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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旧雨新枝 自西苑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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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西苑归来,朝堂之上关于立后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皇帝态度明确、谢芝未曾反驳(那夜望月坡虽无外人,但天子深夜单独召见尚书右丞,本身已传递了强烈信号),而变得更加涌动。支持者(多为新政受益的少壮派、寒门官员及部分务实重臣)与反对者(部分顽固守礼的宗室、清流)之间,虽未在朝会上公然争吵,但私下角力、奏章议论,已然开始。
周淮对此早有预料,更早有布置。他一方面借处理政务之机,多次在朝堂上肯定谢芝定策安邦之功,强调“用人唯才,不论出身性别”的国策,并让几位心腹御史,开始有步骤地上书,列举历代贤后辅政、女子有功于国的先例,为立后造势。另一方面,他通过宗人府与皇城司,对反对声音最烈的几位宗室与老臣,或施恩安抚,或暗中敲打,分化瓦解,不使其形成合力。
谢芝则似乎全然不受影响,依旧每日埋首政务,推动兴学、修典、水利、劝农等诸般大计。其沉着冷静、一心为公的姿态,反而赢得了更多中立官员的敬重。许多人私下议论:谢右丞之功之德,确堪母仪天下,若因其女子为官便否定一切,实非公允。
这日,谢芝正在澄心堂与工部、户部官员商议几条新漕河的开凿预算,崔静婉引着一位客人来访。来人身着常服,面容清矍,三缕长须,正是首辅陆明渊。
“陆相光临,有失远迎。”谢芝起身相迎,让至上座。官员们识趣地告退。
“谢右丞不必多礼。”陆明渊坐下,接过崔静婉奉上的茶,打量了一下书案上堆积的文书与图纸,缓缓道,“右丞勤于国事,夙夜匪懈,老臣佩服。”
“陆相过誉,分内之事。”谢芝在他下首坐了,静候其言。她知道,陆明渊此来,绝非寻常。
陆明渊沉默片刻,啜了口茶,方道:“近日朝中,关于中宫之议,右丞想必有所耳闻。”
“略有耳闻。”谢芝神色不变。
“老臣今日前来,并非以首辅身份,而是……作为一个历经三朝、看着这江山起落的老者,有几句话,想对右丞说。”陆明渊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有审视,有感慨,亦有几分难得的坦诚。
“陆相请讲,芝洗耳恭听。”
“右丞之才,老臣早已心服。永初能有今日局面,右丞居功至伟。于私,老臣钦佩;于公,老臣亦知,陛下身边,确需右丞这般股肱之臣。”陆明渊缓缓道,“然,皇后之位,非同一般。身在其位,便不仅是臣,更是君,是天下女子之表率,是皇室之母。其一言一行,关乎礼法纲常,稍有不慎,便易引物议,累及陛下圣誉,乃至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见谢芝静静听着,并无不悦,才继续道:“右丞以女子之身参政,已开千古先例。若再正位中宫,前朝后宫之界何在?外戚之虑何解?日后若有皇子,是教其习文治武功,还是囿于宫闱?再者,右丞性情刚直,谋国则善,然母仪天下,需宽和仁厚,调和六宫……这些,右丞可曾细思过?”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直指要害。没有虚伪的恭维,也没有恶意的攻讦,只是一个老臣基于礼法与现实的深深忧虑。
谢芝安静听完,迎向陆明渊的目光,平静开口:“陆相肺腑之言,芝感念于心。您所虑诸事,芝与陛下,确已反复思量。”
“立后,非为私情,实为固国。陛下乃天下之主,其家事即国事。中宫之位,若仅循旧例,择一‘宽和仁厚’却无力无识之女子,于国何益?于陛下何助?前朝后宫之界,在乎人心,在乎制度,非在乎名分。芝若为后,自当恪守宫规,不干政,不弄权。然,陛下若以国事相询,芝亦不会因避嫌而缄口,此乃为臣之本分,亦是为妻之关切。至于外戚,”她淡淡一笑,“芝孤身一人,何来外戚?父亲冤案已雪,族人零落,唯一亲近者,不过师兄墨尘,乃江湖散人,志不在此。此虑可解。”
“至于皇子教养,”她目光澄澈,“无论皇子公主,皆陛下血脉,江山未来。教其明理、知仁、勇毅、担当,使其成为于国于民有用之人,方是正道。是习文治,还是研武功,当因材施教,何必拘泥男女之见、宫闱之限?芝愿倾尽所学,助陛下教导子女,使其明是非,知疾苦,将来无论居于何位,皆能心系黎庶,不负山河。”
她语气平和,却条理清晰,将陆明渊的忧虑一一化解,更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与承诺,不卑不亢,有情有理。
陆明渊凝视她良久,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右丞思虑之深,气度之宏,老臣……不如也。或许,真是老臣迂腐,固守陈规了。” 他站起身,对着谢芝,郑重一揖:“若他日陛下下诏,右丞正位中宫,老臣……定当奉诏,并竭尽绵薄,助右丞稳定朝纲,安抚人心。”
这一揖,代表着他个人最终的认可与支持。以陆明渊在朝中清流与文官中的影响力,其态度转变,至关重要。
谢芝亦起身还礼:“谢陆相信重。芝必当谨记陆相今日之言,克己慎行,不负陛下,不负江山,亦不负陆相之期许。”
送走陆明渊,谢芝独立庭中,春风吹拂,带来花香。她知道,说服陆明渊只是关键一步,前路仍有坎坷。但有了他的支持,至少朝堂之上,最大的阻力已去大半。
这时,崔静婉又送来一封北境密信,是萧煜的私函。信中除了禀报边务,末尾提及,他已于去岁末,娶了北境一位救过他性命、性情爽朗的医官之女为妻,如今妻子已有身孕。信中寥寥数语,却透着满足与温情。萧煜写道:“末将一介武夫,得遇明主,效命疆场,已是幸事。今又得妻贤子孝,于愿足矣。惟愿陛下与先生(指谢芝)安康顺遂,江山永固。他日若有用得着末将处,万死不辞。”
谢芝看着信,眼中泛起暖意。萧煜找到了他的归宿,很好。这位耿直的将军,是她与周淮事业中不可或缺的臂助,亦是值得托付的朋友。
她又想起林文正,那位在江南大刀阔斧推行新政的能吏,近日奏报,其主持编纂的《江南赋役全书》即将完稿,将为全国赋税改革提供范本。还有墨尘师兄,来信说海外那个岛已清理完毕,缴获颇丰,已无后患,他打算金盆洗手,携部分愿意退隐的弟兄,在江南某处山清水秀之地,开个镖局或车马行,过几天安稳日子。
还有崔静婉,这个一直陪伴她、保护她的将门虎女,似乎与皇城司那位严副使(伤势已愈,因功升迁)之间,也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眼波流转。
时光流淌,每个人都在走向各自的归宿,或建功立业,或安享太平。这江山棋局,不再只有冰冷的算计与杀伐,也开始有了温暖的烟火气与人情味。
她提笔,给萧煜回信祝贺,给林文正去信勉励,也给墨尘师兄回了信,祝他得享安宁。最后,她铺开一张素笺,想了想,写下“岁月长宁”四个字,笔力清峻,风骨内蕴。
或许,这便是他们历经风波、涤荡污浊后,所能期许的最好未来——江山稳固,岁月长宁,故人安好,所爱在侧。
她将那张素笺轻轻卷起,置于案头。窗外,夕阳正好,将澄心堂的屋檐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