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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烬 ...

  •   林响没时间悲伤,没时间咀嚼那份突然降临的空洞。他抬起头,汗水混着不知何时流下的、冰凉的液体滑过颧骨。看向舞台,右手的暗红光焰“呼”地一声涨高,焰尖舔舐着昏暗的空气,将那些蠢蠢欲动的影子再次逼退几分。
      “我来参加婚礼。”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奇异的、仿佛能震动烛火的回响,“但我觉得,新娘可能不想嫁给你安排的那个人。”
      新娘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那笑声从轻柔变得尖锐,音调不断拔高,最后变成癫狂的、撕裂耳膜的尖啸:
      “你知道我想嫁谁?!你懂什么?!你们这些人,只看脸,只看数据,只看点赞和礼物!你们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夜里一个人对着镜子练习笑容到脸僵掉!不知道我吞下多少抗抑郁药才能睡着!不知道我多痛——!!”
      随着她的尖啸,整个大厅的烛火疯狂摇曳,火苗被拉长、扭曲,像无数挣扎的、痛苦的手臂。墙壁上那些本就扭曲的影子疯狂蠕动,仿佛有了独立的、充满恶意的生命。
      所有“观众”的影子,开始彻底脱离本体,像黑色的、粘稠的潮水,向着舞台前方汇聚。它们彼此融合、吞噬、膨胀,凝结成一团巨大的、不断蠕动变幻的黑色混沌。混沌表面,像沸腾的沼泽,不断浮现出无数张脸的轮廓——有狂热迷恋到扭曲的脸,有刻薄嘲笑到变形的脸,有冷漠无视到空洞的脸,有贪婪欲望到赤裸的脸,偶尔,甚至会闪过一张带着真实关切的、友善的脸,但瞬间就被更多汹涌的恶意和虚无吞噬、淹没。
      那是她三年来,不,或许是她一生收集的“目光”,是她渴望到骨子里、也痛恨到灵魂深处的“赞美”与“评判”,是她赖以生存又将她拖入深渊的“镜像”。
      心兽的本体——“虚荣镜像”,彻底显现。
      它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活着的、黑色的、粘稠的、能倒映一切光芒却又贪婪吞噬一切光芒的镜子沼泽。沼泽中心,那张属于小鹿酱的、被放大扭曲的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嘴巴张开到一个非人的角度,发出无声的、却让整个空间震颤、让灵魂感到冰寒刺骨的嘶吼。
      “杀了你……”新娘的声音从混沌最深处传来,不再只是恨意和绝望,更掺杂了一种歇斯底里的、同归于尽的疯狂,“用你的眼睛……当我的新婚贺礼……!把你的脸……也变成我的收藏……!!”
      黑色沼泽轰然扑来,不再是试探性的触手,而是像决堤的、由无数面破碎镜子和粘稠黑暗组成的沥青海啸,带着吞噬一切光线、声音和存在的威势,瞬间淹没了大半个大厅,朝着林响和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女孩压顶而来!
      速度太快,范围太广,无处可躲。
      林响把女孩完全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脊背迎向那片吞噬而来的黑暗。他抬起燃烧的右手,没有技巧,没有招式,甚至没有时间去恐惧。只有最原始的、把“守护”这个情绪烧到极致后产生的、烙印在本能里的反应。
      他对着那片毁灭的黑暗,一拳轰出。
      暗红色的光焰脱离他的拳头,不再是缠绕手掌的温顺形态,而是化作一道灼热的、凝实的、带着尖啸的能量洪流,像一颗逆飞的赤色流星,悍然撞进那片黑色的镜子沼泽。
      嗤啦啦啦——!!!
      像一整锅滚烫的、沸腾的铅水,被狠狠泼进了万年寒冰的深潭。
      黑暗与光焰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一万块玻璃被同时刮擦、一万根铁钉在石板上拖行的刺耳声音。黑色沼泽被撕裂、蒸发,腾起大股大股灰黑色的烟雾,但更多的黑暗立刻翻涌上来填补。赤红的光焰也在快速消耗、暗淡,仿佛被无尽的黑暗稀释、吞噬。
      林响能感觉到,自己右臂的纹路在剧烈发烫,那温度几乎要烧穿皮肤。是烬,是它在引导,在帮他强行撬开身体更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触及的“燃料”库。
      “别硬拼!蠢货!”烬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带着罕见的急促,“它的核心是‘被看见的渴望’!是执念!你打碎它一千次,它也能从宿主的执念里再生一千零一次!要‘看见’它!真正地‘看见’!”
      林响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咸涩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他再次压榨出一股力量,右臂的纹路光芒大盛,甚至传来细微的、仿佛瓷器即将开裂的“咔”声。光焰二次爆发,更加炽烈,暂时将蔓延到眼前的黑暗逼退了一米。
      他趁机抬起头,汗水混着不知是血还是泪的液体流进眼睛,刺痛模糊了视线。他眯着眼,在翻腾的黑暗与摇曳的烛光中,死死看向舞台,看向那个坐在椅子上、盖着红盖头、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新娘。
      她到底想嫁给谁?
      不是这些“观众”,不是屏幕后面那几百万个虚幻的“粉丝”。
      是……
      林响的目光,如同穿透迷雾的探针,越过翻腾的黑暗和扭曲的光影,最终死死钉在她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
      她的右手,紧紧地、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一般攥着什么东西。从纤细的、骨节发白的指缝里,露出一小点粉色的、毛茸茸的布料边缘。
      那是一个……很旧、很脏、甚至耳朵都开线了的兔子玩偶的一角。
      记忆的碎片,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刺了进来。
      不是烬给予的引导,是他自己的,沉在意识最深处、落满了灰尘、几乎要被遗忘的记忆。
      画面模糊,带着老照片的暖黄色调。
      很多年前,他还很小,小到需要仰头看大人的腰带。一个周末,父母带他去城郊的“晨光”儿童福利院做义工。院子里有锈迹斑斑的秋千,有掉了漆的木马,有很多跑来跑去、大声笑闹的孩子。
      角落里,总是坐着一个很安静的小女孩。她总是抱着一个粉色兔子玩偶,不说话,也不跟其他孩子玩,只是坐在掉漆的木马上,轻轻晃着,看着天空,或者看着其他孩子。
      那个玩偶,有一只耳朵是后来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粗大笨拙,用的还是颜色不匹配的、更深的粉线,在浅粉色的布料上格外扎眼。
      有一次,几个大孩子抢走了她的玩偶,互相扔着玩。兔子玩偶被扯坏了,棉花漏出来,那只缝上去的耳朵几乎要掉下来。小女孩没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手指绞着衣角。
      是他,当时同样是小豆丁的林响,冲过去想把玩偶抢回来,却笨手笨脚地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最后玩偶被大人拿回来,还给了小女孩。小女孩抱着破掉的玩偶,走到哭鼻子的他面前,把口袋里唯一一颗有些融化了的糖果,放在他脏兮兮的手心。
      后来,他看见小女孩自己坐在台阶上,很努力地想缝好那只耳朵,针却一次次扎到手。
      他记得自己跑回家,偷了妈妈的针线盒(结果被骂了一顿),又跑回福利院(差点迷路),找到那个小女孩,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帮你缝,我见过妈妈缝扣子……”
      结果缝得比原来还丑,线头乱糟糟的。
      但小女孩接过玩偶,看着那只歪歪扭扭、布满线疙瘩的耳朵,第一次,对他露出了一个很小、很浅,但真实的笑意。
      那个玩偶,那只耳朵……
      和眼前这个,从她指缝露出的那只耳朵,一模一样。
      “是你……”林响脱口而出,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锈住的喉咙里挤出来。
      舞台上的新娘,盖头下的身体,猛地一颤。
      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盖头下的啜泣声,似乎停了一瞬,连周围翻腾的黑暗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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