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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一 往日 明明还没穿 ...

  •   程砚今天累了一天,但马上到下班时间了。
      他抬头望了望挂在墙上的钟表,指针指向了六点十五分,他想了想,今天不能加班了,他要早点回去,他下班的路上要买点叶知秋最爱吃的芋泥蛋黄酥,今天是周一,叶知秋早上出门上班时兴高采烈地告诉他,她为了解决7栋楼502周阿姨和楼下蔡老太太的纠纷,忙前忙后地跑了两个礼拜,今天这件事终于功德圆满了,蔡婆婆说等她今天下班要给她送一点自己做的切糕过来,程砚看着叶知秋笑得眉眼弯弯,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来,“辛苦我们小叶同学了,大功一件,值得庆贺!”叶知秋腼腆地笑了一下,她像受了老师表扬的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哒哒哒地跑过来在他脸上啄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奔出门去。
      程砚望着叶知秋欢快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是却没有说出口,其实他只是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两天了,蔡老太太每天一心顾着自己备战高考的小孙女,未必能有心记得给她带切糕。但是他不忍心扫了叶知秋的兴。他想,还有他呢,万一她失望了,他下班回去会买点好吃的好好安慰她。想到这里,程砚的心又轻快了不少,他想,他的小姑娘今天又做了点什么呢?他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检察院大门上刻着的“凝聚意志,执法为民”八个大字,转身长呼了一口气,他抬头望天,今夜无星,但他想到他心底的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迎着傍晚专属的轻快而温柔的风,埋头往家赶。
      程砚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听他的小姑娘晚上下班以后像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跟他讲附近执勤片区的家长里短和鸡毛蒜皮,看她讲到自己的工作而亮晶晶的眼睛,他会在旁边耐心地听着,然后再给她擦擦额头的汗,他的小姑娘总是一股热心肠,每天乐呵呵地为了大家的琐事忙前忙后,不知疲倦,有时候甚至都忘了身边有一个丈夫也很需要她的温柔与无微不至,但他随即又想起自己有时候为了案子经常晚归,而把他的小姑娘孤零零地扔在家里,他觉得有点愧疚,程砚想,他要对叶知秋再好一点。
      程砚踏进门,照例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钟表指向七点零七分,他想,今天没有加班,比往常早很多到家,其实他也不想加班,但是桌头的案子有时候堆得浩如烟海,他不忍心看着受害人在等待中承受煎熬,所以他总想让自己快一点,尽力又好又快地办完每一个案子。他每天也会跟叶知秋讲案卷里的事,可说着说着就会停——他怕那些残酷的细节扫了她的兴。有次他加班到凌晨,推开门看见客厅还亮着灯,叶知秋趴在沙发上睡着了,睡颜沉静,程砚摸了摸她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臂,都凉透了,沙发下掉着张便签,写着‘锅里温着汤,等你回来热’后面化了一颗小爱心。他想起那碗凉了又热的汤,心下一暖。他最近总在案卷堆里抬不起头——上周的家暴案,受害者明明有证据,却因为‘怕报复’当庭翻供,他熬了三个通宵整理的材料,最后只换了个‘证据不足’的结果。他突然觉得,自己办的那些‘大案子’,反而不如她这些‘小事’,能实实在在地马上看见结果,他的心里一直空落落的。他摇了摇头,想了想,自己一定是太累了。
      叶知秋还没有回来,今天她下班有点晚,程砚开始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派出所民警不好当,叶知秋又是一个凡是都爱冲在前面的性格,她是他少见的最热心和最执拗的姑娘,程砚又想起他第一次遇见叶知秋,那是八月里的暴雨天,大雨倾盆如注,整座城市潮湿粘腻,雨珠浇得路面滑成镜子,雨声刚歇,空气里就飘着股垃圾桶翻倒的腐味——街角的下水道口堵了,垃圾堆在旁边,招来不少飞虫。墨绿的梧桐叶被来往的行人压成碎片。程砚下班回家看见前面的路口挤了不少人,黑伞顿住了,他往人群中挤了挤,这才看见是一个姑娘跪在灰扑扑的下水道前,挽起衣袖,从窄得可怜的缝隙中轻轻地伸进手去摸索什么,‘小心有玻璃!’有老人颤颤巍巍地喊,她却没回头,管道下彷佛有什么声音嗫嚅着,程砚听不清,他看见那姑娘跪在积水里,牛仔裤膝盖处全都打湿了,脸上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她咬着下唇,左手撑在满是落叶的地上,右手摸索着,然后把一团湿淋淋的灰毛拽了出来,小东西浑身发颤地蜷缩在她的手掌,原来是只落难的小猫,小猫后腿上还挂着片碎玻璃,血混着污水往下滴。她摸出兜里的纸巾裹住伤口,小猫爪子勾着她的袖口,突然一挣,‘嗖’地蹿进老楼道的阴影里,没了踪迹。程砚看见那姑娘把小猫救出来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像有流星闪过,接着她笑了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挽头发时手上的污泥全都擦到了脸上,她顶着那样一张脸走远了,程砚望着那姑娘的背影,觉得她真像那只脏兮兮的猫。
      后来,程砚有一天在一堆摞得有半人高的卷宗中再次看见那双眼睛,抱着一堆厚厚的公文吃力地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门口,他看着她瘦弱的身影,穿着一身警服,他想,这么瘦弱的小姑娘,却是警察。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叶知秋,他想起金黄灿烂的秋天,他想,一叶知秋,是个好名字。
      “啪嗒”门锁被转上的声音打断了程砚的回忆,是叶知秋回来了,他望向他的小姑娘两只手上空空如也,他知道了结果,果然和他预想中不差。“棠棠,”他喊叶知秋,“有些时候,有些人和事未必如你想的那样……”程砚想把话说得尽量婉转一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能让他的小姑娘不伤心,叶知秋洗了洗手,然后把脸轻轻地贴在程砚的后背上,用手环住他的腰,程砚停住了做饭的手,他感觉他的后背上似乎有蝴蝶翅膀轻轻划过,弄得他的心痒痒的,然后他听见叶知秋在后面小声地说:“蔡婆婆年纪大了,而且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又不是为了别人感谢我。刚才在楼下碰见她,她说孙女今天模拟考,忘了这事,没事呀,等她考完,我再去跟她讨。”
      程砚转过身来,忍不住用他沾满面粉的双手轻轻捏了捏叶知秋的脸蛋,他们笑闹了一会儿,欢笑声中,程砚想他刚才要跟叶知秋说什么?“有些人和事未必如你想的那样……”那样什么?程砚也想不明白,自己要和叶知秋说什么。
      吃过晚饭后,程砚照旧把自己埋在卷宗中,他工作一向勤勉,是检察院出了名的工作狂魔,程砚其实是个很果决坚毅的人,并不总是儿女情长,他在自己的工作中力求事事严苛仔细,每一份案卷的卷宗他都要亲自细细看过,不落下每一个细节,他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让任何一个坏人逍遥法外,也不愿意让任何一个好人寒心失望,自读书起他就带着这样的决心,直到他踏进检察院的大门。叶知秋曾笑着和他说不要那么完美主义,但是她也一向知道自己的丈夫不是个轻易被说服的人,于是每天晚上她都默默陪着他,听他讲那些案卷的细节,帮他疏导情绪,缓解压力。程砚也把所有的柔软和温和都留给了叶知秋,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放纵的时候并不总是很多,每晚睡觉前他们都抱在一起聊天。
      今晚叶知秋又谈到她在派出所的故事,程砚耐心地听着,叶知秋提到前两周,7栋楼502的周阿姨和蔡老太太的事,“周阿姨脾气是有点火爆,蔡婆婆也是个急性子,她们两个针尖对麦芒,周阿姨养的金丝雀每天早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蔡婆婆担心影响到她的小孙女备战高考就急起来了。蔡婆婆如今只有一个小孙女陪着,急起来也正常。”叶知秋慢慢地给程砚讲。“你猜后来怎么了?”“怎么了?”程砚非常配合地问叶知秋,“蔡婆婆上门找周阿姨要说法,周阿姨也不想让金丝雀一直叫,但是她也没办法,周阿姨脾气直,讲了几遍她管不住她家的金丝雀,也因为着急上班实在没耐心跟老人家搭话了,就准备走,结果蔡婆婆直接用晾衣杆捅破鸟笼,那金丝雀受了惊吓,一下子飞走了。”叶知秋讲到这里顿了顿,“周阿姨气不过,在楼道里贴满了大字报指责蔡婆婆‘恶毒’。事情越闹越大,邻居们怕老年人发生意外,只好先替他们报了警。”“小李上门调解了一番,还是无济于事。”“程砚眯起眼睛在脑海里想了一下叶知秋的同事们,想起来叶知秋那个小眼睛的同事,程砚问她“李沛泽?”“是他,你还记得他。”“他好像是你的警校同学吧?”“是同学,但是如今也是同事了。他们是刑侦专业的同学,但是同学里却很少有人做了刑警。”“不过,我觉得男人处理女人的事情还是不擅长,警察如今也很难做呀。”叶知秋眨巴着眼睛,她把头枕在程砚怀里,程砚摸着她长长的头发,黑发如缎,慢慢听她讲,“后来呢?”“后来更可怕,蔡婆婆满窗台的贴红底黑字的‘静音通知’,连防盗网都挂了降噪海绵。结果周阿姨凌晨三点煲电话粥,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两家门口还扔着摔碎的保温壶和撕碎的复习资料呢。”程砚听到这里揉了揉太阳穴,他想到法庭上有些离谱得出奇的案子,有的时候矛盾恰恰是从这种不起眼的地方爆发的,比如清晨的鸟叫声,好似那句古语:‘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不过蔡婆婆年纪大了真是不方便,有时候我看着老太太下楼买菜或者倒垃圾,颤抖着双腿,人老了真难。”“每个人都有生老病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们也会有老的那一天的。”程砚想,他本来就对生死这类看的很淡,因为他知道这无法避免,他从来不为这种无法避免的事情而烦忧,他只想尽力过好当下的每一天,但是随后他又顿住了,他想到了叶知秋,觉得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他情愿比叶知秋先死,但他随后又想,他不能留她一个人在这世界上伤心难过,于是,他紧盯着叶知秋的双眼,认真起来:“棠棠,我们都要长命百岁。”叶知秋翻身坐起来,笑着说,“你每天旁观那么多场案子,原来我们程大检察官也有害怕死的时候。”“对,很怕,因为有了你,所以我开始害怕了。”叶知秋也认真起来,她看着程砚的眼睛“那我跟你不一样,自从有了你,我便不再害怕了,所以每一刻我都很珍惜。”他们互相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却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爬起来。
      第二天起来,程砚看见叶知秋跑到阳台上,小心翼翼地去观赏那几盆海棠花,她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看看她的秋海棠有没有开花,日子一天天临近中秋,秋海棠将要绽放,叶知秋的奶奶爱养海棠,所以给她起小名叫棠棠,奶奶走之前把秋海棠都留给了她,还说‘这花要见点太阳,别浇太多水’——可她总记反,上次差点浇死,还是程砚救回来的。现在每天早上,她都蹲在阳台看程砚浇水,手指戳戳花苞:“奶奶说秋海棠开了,日子就顺了。”程砚这时候会笑着把她沾了露水的手擦干净:“那咱们就等它开,等中秋一起看。”她的奶奶是个养花的好手,可叶知秋自己是不会养花的,她每天看着程砚精心地照料她的花,一日日浇水,像呵护孩子一样照看它们,“我觉得我们家程老师做检察官真的太屈才了,这么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男人我是怎么找到的?”程砚看着叶知秋俏皮地对她笑,也笑了笑,“上辈子欠你的,所以今生要还债给你。”“可是我怕我无福消受美人恩怎么办呢?”叶知秋望着程砚剑眉星目的样子,大部分时候他虽然总是沉默,但她就是爱看他思考问题的样子,程砚还有一个优雅的下巴,侧坐着时,从耳下到下巴尖是利落的弧,胡茬修剪得极短,喉结滚动时,呼吸时的轻颤都显雅致。程砚看着他的海棠花狡黠地笑,伸出双手把她拦腰抱起来,轻轻放到床上,耐心地给她穿上袜子,“地上凉,再有下次,周六我就不带你去看日出了。”他们这周六约好了要去天台山上看日出,叶知秋为此期待了很久,但是两个人一直都很忙,终于有了一个他们两个人都有空的时候,她一直为这件事而雀跃。她想,和相爱的人一起看日升月落,是一件多么浪漫的事情啊,她今年才23岁,身上还带有小女孩似的天真和浪漫。
      程砚比叶知秋大四岁,但是程砚有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和成熟,在27岁的年纪程砚已经是检察院里很出名的检察官了,他在检察院工作的这5年里,整个人如同一块被打磨好的玉,外面看着温和无比,其实内里十分刚强,凡是程砚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很少有人能改变他的主意,所以叶知秋一听到他这么说,便赶忙不说话了,他和叶知秋其实很像,有句话说,你爱上的人其实是另一个自己,程砚不记得自己在哪本书上看到过,每个人都会爱上和自己性情相投,性格相反的人,就比如叶知秋表面上看起来温柔顺从,事事听他的,但是他知道他的小姑娘有时候很固执,就像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他根本拦不住她。
      吃过早饭后他们手牵手一起出门,他们的家在七楼,他们住在上海静安区梧桐里一个有一些老旧的小区里,上海的高楼挤着天,他们住的梧桐里却还是老样子——九层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总坏,上次叶知秋加班晚归,摸黑上楼时差点踩空。程砚提出早点搬家,叶知秋却抱着他的胳膊笑:“你忘了上次三楼王爷爷摔了,咱们扶他回家多方便?”可他总想起上周物业贴的‘消防通道整改通知’,被居民堆的旧家具挡了大半,至今没清走。程砚觉得以后会很不方便,所以已经在普陀区买了新房子,房子还在装修,但是马上就快装修好了。叶知秋却很喜欢这里,舍不得搬走,因为这里是叶知秋的执勤片区,在这里生活能更好地了解附近居民的情况,更方便她开展工作。她也很爱这里的一草一木。而且这里很有老上海的风情和记忆,大片大片的梧桐树挤满了街道,每次梧桐叶落,叶知秋都喜欢在这条小路上和程砚慢慢地散步,他们曾经手牵手走过这条街道的每一个角落,叶知秋跟他说,要是养只狗就好了,这样他们就能每天一边散步一边遛狗,不耽误功夫,程砚听见她这话以后笑了笑,他的大小姐每天想一出是一出,只怕养了狗,遛狗的重担又只能他来承担了。
      今天早上那只张牙舞爪的大狗飞奔出来的时候,程砚还没有反应过来,远处一个婴儿车里的小宝宝已经被吓得哇哇大哭,眼看那只挣脱缰绳的大狗就要猛冲向婴儿车里的孩子,下面是数十层的台阶,程砚看见叶知秋不知何时挣脱了他的手,抓住那个婴儿车,以跪姿挡在了孩子的面前,那只张着尖利獠牙的大狗猛然伸出了爪子,狠狠地在叶知秋的脖子上留下三道利痕,那伤口一瞬间就渗出了血珠,孩子的父亲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跑过来。程砚不是学刑侦出身的,他的反应没有叶知秋快,手指还僵在半空中——他刚想拽住叶知秋的衣角,她人已经冲了出去。事实上他一直都不喜欢她当警察,因为他总觉得女孩子需要更轻松,更安全一些的工作,叶知秋喜欢弹古筝,他很喜欢听她弹,每次听叶知秋弹古筝的时候他觉得像她这么娇弱的女孩子应该出现在舞台上,而不是当一次次与生死擦肩而过的刑警,还好她毕业以后被阴差阳错地分配到了派出所,只是做民警而已,但是今天早上的惊魂已经几乎让他的心停滞,明明她还没有穿警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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