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直播葬礼 手机屏幕的 ...
-
手机屏幕的光,舔舐着午夜的昏暗。
林响靠在“情绪宣泄屋”的柜台后,眼皮沉得快要黏在一起。电脑屏幕上自动播放着某个网红的直播——粉色头发的女孩在跳一首流行舞,动作标准,笑容甜美,像流水线上精心包装的糖果。
弹幕滚动的速度很快。
【老婆今天美死了!】
【这腰是真实存在的吗?】
【礼物刷起来!冲榜一!】
无聊。林响想。他伸手去够鼠标,准备关掉页面,去后面检查那台老出故障的“焦虑粉碎机”。
指尖离鼠标还有三厘米时,屏幕里的女孩停住了。
不是跳完的定格,是跳到一半,像突然断了电的人偶。手臂还举在半空,腿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瞳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涣散,像滴进清水里的墨。
背景音乐还在响,甜腻的电子音。
人不动了。
弹幕静了一瞬,然后炸开。
【???】
【卡了?】
【主播别吓人】
【演技可以】
林响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经营这家店三年,见过太多人崩溃的前兆。屏幕里那种眼神,他太熟悉——所有情绪被瞬间抽空后的空洞,是意识滑入深渊前最后的、茫然的张望。
接着,音乐开始扭曲。
甜腻的电子音被无形的手攥住、拉扯,音调被强行拉长、变调,掺进尖锐的杂音,最后坍缩成一段缓慢、沉重、每个音符都拖着黏腻尾音的……
哀乐。
真正的、殡仪馆里会放的那种。
弹幕疯了。
【我操什么情况???】
【后台搞节目效果?】
【这音乐好瘆人】
【主播说话啊!】
女孩仍然站着,瞳孔彻底散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林响读了出来。
她说:“……嫁。”
然后,她的胸口,白色连衣裙的布料下,有东西浮现。
不是血,是纹路。
黑色的、刺绣般的纹理,从心脏位置蔓延开来,像某种诡异的花,又像扭曲的古老字符。纹路爬过锁骨,向脖颈延伸,最后在下巴处收拢,形成一个完整的、宛如古代婚服领口的图腾。
弹幕的字体在这一刻全部变成猩红。
内容整齐划一:
【嫁给祂】
【嫁给祂】
【嫁给祂??】
满屏的红字,像血,像诅咒,像一场癫狂的集体祷告。
直播画面黑屏。
林响盯着漆黑的屏幕,手指悬空。店里很安静,只有墙角“焦虑粉碎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霓虹灯光渗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蓝红交织的、暧昧的色块。
三秒。
黑屏的直播间,自动刷新了。
女孩的账号主页,最新一条动态更新时间:1分钟前。
配图是她穿着那身染血白裙、站在某个破旧影院舞台中央的照片,笑容甜美得诡异:
“婚礼明晚零点,老城电影院,不见不散哦~??”
下方,回复已经开始堆积。
一条,两条,十条,一百条……
回复者的ID,林响有些眼熟——是刚才直播间里刷弹幕的那些账号。回复内容整齐得可怕:
“一定到场。”
“一定到场。”
“一定到场。”
但真正让林响后背肌肉一寸寸绷紧的,是这些账号后面的小字标签:
【该用户已于72小时前死亡】
【该用户已于48小时前死亡】
【该用户已于……】
三百六十七条回复。
三百六十七个“已死亡IP”。
“……”
林响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他试图让呼吸平稳,但右手掌心传来的灼痛,不容忽视。
那痛感不是伤口,是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血管里苏醒、翻涌。他抬起右手,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皮肤很正常,没有伤口,没有红肿。
但痛是真的。
而且,脑海里有个声音响起来了。
不是幻听,是确确实实、仿佛从颅骨内侧贴着他耳膜响起的低语,沙哑,苍老,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冰冷的嘲弄:
“虚荣,嫉妒,极致的孤独……还掺了点别的东西。唔,上等食粮,也是剧毒。”
是“烬”。
那个寄生在他右手里的东西,三年来除了偶尔用记忆碎片在梦里折磨他,几乎从不主动说话。
今天破例了。
林响没理会那声音。他拿起手机,点开动态,放大了配图。
老城电影院。
他知道那个地方,或者说,曾经知道。那是座废弃了起码十年的苏式建筑,据说产权纠纷复杂,一直没拆,成了流浪汉和探险博主爱去的地方。他小时候,那地方还挺热闹,父母带他去看过电影。
关于看的是什么电影,他已经记不清了。
就像很多事,都模糊了。
林响关掉手机,起身。他没开大灯,只借着窗外的光,走到墙边的器材柜前。柜子里整齐码放着各种颜色的“情绪沙包”——红色是愤怒,蓝色是悲伤,黑色是焦虑。旁边挂着“压力拳套”和“烦躁尖叫壶”。
都是些帮助客人安全释放情绪的工具,昂贵,精致,无用。
他移开最上层的沙包,手探向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旧腰包。
腰包是帆布材质,边缘磨损得发白,颜色洗得泛黄。里面东西很少:一包纸巾,一小瓶医用酒精,几片创可贴,还有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父亲留下的,他不知道能开什么锁。
以及,一个用绒布仔细包裹着的、拇指大小的玻璃管。
玻璃管是空的。
但三年前,它里面装着一小簇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的火苗。父亲把它按进他右手时,说:“拿好。这是‘烬’。它会保护你,也会吃掉你。别让它吃太多。”
然后父亲就消失了,在漫天的火光和惨叫里。
林响把玻璃管放回腰包,拉上拉链。腰包系在腰间,旧帆布贴着皮肤,传递着粗糙的凉意。
他走到店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
脑海里,烬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玩味:
“要去救人?还是去送死?那地方的味道可不太对,像是摆好了餐桌,就等主菜上门。”
“闭嘴。”林响低声说。
“行,我闭嘴。反正烧的是你的记忆,疼的是你的手,关我屁事。”烬嗤笑一声,没音了。
林响推开了门。
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城市深夜特有的、混合着尾气、灰尘和远处河流腥气的味道。他回身,在门上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锁好门。
街道空荡,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朝着老城区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右手掌心的灼痛,一直没停。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 anticip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