永远对称。无论你在波士顿,还是我在北京,我们是一个系统。明白吗?”
元昭的眼泪掉下来。他点头,用力点头。
“明白。”
周焰吻住他,吻得很深,很用力,像要把这三个月的思念,都预支在这个吻里。元昭回应着,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把他拉得更近。
仪器还在嗡鸣,数据还在跳动。在这个他们共同建造的宇宙里,两个粒子紧紧缠绕,像要融为一体。
许久,周焰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元昭的额头,呼吸相闻:
“去吧,元昭。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去学更深刻的知识。然后,回来。我在这儿,等你。我们的实验室,等你。我们的未来,等你。”
“嗯。”元昭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等我。”
第二天早晨,周焰送元昭去机场。在安检口,两人拥抱,很用力,很久。
“每天邮件。”元昭说。
“每周视频。”周焰说。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元昭转身,走进安检通道。周焰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流里,手指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想,对称性自发破缺,是系统选择了某个特定的破缺方向。而他和元昭,选择了分离的方向——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但这个破缺,不是永久的。因为他们的系统,有“元周对称性”。无论分离多远,交换位置,系统不变。
所以,这只是暂时的破缺。
三个月后,对称性会恢复。
他们会重逢。
在更高的能级,更稳定的基态,更好的未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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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抵达波士顿时,是当地的深夜。
MIT的接待很周到,给他安排了校园里的公寓,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他放下行李,打开电脑,给周焰发邮件:
“已到。公寓很好。你在做什么?”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在实验室,调试新到的稀释制冷机。陆寻在推公式,林晓晓在洗样品,赵明远在算账。一切正常。想你。”
附件是一张照片——周焰戴着戒指的手,搭在实验台边缘,背景是正在运行的仪器。
元昭看着照片,笑了。他回复:
“我也想你。戒指很合适。”
他关上电脑,走到窗边。窗外,波士顿的夜景璀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灯光。但手指上的戒指,很真实,很温暖。
他想,这就是对称性自发破缺——系统离开了基态,进入了激发态。能量更高,更不稳定,但视野更开阔,能看见在基态看不见的风景。
而他和周焰,正在各自的激发态里,探索,学习,成长。
等到重逢那天,他们会带着新的能量,新的知识,新的视野,回到共同的基态。
那时,他们的系统,会更稳定,更强大,更不可摧毁。
窗外的夜空,星星很亮。元昭抬起手,看着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想,周焰现在,也在看同一片星空吧。
虽然隔着半个地球,但他们在同一个宇宙里。
在同一个波函数里。
在同一个,永不破缺的对称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