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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

  •   1

      我总被那人的咳嗽声吵醒,凌晨四点,他一再走过我的窗前。

      牙牙照常睡得熟,她怕热,一进入五月就把门窗都打开,迎接偶然路过的风。

      我们的屋顶除了不掉馅饼和金币,什么都掉,我成天希望老天爷开眼,打个喷嚏赏点风,但是千万别落雨。

      我想我们需要一台电扇。从我学会写字起,每个夏天,我都给镇长县长市长省长写求助信。电视上和蔼可亲的公仆们握着灾民农民贫民难民的手,给予弱势群体以亲切的关怀,但我的信永远石沉大海。

      牙牙说,政客的承诺和浪子的誓言都是用来听的,不是用来信的。这句话什么意思我不清楚。

      今年夏天,动不动风雨大作,我和牙牙在天花板上糊了一大块塑料布,保住睡床的干燥。牙牙最爱盘腿坐看雨水漏下来,摇头晃脑地说:“坐拥360度观雨台,尊享天然好景观。”

      牙牙经常点燃一支檀香,闭目念念有词,我听得耳朵起茧。她念经也就罢了,还强迫我吃斋,因为我们一年到头都吃不起几回肉,顺势吃斋,显得很虔诚。心诚则灵。

      可惜鹦鹉镇太小,傍晚时分飘来各种味道的风,我俩并排趴在窗口陶醉地嗅着探讨着,啊,茄子!嘿,扁豆!哇,土豆牛肉味!

      只要雨水不漏到床上,我对下雨没意见。家里的瓶瓶罐罐都拿来蓄水,用来给我养的小鱼儿洗澡,牙牙说这叫天体浴,这句话什么意思我也不清楚,我识字不多。

      漏雨的地方太多,所以每个器皿只养一尾鱼儿,它们有吃有喝,自成一国,活得比我气派。

      特别馋的时候,我动过歪脑筋。但是把它们吃光了,下雨天我没事做,我既不喜欢吃斋念经,也不喜欢看书,牙牙总骂我不学无术,可是会写字有什么用,长官们还不是不理我。

      2

      养老院所有老人都睡得极早,牙牙也不例外,入夜即睡,只有我这个惟一的年轻人清醒得像夜猫子,睁着双眼听雨滴落,间或听到小鱼儿的摆尾声,哗啦一响。

      突然有一天,我听到咳嗽声。起先我不在意,但连续几晚都听到了。这晚,我按捺不住,起身走到窗边,往外一看——

      是个黑眼睛黑头发的漂亮少年,把自己挂在我们那扇颤巍巍的红色窗户上,看起来像串风铃,风一吹就唱歌,不,是咳嗽。

      养老院所有人都一穷二白,竟也有人前来行窃,还冒死翻上四楼,我顿感愧疚,和颜悦色:“少侠,你看上什么随便拿。”

      鬼头鬼脑的帅小偷又是一通咳嗽,弯着腰拉着窗户好像很难受,我担心他掉下去闹出人命,试图拉他的手,却扑个空。

      少年直起身,面无表情:“我找你。”

      半个小时后,我和这个自称少年阎王的家伙达成协议,他多给我七天时间,让我实现惟一的心愿:帮牙牙成为有钱人。不然我会是一只不开心的鬼,终日披头散发,爬到他座下泪流满面,要求投胎,要求轮回,要求来世貌美如花,生在富贵人家。

      我是此少年轮岗成为阎王的第一单,他不想惹笑话,翻开掌心的生死簿,把我的名字涂黑:“前天,你的阳寿已然用尽。”

      我抬起手,抬起胳膊,抬起腿,挨个把自己闻了一遍,没闻出发臭,暗忖回房间摇醒牙牙,让她闻闻我。

      少年阎王双眼盛满笑意,小月亮似的,金黄色,又好气又好笑:“我用了三天才适应你家的檀香,所以你这会儿才死。”

      我和牙牙家的檀香有这么大气味吗?没熏到人,也没熏到蚊子,却差点干掉一个自称是阎王的家伙。

      回到房间,我盯着牙牙的睡容发呆。阎王把我从生死簿里叉掉,这世间再也没有我了,这个万物生长的世间再也没有我了。可我还能逗留七日,给牙牙弄一座金山银山,好让她无忧无惧,余生喜乐。

      刚才,我对阎王说:“生死有命我信,但富贵在天我不信,给个机会吧大人,要不一颗贼心不死,老蹦达着找你麻烦,影响你工作。”

      阎王甚为亲和,允了。我大夸猛夸,“你比财神爷可爱多了!人也年轻睿智,体恤民情,才貌双全!”

      最后四个字尤其是心声,我本以为阎王是胡子拉碴的黑壮汉子,但这少年阎王生得朗眉星目,赏心悦目,我夸得他心情愉悦,和我多聊了几句。

      原来,阎王是职位,跟民间一样,会有换届和轮岗。上一任阎王兢兢业业,工作了两千多年,日思夜盼,总算等到新上任的雨神赤松子找他:“我俩换换行不行?”

      赤松子成为雨神之前,在昆仑山修行,山上花粉多,灰尘也大,久而久之患上鼻炎,找上太上老君都没治好。

      太上老君也愁,神仙说是长生不死身,但人人都有无法根治的顽疾。拿他自己来说吧,法力无边要啥有啥,奈何只能顶着一张老脸走江湖,碰到美貌的仙娥根本不好搭讪,否则会被笑话为老不尊。

      二郎神和哪吒都找太上老君喝酒诉苦,哪吒说,天天踩着风火轮,脚底板全是厚厚的趼子,连足浴都不敢做,郁闷;二郎神说,开了天眼遭罪啊!王母偷偷喊我去家里做客:小戬啊,帮舅母看看,我前几天不在家,你舅舅没找哪位仙子谈心吧?

      太上老君长叹一声:想想历任阎王老兄吧,谁不是得了肺气肿抑郁症才换下来?

      年轻人都沉默了。论惨烈,无人能和阎王比,他手下一个比一个长得狰狞丑陋,每次视察工作,都在看血腥场面,吃个饭都听见惨叫声不绝于耳,他处理公务再英明神武,只有骂名,尽管年年都被天宫评为楷模标兵,没人想当他的王妃。

      老阎王找不到接班人,辞职信打了一封又一封,玉帝不批,罔顾他的多愁多病身,称赞他老当益壮,他恨不得徇私枉法,把自己从生死簿上涂掉。但他是神仙,压根死不了,烦。

      赤松子来访,老阎王激动得涕泪长流。两人快人快语,立即换岗,老阎王捞到快活差使,成了司雨之神,腾个云,驾个雾,下个雨,悠哉游哉;赤松子当上新晋阎王,凡间没有供奉阎王牌位的习俗,他终于摆脱被香烛熏的生涯了——真搞不懂,凡人供神为何要上香,他是神,同时是鼻炎患者,被呛得喷嚏咳嗽不断,着实有损仙家威严。

      没人知道,阎王多留你活了三天,是被你家的檀香熏得犯了鼻炎,杀人需要体力,他不急于一时。

      3

      牙牙睡醒了,想和我说话,我睡眠浅,平时风吹草动就醒,可她唧唧呱呱说了一堆,我不理不睬,她推我,我没反应。她急了,坐起来,接连推了我好几把,神色变得越来越困惑。

      我跺脚,伸手抓牙牙的胳膊,她无知无觉,忽然探了探我的鼻息,脸色大变,拼命摇晃我:“麻雀!小麻雀!”

      我急得哇哇叫,但牙牙听不到,拉着我的手哭:“算命的说你活不到十七,我还骂他,早晓得上星期那只咸蛋给你吃,大前天我还比你多吃了三颗葡萄……”

      多年来,我俩穷得魂不守舍,一块糖都要你谦我让,每每以猜拳决定归属,不过一般都是我输给牙牙,她总说我脑子笨,我情愿笨下去。但是眼下不行,我只有七天,在这七天里,我必须策动一出高智商犯罪,让她拥有泼天富贵,把我没能享受到的好日子,好好过下去。

      我的魂魄和肉身相对,天光快亮时,我想出办法。牙牙说话我听得见,但我和她不能对话,还好,我能写信。

      一宿风雨,糊墙的报纸被雨水泡得稀巴烂,只有床头的一块幸免于难,我拿起笔写字,对牙牙细说我和少年阎王立下黄金盟誓。他是阴间的君王,君无戏言,我信他。

      报纸上可供写字的空白处不多,我写得东一句西一句。前几天牙牙热得中暑,但是长官们对我的求助信视而不见,我气得大发脾气,把给他们写信剩下的一小沓纸张叠成飞机,现在可真后悔。

      我写了好几行字,把牙牙的视线引过来,她瞪大眼,看了又看,拍手道:“你成笔仙啦!”

      幸好是阎王特许,大白天我能如常出没,脚也还在,我爱不释手地摸了半天,别提多自在。

      阎王对此很不开心:“是谁以讹传讹说鬼没有脚?难道我还得安排几千号精壮劳力,每天挥舞斧头砍人的脚丫子,攒成一堆文火慢炖?热油爆炒?隔水清蒸?人的脚丫子并不比猪蹄鸡爪鸭脚鹅掌营养价值高,我们地府收入高福利好,想吃什么都能弄来吃个饱,吃人脚作甚。”

      我听得脸上挂不住,人啊,最爱自作多情,总以为自己什么都好,连脚也是最好吃的。结果人家说了实话,公务员财大气粗,吃东西绝不退而求其次。

      我是没看过无脚鬼,但每个人都那样说,脚丫子总得有个地方去吧,我猜测:“你们地府是不吃,也许天宫吃呢?”

      阎王一句话秒杀了我:”你认为,神仙们需要吃人脚来实现长生不老?”

      我哑口无言,阎王踢踢我的脚:“凡事多用眼睛看看,再用心判断判断。既然你的脚还在,我也不是凶神恶煞的模样,就别对你没见过的事信以为真啦。”

      我涎脸笑:“我以为是你对我网开一面,放过我的脚。”

      漂亮少年的黑眼睛宝光流动,扬起宽大的披风,消失在风中:“我若对你网开一面,就会放过你的命,再见。”

      4

      时不我待,我和牙牙立刻动身前往上海。上海是大城市,富人多,机会多。

      我们走得匆忙,把尸体挪到门边就算完事,我估计当天就能得到妥善安置。养老院对操办后事很有经验,各环节办事效率都很高,令人对公务员们刮目相看。

      少个人就少张吃饭的嘴,老人们都高兴;空出房间了?最近床位太紧张了,费用得提高,院领导也很高兴;养老院又有床位了?民政局同样很高兴,上上下下皆大欢喜。

      只有我不高兴,我的躯壳跟了我16年,说没了就没了,说烧了就烧了,但烧在肉身,疼在我心。

      鹦鹉镇是小站,只停三分钟,我和牙牙没钱买票,努力挤上慢火车。上车后,我在车厢乱窜,迅速锁定一个男人,他在抽烟处打电话,我计划找他练手。

      十分钟后,牙牙按我的指令来到这节车厢,走到男人面前打量他,若有所思地嘿嘿笑。男人被她看得毛骨悚然,没好气:“你看我干吗?”

      牙牙神叨叨:“这位先生的语气可不怎么友好啊,你们生意人不是最讲究和气生财嘛!”

      男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做生意?”

      牙牙诡谲一笑:“看面相,先生是要去上海谈事?约了好几家吧?”

      男人的好奇心被勾起,一旁抽烟的人都围上来。牙牙继续忽悠:“我猜您是做水产吧?”

      男人惊讶,牙牙趁机再下一城:“我自幼研究命理,对天命略知一二。刚才无意和您打了照面,惊觉您印堂发黑,想来此行堪虞,特地过来提醒。”

      旁边有空位,男人连忙让牙牙落座,牙牙直言不讳:“先生是想和星级酒店谈熟食合作?只怕会有困难。”

      男人肃然起敬:“我确实是到上海谈熟食小龙虾生意,大师,您觉得会有哪些困难?”

      牙牙和我都不懂水产,但男人在电话里清清楚楚谈到他的担忧。牙牙沉吟半晌,不说话,男人见她说中了困局,多少有几分信服,恳求道:“请大师指点迷津!”

      接下来,本笔仙闪亮登场,在众目睽睽之下,手书寥寥几行字,男人心悦诚服掏出五百块钱。

      议论声四起:“真神了!请得动笔仙啊!”“神婆,给我也算算吧!”“我也想算!”

      我写的是男人自己准备的解决方案,但我写出来,便是与他不谋而合,比如大军出征时喝御赐美酒,酒还是往日的酒,意义却不同,很能鼓舞士气。

      请牙牙算命的人络绎不绝,她高深莫测地推掉:“俗话说,佛渡有缘人,我虽不是佛,但也只渡有缘人,请大家见谅。”

      有人说:“神婆,你这可就有点不够意思了哈?十年修得同船渡,火车和轮船都是交通工具,性质差不多,咱俩也修了十年,不算有缘人?”

      “对神灵要恭敬,别乱说话!”有个老婆子朝她儿子背上拍了一掌,恭恭敬敬问,“大师从哪里来?”

      神婆笑:“我从地狱来,要往天堂去,我正路过人间。”

      牙牙说过,这句话在她年少时很流行。时隔多年,居然还屡试不爽,照我看,这跟一千多年前,有个唐朝和尚说的异曲同工:“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拜佛求经,途经宝地……”

      上海是我们的宝地,我们此去寻宝。

      5
      一战扬名,牙牙把500块揣进兜里,我激动得想和她击掌。可我竟又忘了,她看不到我,也感受不到我。

      我靠在乘务员休息室门边哭,却没人能看到我的眼泪。

      想当年,某个大雪纷飞的清晨,我的父母把我搁在养老院门口,然后早起的老人们看到了我。

      鹦鹉镇盛产奇情、畸恋和鬼故事,经济相当苟且,养老院自然很寒酸。但牙牙不顾众人反对,抱起我。

      牙牙是异乡人,谁也不知她打哪儿来,但是多个人分口粮,其他人都不乐意,纷纷讨伐她:“你凭什么进养老院,你还有牙!”

      有个豁嘴大爷说:“就是!她满口牙!不该和我们这帮老掉牙争食!”

      此后,那个时常咧嘴大笑的异乡老太被人称为牙牙,她的本名、来历和往事根本无人问津。

      老人们都太老了,只关心温饱,对周遭漠然处之。但他们不算排斥我,一个小孩子能吃多少?养个几年就打发出去干活赚钱,衔食反哺。

      话说回来,这孩子不一定靠得住。老人们当中颇有几个有子女,想一想……算了,这人生说穿了真能指望谁,又真的指望过谁。

      把婴儿遗弃在养老院门口……我的父母真是匠心独具,他们一定以为老人都慈悲为怀,然而只有牙牙关心我,她不忍我被冻死饿死。

      鹦鹉镇没有孤儿院,院长想将我送人,牙牙执意留下我,为我取名叫麻雀,任我分食她的口粮。在我长身体的那几年,牙牙总在挨饿,但我当时哪里懂得。

      虽然我只是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并被算命老者断言活不到十七岁的弃婴,但我对世事和旁人有孜孜不倦的好奇心,对牙牙也是:“你的家乡在哪里?”

      牙牙转过头,微笑着看着我,微笑着说:“忘了。”

      我说:“他们每天吃喝拉撒睡,晴天就晒,下雨就宅,不闷吗?”

      牙牙仍然微笑:“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

      是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热衷打探说明对这尘世还有好奇,还有眷念。而贫穷和孤苦会让一个人的生活迅速地退至纯简,不再生机勃勃。可我是多么留恋这个不许我停留太久的世界……

      七岁时,我的心脏病第一次发作;十二岁时,我长了一脸小雀斑。

      我欣欣向荣地死于十六岁的尾巴尖。

      关于我一生的故事,三言两语就能说完,可我错觉不止这么简单。

      6

      在省城转车前往上海时,我和牙牙又弄到两笔钱。

      老话说,穷算命,富烧香,这年头未必如此,只要有棘手难题和不如意,谁都想听听天意。

      当然,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所以说算命这行一本万利。

      抵达上海是清晨,我在纸上给牙牙写了八个字:闯大上海,宰小肥羊。她心领神会,回赠道:十里洋场,黄金万两。

      路过银行时,我的心动了一下,又一下。为此特意走到自动柜员机处照了照,嘿,在摄像头里也找不着我。

      我得意洋洋,在大堂观察了一刻钟,默然离场。存钱的人是不少,但抢国家和抢平民是两回事,这点觉悟我有。伟大祖国兴旺发达繁荣昌盛,不怕抢,亏得起,可是他大爷的,柜台的玻璃真厚啊!

      我是能隐形,但锤子不行。半空中突兀地出现一把锤子,一下下地砸玻璃,真是咄咄怪事,保安必会上来夺走。

      我贵为鬼魂,竟没点真才实学,飞檐走壁、穿墙术和缩骨功统统不会。若能变个形状,一缕烟雾或薄如蝉翼都行,咻地一声,拎着一箱子钱,走到后门交给接应的牙牙,她用个半旧不新的行李包一裹,从容地和门口保安说再见,再见,我要拜访的张先生不在。

      完美吗?它是有漏洞的。我拎钱时得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不然想想看,一箱子钱自行跑路,是惊悚画面。

      入宝山而空手归,呜呼哀哉。我走出银行大门,牙牙抱臂在胸,笑吟吟地站在阳光下。她看不见我,可她在看我。我的心一暖,暗自寻思不如打劫押款车,但我不能把她卷起来。

      黯然销魂,惟离别银行矣。

      牙牙坐在街心花坛吃面包,我用笔和纸完成和她的交谈,悻悻然得出结论:我无色无味,气体也。

      气体走不了抢银行的路线,我写给牙牙看:“银行是国家的,但钱财是老百姓的,我放弃。”

      都说贼不走空路,但我踩了银行的点,还能悬崖勒马,这情怀倒也有些动人。麻雀是小人物,死不足惜,但她也是有志向的,要留清白在人间。牙牙夸我:“能力不够,但你胜在境界。”

      我下定决心,一不偷,二不抢,只算计。在古代它被称为“术”,又好听又高尚,是很有技术含量的。牙牙总笑我脑子笨,我要一洗前耻,以正视听。

      我们走回老路,专挑有钱人算命,这叫劫富济贫。但牙牙更正我,她说这是心理辅导,把他们心底的困惑和惊怕都挑到明面上,迫使他们直面、担当和放低。

      我暗暗好奇,到底发生过什么,迫使牙牙本人没法直面和担当,只能选择放低,只身远走他乡,在偏远小镇终老。

      7

      十六岁一过,我顺应天命地死掉,一如算命先生所言,一如众人窃窃私语。

      我曾经以为会有什么不一样。可我按照少年阎王教给我的方法,凡事多用眼睛看看,再用心判断判断,于是逐渐发现,无论是鹦鹉镇,还是大上海,所见的人本质上都挺像。

      我没有正式的名字,大家都喊我小麻雀,盼望有一天我出息得飞到枝头做凤凰。但我不成器,一辈子都是个瘦巴巴的麻雀,跳来跳去飞来飞去,只捡着一点儿碎谷粒吃吃,还得提防着鹰、顽童布下的捕获陷阱和自制气.枪,吃东西时东张西望提心吊胆,样子很难看。

      大上海的人们不是我所熟知的养老院孤老,别看很多人把自己打扮成老鹰孔雀天鹅丹顶鹤之类,看起来很上等,但活得跟麻雀没两样,觅食时虚张声势外强中干,吃食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牙牙以前说,她走遍万水千山,没见过太多内心强大的中国人,大多是惊弓之鸟,原来这是真的。

      惊弓之鸟需要帮手,我们需要钱,一拍即合,一拍两散,很清爽的业务往来。

      有时也会碰到难啃的骨头,吃顿饭一掷千金,但讹他钱很难。比方说,我在梅陇镇广场阿玛尼专柜碰到的那个暴发户,进门后,他把脚往沙发上一翘,售货员劝阻他,他以上帝自居,颐指气使,要求小姑娘为他脱鞋换鞋,临出门了嫌服务不周到,扬言要投诉到法国总部。

      暴发户刷卡签名时,我看清他姓李,不由想,究竟是什么让他误会自己还生活在开元盛世,具有国姓爷的资格?连阎王都通情达理有商有量,何况人家手里还真有对人命生杀予夺的权力。

      去他的有钱的傲慢的无礼的男人,他是上帝?幸会幸会,我是女娲,女娲决心敲他一记大竹杠。

      李某很蛮横,对我和牙牙的双簧不屑一顾,牙牙既费口舌又费体力跟他说了半天,结果他依然是铁公鸡,还污蔑牙牙是在玩气功。

      我烦了,弄了几块砖头,砸了李某的汽车玻璃,李某才对牙牙说他即将祸从天降的预言半信半疑,抱着随便听听的态度跟她去咖啡座。

      趁李某喝咖啡,我向他展示甜品小刀叉接二连三直飞他眼球的高危动作戏,如你所料,多亏牙牙眼疾手快推开他。

      同时,我避开牙牙有可能出手的角度,洗刷了她的嫌疑,假如有慢镜头回放分解,一千次也不穿帮:刀和叉在李某的眼皮下猛然飞起,就像电影的特技,似魔似幻。

      我用强权镇压了李某,他这才不罗嗦,掏出钱包,问牙牙:“真能买命?多少钱?”

      牙牙很厚道,一串进价几百块的绿幽灵手串以区区5万卖给他,谆谆教导他视之为护身符,并一日三省,修身养性化解戾气。
      牛羊逐草,商人逐利,李某怕死,他要保命,就得破财消灾。

      如果他不给呢?好说,我再为他表演几场才艺。政./权都是从枪./杆子里出来的,况且勒索恶人乎?

      8

      连皇帝老儿都要拜天神,将军也下马问前程,古往今来,无论贵贱,人类一旦心里没底,就想寄望于神灵护佑,我和牙牙不愁客源。

      余下的几天,我们又痛宰了几只肥羊。有李某这根大标杆作对比,我们赚钱不太艰辛,有钱人对世界索要得多,担惊受怕也多,我们连恐带吓,屡屡得手。

      我写给牙牙看:“便宜你老人家了,早知真能弄到钱,就该把我的躯壳送冰库多留几天,回鹦鹉镇对我风光大葬,极尽哀荣。”

      牙牙一个字一个字回复我:“其实到了我这个年纪,没什么想要的了。但我要的话,你会走得放心些,那就陪你玩一场。”

      我鼻子发酸,是的,云过天青,我玩得很尽兴。梅陇镇七日,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我对人间是还有留恋,但我更厌恶苍老、衰弱和枯萎。这是连太上老君都无能为力的事,他得到了长生,可是,长生不老和长生不死是不同的。

      亲爱的阎王大人,所幸我还有机会告诉你,命运安排我早早死去,我不反对这个结局。

      不打鬼主意时,我和牙牙会在广场玩魔术。魔术是快如闪电的障眼法,但我用不着对观众耍花样,本色出演即可。

      不多时,有很多人围拢来,津津有味观赏牙牙手中的玫瑰飞到头发上,路人甲的帽子自顾自跑去乙手中,而丙的奶茶莫名其妙空了——对,那是我渴了。

      我和牙牙心照不宣,谁也不提离别。随后有一个傍晚,上海天空出现绝美的夕阳,她安静地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夜街明灯璀璨。

      在回旅馆的路上,牙牙说,天边夕阳像她年轻时生活的北方,那座城市终年烟尘漫天,但是每到秋天残阳如诗如画。她常常在阳台上张望,猜想天尽头是否就是梦寐以求的远方。

      从前,我总想搞清楚牙牙有过怎样的往事,何以会流落到鹦鹉镇。但在告别前夕,我似乎有一点点知晓,人生如寄,身在哪里都一样,不可能会有两样,什么都不用问,什么都不要问。

      我只想云淡风清地陪她在星空下走一段,听她笑着唱起少女时最心爱的歌。

      似水年华,活在当下,我心平气和。

      9

      经济自由了,做人才更硬气。来上海时,我们坐绿皮火车,归去时是乘飞机,黄金万两的目标是说笑,但收入不菲,确实不虚此行。

      我虚度了十六载光阴,但是用了七天就实现遗愿:她养我小,我养她老,于是对这人生,我能够由衷地说上一句,我不虚此行。

      回到鹦鹉镇是午夜,我把头靠在牙牙肩上,悄然睡去。自始至终,我都未对她提起,这一路上我都看见过我的同类。

      人类的传言果然是谎言,我的同类们统统有脚,有坐在树梢上晃荡的,有在月夜的天台徘徊的,还有在车祸发生的一刹那,钻入伤员躯壳的——他的亲人会彻夜不眠守在急救室门口等他脱险,再哭着庆幸他劫后余生吗?是他,却不是他,但就算看破,也别说穿。

      窗外风雨琳琅,牙牙的睡颜沉静,她把闹钟定在三个小时后,她不知道我故意把时间说得迟了些。

      七天前,我想给她弄一座金山银山,好让她余生无忧无惧,然而上海之行使我明了,有情皆孽,无人不苦,穷人富人谁都逃不掉,大家各有各的忧惧和孤独,金钱并不会使人幸免于难。

      可是牙牙,锦衣玉食不能和幸福快乐划等号,但它们之间的距离会更近点,至少比饥寒穷困好得多,也近得多,对吧。

      我不贪心,知道从此你将冬暖夏凉,酒足饭饱,并且常有漂亮的衣裳穿,我很知足。

      吉时已到,那少年阎王披一身烈如刀锋的黑袍君临天下,语声里有空蒙蒙的雨意:“我来接你。”

      是耶非耶,化作蝴蝶。我愉快地站起身,看他大步走在一天一地的雨水中,他的黑眼睛那么亮。

      ——2011年7月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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