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唐：与君赏芳春》贾小能

130、故人 故人

　　“你回来了。”

　　“是。”李凌薇低着头，轻声说道。四年未见，朱全忠老了许多，头发已一半发白，原本健壮的身子变得肥胖臃肿。

　　“父亲，儿子求见！”朱友贞在门外说道。他一直在宫门外等着李凌薇，一听说朱全忠单独召见她，便火急火燎地赶来。

　　朱全忠不悦地皱起眉头，“进来。”

　　“父亲。”朱友贞躬身行礼请安后，站在李凌薇身旁从容道，“父亲，儿子正要向您细细禀报凌薇回来一事。”

　　“好。”朱全忠的语气听上去不瘟不火。他锐利的眼神停留在了李凌薇脸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朱友贞解释道：“此次白马之行，儿子找到了凌薇。”

　　李凌薇咬了咬下唇，极力掩饰住对朱全忠的憎恨，把心一横，缓缓地抬起了脑袋，用一种平和的目光直视朱全忠，可看到他的那一刹那，仍本能地感到恐惧，不禁胆战心惊地一颤。

　　朱全忠的目光还是那么捉摸不定，仿佛交织着始料未及的意外与了然于胸的喜悦。他观察了李凌薇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二人身旁，双手握住李凌薇的手，“这几年都在哪啊？”

　　李凌薇感到一阵恶心，小心翼翼地探询着朱全忠的神色，“我……”

　　“凌薇之前遇袭，被恶人挟持卖到一户人家做苦力。此役，大部分百姓逃离了故乡，正好被我遇上了。”朱友贞看到朱全忠脸上怀疑的神色时，又补充了一句，“儿子是在逃难的人群中找到的她。”

　　“是这样吗？”朱全忠意味深长地问向李凌薇。

　　李凌薇低下脑袋，点了点头，“是。”

　　朱全忠摩挲着李凌薇的手背，“受苦了。昔日惠帝的临海公主也曾被人拐卖到百姓家做苦力，想不到凌薇竟然有同样的遭遇，真是让人心疼啊。”

　　李凌薇听着他装腔作势、矫揉造作的独白，胃里就像吃下一只浑身长满牛皮癣的癞蛤蟆般恶心想吐。

　　“父亲不必难过，现在凌薇已经平安归来。正是说明上天被父亲的诚意所感动。”朱友贞说道。

　　“阿公，弟妹平安归来，您应该高兴才是。”王莹娘轻移莲步，款蹙湘裙，从屏风后走出，将参汤放在书案上，慢慢走到朱全忠身旁，搀扶着朱全忠走回去坐下。

　　“凌薇受了这么多苦，朕心里难受啊。”

　　“弟妹虽然受了苦，但气质、样貌倒没变太多，依然是如此高贵温婉。”王莹娘笑着说，说这话时，她的眼角偷偷地瞟了瞟李凌薇的手，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李凌薇将手缩进衣袖内，她知道若是做了四年苦力的手绝对不会还这般纤细嫩白。

　　朱全忠笑道：“今天确实是一个好日子，朕要昭告天下，平原公主已经找回，朕无愧于大唐！朕还要封你为唐国公主！”

　　“谢陛下。”李凌薇和朱友贞一齐跪地谢恩，李凌薇却在心中冷哼：我本来就是公主，何须你来封？

　　“恭喜陛下，恭喜弟妹。”王莹娘笑道。

　　“咳咳咳……”朱全忠突然一阵咳嗽，脸涨得通红。

　　“阿公，吃口汤缓一缓。”王莹娘撇净浮油，小心翼翼地端给朱全忠，语气软糯又关切。

　　朱全忠抬眸，眉眼稍稍舒展，抬手正要接碗。

　　“我来吧。”立在一旁的李凌薇出声道，“这些年未能尽儿媳的孝道，心里一直愧疚不已，今日就让我来伺候您吧。”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朱全忠心中熨帖，连连点头：“好，好，难为你有心了。”

　　李凌薇顺势伸手托住碗底、接过汤碗，指尖悄然发力，力道不动声色地微微偏转，一勺温热的汤汁恰好漫出来，不偏不倚泼落在王莹娘白皙纤细的手背上。

　　王莹娘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低低嘶了一声：“嘶……”

　　李凌薇脸上瞬间铺满愧疚与慌乱，“莹娘，实在对不住！都怪我手笨，没端稳汤碗，烫到你了，你没事吧？”

　　王莹娘手背泛起淡淡的红，晶莹的泪水氤氲在眼底，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委屈的模样惹人怜惜。

　　朱全忠心头一紧，满是心疼地开口吩咐：“快快，快去请御医过来，给莹娘仔细看看，可别烫出伤口落下病根。”

　　“都怪我的疏忽，委屈莹娘了。阿公这边就由我来照顾吧。”

　　朱友贞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将眼底的酸涩与无奈，尽数藏在了沉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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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公，这是我给您炖的鸡汤。您趁热用些。”张云巧用紫檀托盘端来一碗鸡汤，一碟仙人脔，一盘新鲜当令的樱桃，“我足足炖了四个时辰呢，您趁热尝尝。”

　　朱全忠摇了摇头，“鸡肉要放凉吃，所谓‘鸡寒狗热’，狗肉要趁热吃才香美。”

　　“还是您学识渊博，你可要多教教我啊。”张云霓轻捏朱全忠的肩膀，娇嗔道，“您总叫莹娘来，不叫我，我好生妒忌呢。若不是莹娘手受伤了，今夜您也不会让我来。”

　　“你这是在怪朕？”

　　“我哪敢怪陛下呢，只能怪自己笨手笨脚，不讨人喜欢罢了。不过，能侍候您已经是我最大的福气了。”

　　香味扑鼻而来，朱全忠正好肚子饿了，伸手抓起鸡爪张口就咬，口腔内顿时汁水四溅。他咂着嘴，手上全是油，“这鸡肉外焦里嫩，不错。”

　　“您日理万机，真是辛苦，我也只能炖些补品给您，尽尽孝心。”张云巧拿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朱全忠手上的油渍。

　　“你这小嘴儿可真甜。”朱全忠撕下一块鸡肉挑逗般放到张云巧的眼前，张云巧轻启樱唇欲咬，身姿微倾，恰巧落入朱全忠怀中。朱全忠搂着佳人，轻嗅着她身上的芬芳，眯着双眼笑道：“真香。”

　　张云巧一双眼水汪汪地万般多情，娇滴滴地问道：“您喜欢吗？”她故意轻解纱衫，半掩半露着如雪肌肤，引得朱全忠喉间微动。

　　“当然喜欢。”朱全忠揽着张云巧走向床榻，看着怀中的美人，早已急不可耐，一把扯去张云巧的衣带。

　　“陛下，且吃了这杯酒。”

　　“你先吃。”

　　张云巧吃过酒，将酒盏递给朱全忠。羊脂玉杯的边缘，染着她唇上的胭脂，朱全忠二话不说，将残酒全部吃了进去，一把将张云巧的衣服全部扯了下去。

　　“陛下，夫君他并不是故意去气您，他是觉得都是一家人，不能伤了和气。”张云巧突然泪眼朦胧地跪下，“您就莫要再生他的气了。”自从那次宫宴朱友珪为朱全昱求情后，朱全忠便刻意疏远朱友珪，近来还似乎有意要将他外放到莱州。

　　“提他做什么。”朱全忠觉得很是扫兴。

　　张云巧哭得梨花带雨，浑身轻颤，花钿、翠翘散落一地，肌肤裸露的她情不自禁地逸出一声暧昧的呻吟，“陛下……”

　　“好了好了，我不生他气了。”朱全忠哪还忍得住，抱起张云巧只想立刻巫山丨云雨。

　　“您可是答应我了呢。”

　　“嗯……”

　　灵芝爬上屋顶，轻轻掀开一片瓦片，探眸窥视殿内动静，恰见朱全忠与张云巧正颠鸾丨倒凤。她身为女儿家，不禁羞红了脸，只觉浑身血液骤然加速，暗自咽了口唾沫。乱了方寸的她手一抖，还未对准朱全忠，便将房梁给隔断了。

　　意乱情迷的张云巧张开嘴咬上朱全忠的耳垂，笑着睁开眼睛，正好看见房梁自屋顶坠落，“阿公小心。”说时迟，那时快，她迅速翻身将朱全忠压在身下，房梁直愣愣地砸在了她后脊上。

　　朱全忠喊道，“抓刺客！”

　　亲卫闻朱全忠喊声，即刻冲入殿内。左龙虎军统军韩勍急问道：“陛下，发生何事？”旋即，将大殿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搜了个遍，却未察觉任何异常。

　　亲卫见到衣衫不整的张云巧即刻都垂下眼帘，不敢再出声。

　　宦官和宫婢站在外殿檐下，他们知道皇帝刚刚经历了什么，都敛声屏气，唯恐哪声呼吸不对，惹来祸患。

　　朱全忠穿起衣服，望着房梁前吼道：“房梁为什么会无故坠落？”

　　“看这房梁的断痕不像是年久失修。”韩勍看着整齐的房梁，也发出疑惑。

　　朱全忠的目光变得异常锋利，“给朕好好查！”

　　“喏。”韩勍领命匆匆而去。

　　“老二媳妇你觉得如何？”朱全忠这才想起来受伤的张云巧。

　　张云巧虚弱地说：“阿公我无事。”

　　“快传御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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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近朱全忠并没有像李凌薇想象中那般简单。这几个月中，李凌薇只见过朱全忠一次，且就是那日。

　　自夹城和柏乡之役失利后，朱全忠马不停蹄地巡幸各地，想借机鼓舞士气，一雪前耻。可李存勖、王镕和王处直任凭他再三挑衅，始终坚壁不出。

　　转瞬到了十一月，契丹主耶律阿保机派遣使者前来相邀结盟，朱全忠即刻下令返还洛阳。

　　李凌薇闲着无事，游荡在花园中。之前两次来到洛阳都为奔丧，也许这里和她相克吧。李存勖所言不虚，耶律阿保机行事首鼠两端，游走于各方，以谋取利益。蓦然，她察觉到似乎一入花园便有人尾随，脚步不由加快，走了十几步后猛地转身，拔出匕首喝道：“谁？”

　　眼前之人眸光一亮，饶有兴致地笑道：“果然是你！”

　　李凌薇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耶律阿保机穿着一身契丹随从的便服，两颊处多了许多髯须，可从那双深邃又诡异的眼睛中，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你呢？”耶律阿保机不答反问。

　　“是我先问的你！”李凌薇喘着惊魂未定的粗气。

　　耶律阿保机嘴角挂着微笑，“你这身份转得够快啊，前脚是晋王爱妾，后脚就成均王夫人？”

　　“我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耶律阿保机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挑逗盯着李凌薇：“那你想不想做我的可敦？”

　　李凌薇转身便欲离开。

　　耶律阿保机横截住李凌薇的去路，“怎么说着说着就走了。”

　　“你信不信我把你是阿保机的事情说出去？”

　　“若你不是李存勖的爱妾，怎么知道我就是阿保机？”阿保机眼中闪过一丝坏笑。

　　“我……”李凌薇一时语塞，“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本来就是均王夫人。”

　　“哦？是吗？”

　　“我大可说是我偷听到了你们之间的谈话。”

　　“我来梁国是来加强两国联系的，你说出去我也不怕。”耶律阿保机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那你为何偷偷潜入，而不是光明正大前来？恐怕居心不良吧。”李凌薇静下心来，理直气壮地问。

　　“你在这里的目的，恐怕也会这么简单吧？”

　　“这里本就是我的家。”

　　“你这女人真有趣，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怎么样？跟我回契丹吧。”耶律阿保机说着，轻轻握住李凌薇的手，将其缓缓贴在自己胸口，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

　　李凌薇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掏出匕首指向耶律阿保机，“还望自重！你身为一方首领，当知礼义廉耻。”

　　“我们契丹可没你们汉人这么多规矩。”耶律阿保机的目光盯向李凌薇手中的匕首，“看着匕首的花纹样式，不像是中原之物，倒像是沙陀人的图案。”

　　“这种花纹的匕首满洛阳都是，你一上午足可以买上个十把二十把。”李凌薇信口胡诌道。

　　耶律阿保机眯着眼睛点了点头，“我说过，请你做我的可敦，你好好想一想。”言罢，他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大步流星地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