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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中真身 惊雷的余韵 ...

  •   惊雷的余韵在山谷间隆隆回荡,渐渐低沉,终至不闻。茅舍内重归昏暗,唯有窗外天光被浓云遮挡后,那种沉甸甸的、暴雨将至的铅灰色,透过窗棂,勉强勾勒出物事的轮廓。

      沉默。在雷声歇止后,这沉默便显得格外漫长而凝重,几乎能听到灰尘在微弱气流中缓缓沉降的声音。

      周淮问出了那句话,便不再言语,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静而坚持,望着光影昏昧中的女子。他在等,等一个答案,一个可能颠覆他所有认知、也可能印证他最大胆猜测的答案。

      谢芝静静地与他对视了片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幽深,仿佛两口千年古井,映不出多少外界的风云变幻。她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愠怒,也没有被揭穿的惊慌,甚至连一丝惊讶的涟漪都未曾泛起。

      她只是极轻、几不可闻地,似是叹了口气,又似乎只是呼出了一口长久屏息后的浊气。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靠墙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她的步伐很稳,布裙的裙裾甚至没有过多的摆动,仿佛周淮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与问“今日天色如何”并无区别。

      周淮的目光跟随着她。只见她走到书架最深处,那里光线最暗,几乎看不清具体书籍。她伸出手,指尖在层层叠叠的竹简与书卷间掠过,动作熟稔,最终停在一处,轻轻抽出了一卷以深青色帛布包裹的、看起来颇为古旧厚重的书册。

      她拿着那卷书,走回屋中,并未走向周淮,而是行至窗下小几旁。她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放在几上,然后,俯身,从几下一个隐蔽的小抽屉里,取出火石与火绒。

      “嚓、嚓。”

      细碎的火石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几点火星溅落在火绒上,明灭不定。她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终于,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在火绒上艰难地升起,颤巍巍的,仿佛随时会被空气中无形的力量掐灭。

      她护着那簇小火苗,凑近小几上那盏未曾点燃的油灯。灯芯被引燃,起初只是一点豆大的光,随即缓缓稳定下来,晕开一团昏黄温暖的光圈,勉强驱散了方寸之地的黑暗,也将她低垂的侧脸,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这才直起身,却没有立刻去动那卷书,而是先抬起手,将披散在肩头、颊边的长发,随意地向后拢了拢,露出完整而清晰的额头与脸颊线条。这个简单的动作,由她做来,却无端有种郑重其事的意味。

      做完这些,她才伸出双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深青色帛布的系带。帛布散开,露出里面书册的真容。那不是常见的纸册,而是更古老的、以特质丝绢制成的卷轴,边角已有明显的磨损与泛黄,显然年代久远。

      她并未完全展开卷轴,只是轻轻掀开了扉页的一角,让那昏黄的灯光,恰好照亮其上。

      然后,她侧过身,抬起眼,看向一直静立等待的周淮,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窗外渐起的风雨声:

      “陛下,请近前一观。”

      陛下。

      她终于不再用“阁下”,而是直接点破了他的身份。

      周淮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依言上前几步,走到小几旁,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被灯光照亮的扉页一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行铁画银钩、力透绢背的题字:

      “赠卧云先生雅正永初元年春于凌云阁”

      这字迹……周淮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太熟悉了!这是先帝的笔迹!永初,正是先帝的年号,也是他登基后沿用至今的年号!凌云阁,乃宫中收藏先帝重要墨宝、与亲近臣子唱和诗文的禁地!这卷轴,竟是先帝御笔亲题,赠与卧云先生的!

      先帝果然与卧云先生相识,且关系匪浅!这份赠礼,足以证明“卧云先生”确有其人,且先帝极为推崇!

      周淮强压心中激动,目光顺着那行题字向下移。在题字末尾,盖着一方朱红小印,乃是先帝的私人闲章“克明慎独”。这印泥颜色因年代久远已略显暗淡,但印纹清晰,绝非伪作。

      然而,让周淮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呼吸为之停滞的,并非这先帝的御笔与印章。

      而是在这方先帝小印的旁边,紧挨着,还有另一枚小小的、同样朱红的私印。

      那印不过指甲盖大小,印文是极古朴的篆体,在昏黄跳动的灯光下,需要凝神细辨方能看清。

      周淮屏住呼吸,身体不自觉地又压低了几分,目光死死锁住那枚小印。

      两个字。

      笔画清晰,布局匀称,带着一种女子少见的风骨与力道。

      谢芝。

      轰——!!!

      仿佛有更猛烈的惊雷,直接在周淮的脑海中炸开!震得他耳中嗡鸣,眼前甚至有一刹那的发黑。他猛地直起身,踉跄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向灯光旁静立垂眸的女子,又猛地低头,再次死死盯住那卷轴上并排的两枚朱印——

      先帝的“克明慎独”。

      她的“谢芝”。

      “卧云先生雅正”……“谢芝”……

      先帝将卷轴赠与“卧云先生”……卷轴上却盖着“谢芝”的私印……

      除非……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眼前铁证下显得无比真实的念头,如同挣脱枷锁的凶兽,咆哮着冲垮了他所有的预想与怀疑!

      “你……你便是……”周淮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成调。他从未如此失态,即便是面对北境溃败的军报时也没有。他伸手指着那卷轴,又指向她,指尖竟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卧云先生?!”

      谢芝迎着他震惊到近乎骇然的目光,缓缓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的面容依旧沉静,甚至因灯光的映照,显出几分近乎透明的苍白。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周淮剧烈震荡的心神,却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是。”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周淮心头,“陛下所寻之‘卧云先生’,正是在下。”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轰然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茅舍屋顶的茅草上、窗棂上、门外的石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巨响,瞬间淹没了天地间一切其他声响。狂风裹挟着雨水的腥气,从门缝窗隙间涌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晃动不定,如同此刻周淮脑海中翻江倒海的思绪。

      卧云先生……是女子。

      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沉静得近乎冷漠的年轻女子。

      先帝推崇备至、视为国之秘密的隐士高人……是她。

      献上奇策、扭转北境危局的“国士”……是她。

      这一切的源头,一切的答案,竟然如此……如此不可思议,又如此……理所当然地,呈现在他面前。

      难怪她对北境了如指掌,对军略信手拈来,甚至能预判萧煜的困境,赠予那八字锦囊。因为她本就是那个层次的谋国之士!那些策略,不是来自他人的教诲,而是源于她自己的洞察与推演!

      周淮站在原地,任凭狂风卷着雨丝打湿他的肩头。他需要时间消化这过于惊人的事实。脑海中飞快闪过初次见面的每一个细节——她的平静,她的洞察,她以茶汤作图时的从容,她赠予锦囊时的笃定……原来,那不是弟子在转述师长的智慧,那根本就是她本人智慧的直接流露!

      先帝知道吗?先帝知道“卧云先生”是女子吗?从这卷轴题字和并排的印章看,先帝显然是知道的!不仅知道,而且认可,甚至敬重!所以才会在临终前,留下那样的遗言!

      可先帝为何从未明言?朝中为何从无一丝关于“卧云先生”是女子的传闻?是她刻意隐瞒?还是先帝为她遮掩?她如此年轻,又怎会拥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她的师承来历?她隐居于此的真正原因?

      无数新的疑问,如同窗外狂暴的雨线,密密麻麻地砸落下来,几乎要将周淮淹没。

      他强迫自己冷静,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仍在激荡的惊涛骇浪。目光重新聚焦在谢芝脸上,试图从那张过分年轻平静的面容上,找出些许端倪。

      “先帝……”他开口,声音仍有些沙哑,但已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沉稳,“知晓?”

      “是。”谢芝的回答依旧简洁。

      “朝中无人知你身份,甚至‘卧云先生’之名,也缥缈难寻,可是有意为之?”

      “是。”

      “为何?”

      谢芝静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声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油灯的光芒在她眼中跳动,让那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似乎也泛起了些许微澜。但那微澜转瞬即逝,快得让周淮几乎以为是错觉。

      “女子之身,行走世间,多有不便。”她淡淡道,语气平直,听不出情绪,“纵有微名,若冠以‘女’字,所闻所见,便先打了折扣。世人庸碌,多以皮相断人,以常规定是非。‘卧云先生’,不过是个方便行走的虚名罢了。先帝仁厚,体谅难处,故代为遮掩。”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周淮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深藏的无奈与疏离。因为身为女子,所以即便有惊世之才,也不得不隐于幕后,甚至要借用一个模糊性别的名号,才能让自己的见解有机会被“听见”。先帝的“遮掩”,与其说是爱护,不如说是一种面对世情陋规的妥协。

      “那姑娘……”周淮顿了顿,改换了称呼,语气也带上了更深的探究与敬意,“先生缘何居于这云雾深山?以先生之才,若愿出仕,先帝必当重用。”

      谢芝的目光,从周淮脸上移开,投向了窗外狂暴的雨幕,似乎透过雨帘,看向了更遥远的、不可知的深处。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出优美的轮廓,却也透出一股淡淡的、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山居清净,宜读书,宜静思,宜观天下之势。”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周淮却莫名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更为复杂沉重的东西,“出仕与否,并非才干足否,而是时机合否,心意定否。先帝在位时,天下承平有余,进取不足,非大刀阔斧之时。且……”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淮,这一次,她的目光深处,似乎有某种极为锐利明亮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芝之所学,并非为了侍奉某一位帝王,或是博取一场富贵功名。”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内敛的傲气与坚定。

      周淮心弦一震。不是为了侍奉帝王,不是为了功名富贵?那她这般经世之学,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观天下之势”,在这深山老林里“读书静思”吗?

      不。若真如此,她不会在北境危难时,对一个陌生的访客(即便她可能猜到了他的身份)倾囊相授那等奇策。她心中有所求,有所图,只是那目标,恐怕远比“出仕”更为宏大,也更为……难以宣之于口。

      “那先生如今,”周淮向前一步,逼近了灯光笼罩的核心,目光灼灼,不再掩饰自己的来意与招揽之心,“可觉时机已至?”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其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北境烽火虽暂熄,然狄人野心未死,边患实未根除。朝中积弊已深,党争倾轧,国库空虚,民生多艰。南方水患频仍,吏治腐败……此非进取之时,何为进取之时?此非大刀阔斧之机,何为大刀阔斧之机?”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隆隆雨声中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是现状的陈述,更是无声的诘问与恳请。

      “先帝临终嘱朕来寻先生,想必亦是看到了今日之局,非先生之才不可解。朕年少登基,德薄才鲜,然振兴社稷、安定百姓之心,未尝一日敢忘。如今内忧外患,如履薄冰,实需先生这般定国安邦之才,出山相助,共扶江山!”

      他对着谢芝,这个刚刚确认为“卧云先生”、年轻得过分却又拥有近乎妖孽才华的女子,郑重地,长揖一礼。

      “周淮,恳请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出山助我!”

      这一礼,他放下了帝王的所有矜持与身段,纯粹以一个身处困境、渴求贤才的君主身份,向一位隐世的国士,发出了最诚挚的邀请。

      茅舍内,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那仿佛永无止息的、狂暴的雨声。风雨声将这里隔绝成天地间一个孤立的岛屿,岛屿上,年轻的帝王向更年轻的隐士躬身求教,这一幕,充满了某种奇异的、不真实的历史感。

      谢芝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立刻扶起周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保持作揖的姿态,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她的神情显得有些莫测。

      许久,久到周淮以为她不会回应,或者会断然拒绝时,她终于轻轻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陛下请起。”

      周淮直起身,目光依旧紧紧锁住她。

      谢芝微微侧身,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视线,走到小几的另一侧,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卷摊开的先帝手书,指尖在“谢芝”那枚小印上停留了一瞬。

      “陛下雄心里,芝已窥见一二。”她缓缓道,目光低垂,似在斟酌词句,“然出山之事,非同小可。芝有一问,三求,需陛下先行答复。若陛下之答,能合芝之心意,则此番出山,或可商议。若不能……”

      她抬起眼,看向周淮,那目光清澈见底,却也冷静得近乎严酷。

      “则今日陛下便当从未寻到‘卧云先生’,芝亦只是山野一村姑,陛下请回,此后不必再来。”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和,但其中蕴含的决绝意味,却让周淮心中一凛。他知道,接下来的问答,将直接决定他能否请动这尊隐世真神,也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这个王朝未来的走向。

      屋外,暴雨如注,冲刷着山林万物,也仿佛在冲刷着这场即将开始的、关乎未来格局的对话。

      “先生请问。”周淮站直身体,神色肃然,做出了倾听的姿态。

      无论她要问什么,他都必须给出最慎重、也最真实的回答。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谢芝看着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问,关乎陛下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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