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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约瑟夫森效应 ...


  •   元昭住院的第四天,高烧终于退了。

      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床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元昭醒来时,看见周焰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乱糟糟的,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手里还握着他的病历。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周焰立刻惊醒,抬头看他,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亮得惊人。

      “醒了?”周焰的声音沙哑,“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元昭说,声音还是哑,但清晰很多,“你一直在这儿?”

      “嗯。”周焰站起来,活动僵硬的手臂,“医生说今天可以转普通病房,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饿不饿?我去买早饭。”

      “等会儿。”元昭叫住他,“你过来。”

      周焰走回床边。元昭抬手,轻轻碰了碰他下巴的胡茬:“你没刮胡子。”

      “忘了。”周焰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等你好了,帮我刮。”

      “我不会。”

      “我教你。”

      元昭的耳朵红了。他抽回手,低头看被子:“我睡了几天?”

      “四天。烧了两天,昏睡两天。”周焰在床边坐下,握着他的手,“元昭,你吓死我了。下次别这样了,行吗?有什么事,第一个告诉我。”

      “嗯。”元昭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你的工作……冷湖那边……”

      “辞了。”周焰说得很平淡,“我跟导师说了,家里有事,必须回来。数据我发给他了,后续工作有人接手。”

      元昭的手指收紧:“因为我……”

      “因为你比什么都重要。”周焰打断他,看着他,眼神认真,“元昭,我不是在牺牲,我是在选择。选择陪在你身边,选择照顾你,选择……不让你一个人。”

      元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很轻地说:

      “周焰,我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

      “梦见……在冷湖的星空下,你抱着我,说‘我回来了’。”元昭睁开眼睛,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不是梦,对吗?”

      “不是梦。”周焰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我真的回来了。以后,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们不分开,好不好?”

      元昭的眼泪掉下来。他点头,用力点头。

      “好。”

      ------

      转出ICU那天下午,叶疏桐抱着一束百合来了。看见元昭能坐起来喝粥,她眼圈一红,把花塞进周焰怀里,扑到床边抱住元昭。

      “表哥你吓死我了!”叶疏桐的声音带着哭腔,“下次你再这样,我就、我就告诉姑姑!”

      “别告诉她。”元昭拍着她的背,“她身体刚好,别让她担心。”

      “那你要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叶疏桐退开一点,认真地看着他,“还有,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叶疏桐看了一眼周焰,周焰识趣地说:“我去打水。”拿着热水壶出去了。

      门关上,叶疏桐压低声音:“表哥,我看了你的病历。医生说你这次肺炎,不只是累的。你有……慢性应激反应。长期高压导致免疫系统紊乱,这次是爆发。”

      元昭沉默。

      “表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提家里的事。”叶疏桐握着他的手,“但你不能一直这样。你爸那边,你要彻底做个了断。不然,你的身体扛不住的。”

      “我已经和他断了。”元昭说,“他给我的文件,我签了。我和他,没关系了。”

      “法律上断了,心里呢?”叶疏桐看着他,“表哥,你每次提到他,瞳孔会收缩,呼吸会变浅。你的身体记得那些伤害,比你的大脑记得更清楚。你需要……需要真正的释放。”

      “怎么释放?”

      “说出来。”叶疏桐说,“把那些事,那些话,那些伤害,说出来。对周焰说,对我说,对树说,对空气说。说出来,就散了。憋在心里,就会变成病。”

      元昭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孔。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像某种脆弱的网络。

      “我试试。”他最终说。

      叶疏桐笑了,拍拍他的手:“这才对。哦对了,还有件事——姑姑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她打算在北京开个小店,卖老家特产。她问我能不能帮她看看店面。表哥,姑姑是真的想留下来了。为了你。”

      元昭的眼睛又湿了。他点头,说不出话。

      周焰打水回来,看见元昭红着眼圈,瞪了叶疏桐一眼:“你惹他哭了?”

      “我是在拯救他。”叶疏桐站起来,拍拍周焰的肩,“周焰学长,我表哥就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他——”

      “我不会。”周焰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誓。

      “我知道你不会。”叶疏桐笑了,拎起包,“我走了,还要去解剖室。表哥,出院记得请我吃饭,我要吃最贵的!”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病房重归安静,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温暖静谧。

      周焰在床边坐下,继续给元昭喂粥。一勺一勺,很有耐心。

      “周焰。”元昭忽然开口。

      “嗯?”

      “你想知道……我父亲的事吗?”

      周焰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勺子,看着元昭:“你想说,我就听。你不想说,就不说。不要勉强。”

      “我想说。”元昭说,声音很轻,“叶疏桐说得对,说出来,就散了。”

      他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开始讲述。从记事起父亲就很少回家,到小学时第一次拿奥数金牌父亲说“这才像我的儿子”,到初中时想学物理被父亲骂“没用的东西”,到高中时父亲把他关在家里逼他学金融,到他偷偷报名物理竞赛拿了金牌父亲当众撕了奖状,到他考上北大父亲说“你去,但别想从我这儿拿一分钱”……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周焰看见,他握着被子的手在抖,指节发白。

      说到最后,元昭停下来,呼吸有些急促。周焰握住他的手,很用力。

      “说完了?”周焰问。

      “说完了。”

      “好。”周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元昭看见他的肩膀在抖,看见他抬手抹了把脸。

      “周焰?”

      周焰转过身,眼睛通红,但表情平静。他走回床边,蹲下来,平视着元昭:

      “元昭,你听着。那些事,不是你的错。你父亲不爱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他不懂什么是爱。他把他的人生标准强加给你,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

      他握住元昭的肩膀,一字一句:

      “你很好。你聪明,你努力,你善良,你值得被爱。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拿了多少奖,发了多少论文,是因为你是元昭。那个会在实验室通宵的元昭,那个喝咖啡不加糖的元昭,那个收到星空照片会保存的元昭。那个……会等我的元昭。”

      元昭的眼泪涌出来,汹涌的,止不住的。他抓住周焰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出声来。压抑了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孤独,二十年的自我怀疑,终于决堤。

      周焰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任他哭。他想起约瑟夫森效应——在两个超导体之间夹一层很薄的绝缘层,电子能隧穿过去,形成超流。那个绝缘层,叫约瑟夫森结。

      而元昭心里那道墙,那个把他和世界隔开的绝缘层,太厚了。厚到他自己都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

      但现在,这道墙在融化。在眼泪里,在拥抱里,在“我爱你”的告白里,一点点变薄,薄到终于允许电流——允许爱——穿过。

      元昭哭了很久,哭到累了,靠在周焰肩上,呼吸渐渐平稳。周焰扶他躺下,擦干他的眼泪。

      “睡吧。”周焰说,“我在这儿。”

      “你不走?”

      “不走。这辈子都不走了。”

      元昭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这一次,睡得很沉,眉头不再紧皱,嘴角甚至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周焰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

      “妈,我想好了。我决定留在北京。元昭需要我,我也需要他。瑞士的项目,谢谢您,但我不去了。我想和他一起,在我们的土地上,建我们自己的实验室。”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好。我支持你。记住,爱不是牺牲,是选择。你选择他,他选择你,这就是最好的路。我下周回北京,看看你们。告诉元昭,我带了好吃的。”

      周焰笑了,放下手机,握住元昭的手。那双手还很凉,但在他掌心,渐渐有了温度。

      他想,约瑟夫森结的神奇之处在于,即使绝缘层很薄,它依然存在。电流能隧穿,但结的两侧,依然是两个独立的超导体。

      他和元昭,也是两个独立的人。有各自的梦想,各自的弱点,各自的过去。但他们之间,有一个结——一个允许爱自由流动的结。

      这个结的名字,叫信任。

      ------

      元昭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周焰办完手续,拎着行李,扶着元昭走出医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元昭眯起眼睛,像刚出壳的小动物,不适应这么亮的光。

      “去哪儿?”周焰问,“回宿舍还是你租的房子?”

      “回我那儿。”元昭说,“我妈在,她想见你。”

      周焰的手抖了一下:“现在?我什么都没准备——”

      “不用准备。”元昭说,耳尖微红,“她就是想谢谢你。谢谢你这几天照顾我。”

      “那我也得买点东西……”周焰东张西望,“水果?营养品?花?”

      “人到了就行。”元昭拉住他,“走吧。”

      打车回到住处,林静果然在。她系着围裙,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

      “回来啦?快坐,饭马上好。”

      元昭应了一声,带周焰进来。小房间被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三副碗筷,还有一束新鲜的百合。

      周焰站在门口,有点局促。林静擦着手走出来,看着他,笑了:

      “小周,别站着,坐。昭昭,给小周倒水。”

      “阿姨,我自己来。”周焰赶紧说。

      “你坐。”林静把他按在椅子上,仔细打量他,“瘦了。照顾病人很辛苦吧?”

      “不辛苦,应该的。”周焰说,耳朵红了。

      林静笑着去厨房继续炒菜。元昭给周焰倒了水,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一时无言,听着厨房里锅铲的碰撞声,和油烟的滋滋声。

      “你妈妈……”周焰压低声音,“不讨厌我?”

      “她喜欢你。”元昭也压低声音,“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周焰的脸红了。他握住元昭的手,在桌子下面,很轻地捏了捏。

      饭菜上桌,很简单但温暖的三菜一汤。林静不停地给周焰夹菜,问东问西——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学物理难不难,将来想做什么……

      周焰一一回答,很认真。说到自己母亲是天体物理学家时,林静眼睛亮了:

      “科学家啊,真了不起。昭昭从小就喜欢看星星,小时候我带他去乡下,他能看一整晚。”

      “妈。”元昭耳尖红了。

      “本来就是。”林静笑着说,“小周,你妈妈什么时候回国?我想见见她,谢谢她教出这么好的儿子。”

      “她下周就回。”周焰说,“她说要来看您,还带了……带了礼物。”

      “来就来,带什么礼物。”林静笑着,眼里有泪光,“小周,阿姨谢谢你。真的。昭昭以前……以前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但现在,他看起来开心多了。我知道,是因为你。”

      周焰的喉咙发紧:“阿姨,是我要谢谢他。他……他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欢。”

      元昭低下头,扒着饭,耳朵全红了。

      吃完饭,周焰抢着洗碗。林静和元昭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这孩子,真好。”林静轻声说。

      “嗯。”元昭点头。

      “昭昭,”林静转头看他,眼神认真,“你要好好对他。这样的人,一辈子可能就遇到一个。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知道。”元昭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我不会错过。”

      洗好碗,周焰要回学校。元昭送他下楼,两人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

      “下周我妈来,你会紧张吗?”周焰问。

      “会。”元昭诚实地说,“但我想见她。想见见……把你教得这么好的人。”

      周焰笑了,凑近,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她也会喜欢你的。”周焰说,“我保证。”

      元昭点头,看着他走远,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转身上楼,脚步很轻快。

      林静在收拾桌子,看见他回来,笑着说:

      “昭昭,你过来,妈有话跟你说。”

      元昭走过去。林静握住他的手,很认真地说:

      “妈妈想好了,要在北京开个小店。地方看好了,在东门外,不大,但够用。卖点老家特产,也能维持生活。这样,我就能经常看见你了。”

      元昭的眼睛红了:“妈,你不用这么辛苦,我能——”

      “妈妈不辛苦。”林静打断他,摸摸他的头,“妈妈想为你做点什么。以前没做到的,现在补上。昭昭,妈妈错过了你二十年,不想再错过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而且,妈妈想看着你。看着你毕业,看着你工作,看着你……和小周,好好在一起。妈妈想亲眼看见,你幸福。”

      元昭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肩上,眼泪掉下来。

      “妈,谢谢你。”

      “傻孩子。”

      窗外,夜色渐深。但屋里的灯温暖明亮,像一座小小的灯塔,在茫茫人海里,为他们照亮归途。

      而他们的未来,像夜色里延伸的路,还很长,但有光,有彼此,有家。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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