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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残阳如血, ...

  •   残阳如血,染透了西郊废弃的别院。
      凌素立在满地狼藉之中,素色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仇敌的,还是她自己的。手中的无影剑薄如蝉翼,此刻正微微震颤,剑身上的血珠顺着锋刃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红点。
      她生得极美,是那种淬了寒的冷艳。眉眼清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如深潭,藏着十年不化的恨意;唇色偏淡,平日里总是抿着,像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霜。只是此刻,这张清丽的脸上满是血污,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更添了几分破碎的凌厉。
      十年了。从满门被屠的那夜起,她便成了暗影阁最锋利的刀,以无影剑之名,在黑暗中蛰伏、猎杀,只为今日手刃仇敌。
      仇家的头颅滚落在脚边,那双临死前充满恐惧的眼睛,终于让她积压十年的恨意倾泻而出。可随之而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的剧痛 —— 方才激战之下,她急于求成,真气逆行,经脉寸寸受损。
      凌素踉跄着踏出别院,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寒风卷起她染血的发丝,她只觉得浑身力气被抽干,握着剑的手一松,无影剑没入草丛,人便直直倒在了林间小路旁,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入目的是素净的纱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混着窗畔野菊的清甜,温暖而安宁,与她过往十几年的黑暗人生,格格不入。
      “你醒了?”
      一个少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凌素瞬间绷紧了身体,指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却只触到柔软的锦被。她转头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俏丽的脸庞,少女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水,见她醒来,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与紧张,轻声道:“你终于醒了!我叫恒夜,是我和我哥把你从山里救回来的。”
      话音刚落,房门被轻轻推开,身着青衫的男子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正是恒夜口中的兄长。他眉眼清和,肤色温润,生得清隽挺拔,肩线利落,青衫衬得愈发温润如玉;眉峰舒展平缓,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惹眼,笑起来时会弯成浅浅的月牙,像藏了山间的暖阳,能把人心里的冰都融了;鼻梁高挺,唇线柔和,即便只是安静地待着,周身也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我是恒昼,这里是青恒山庄。”他将药碗轻轻放在床头案几上,指尖轻抵碗壁试了试温度,声音温和,“你重伤昏迷,我们已照料你数日,感觉好些了吗?”
      恒昼是这青恒山庄的主人,祖上曾是太医院院正,留传下诸多医书与采药手札,父亲辞官归隐后,便带着他和妹妹恒夜在这山间定居,行医济世,只是父母早已相继离世,如今山庄里只剩他兄妹二人相依为命。恒夜眉眼灵动,心地纯善,方才递来的温水,温度恰好适宜,杯沿还磨得温润光滑。
      凌素的心底,始终竖着一道冰冷的墙。她是暗影阁的杀手,见惯了背叛与阴谋,从不相信这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她沉默寡言,眼神戒备,时刻观察着兄妹二人的一举一动,生怕这看似温暖的山庄,是另一个陷阱。
      可恒昼从不多问她的过往,只是每日按时送来汤药,为她诊脉疗伤。指尖触碰到她手腕时,温度温热而轻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诊脉时会刻意放轻力道,怕惊扰了她。恒夜则会捧着新鲜的野花,叽叽喳喳地说着山间的趣事,从不打探她身上的伤痕与冰冷的杀气,只把刚摘的野果悄悄放在她的床头。
      凌素的伤很重,经脉受损,内力紊乱,需静心调养数月。在这数月的时光里,她冰封的心,渐渐被这对兄妹的温柔融化。她看着恒昼背着药箱,走村串户为乡民看病,无论贫富贵贱,都一视同仁,耐心细致,为贫苦老人诊病时,还会悄悄留下草药与碎银。相处日久,凌素有所好转之后,便也会跟着兄妹俩一同治病采药,默默记着恒昼讲解的草药特性与诊脉手法。

      那日山间采药,行至一处陡峭崖壁旁,凌素脚下石块突然松动,不慎踩空,身形瞬间向下坠去。她习武多年,本能地抬手去抓崖壁凸起的石块,指尖却只擦过一片湿滑的苔藓,借力失败。千钧一发之际,恒昼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长臂一揽,死死扣住她的腰肢将她往怀里带。凌素也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肩,试图稳住身形,可两人终究抵不过下坠的冲力,一同摔在崖壁下方一处狭小的缓冲平台上。凌素压在他身上,鼻尖撞进他带着草药香与松枝味的怀抱——那是他清晨进山沾的草木气息,耳边是他急促的心跳声,掌心还残留着触碰到他肩头布料的触感。
      恒昼先撑着地面坐起身,不顾自己手肘擦破的皮肉渗出血珠,第一时间扶着她起身,反复检查她的手脚,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有没有摔疼?哪里不舒服?”
      凌素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心头猛地一颤。她做杀手十年,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靠自己的身手保命,从未有人会这般不顾自身安危,第一时间护着她。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灼热得烫人,她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耳尖却悄悄发烫,只低声说了句 “没事”,转身便去捡落在一旁的药篮,指尖却忍不住蜷缩——她又想起了自己满是血污的过往。而她没看见的是,恒昼望着她紧绷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清晰的心动与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隐约能猜到她的过往藏着伤痛,却从不在意那些过往是否沾满鲜血,他只在意此刻这个故作坚强的姑娘,是否真的安好。

      村里突发时疫,恒昼忙得脚不沾地,连续三日未好好歇息,眼底覆着浓重的青黑,却依旧耐心为乡民诊病。凌素看在眼里,悄悄跟着他去了村头的医棚,默默帮着熬药、分发汤药,熬药时会记得恒昼说的“三沸三凉”,火候把控得分毫不差。夜深人静时,乡民们都散去了,她还在帮着擦拭药罐、整理药材,将晒干的草药按药性分类摆放。
      恒昼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粥里卧着一颗溏心蛋,是他特意留的,放在她面前柔声道:“歇会儿吧,你也熬了一夜。”
      凌素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那里面盛着细碎的星光,比山间的月光还要温柔。她接过粥碗,指尖与他相触,两人皆是一怔。恒昼先移开目光,耳根微微泛红,轻声说:“凌素,你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都软了,很好看。”
      凌素握着碗沿的手一顿,心口像是被温水浸过,泛起层层暖意。她下意识地弯了弯唇角,笑意刚攀上眼角,却又因想起过往的血雨腥风瞬间僵住,指尖轻轻蜷缩。这份暖意刚升起,便被更深的惶恐覆盖,她活在黑暗里太久,早已忘了被人这般温柔夸赞的滋味,却也本能地觉得这份温柔太过珍贵,自己配不上。

      恒昼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医者对病患,渐渐多了温柔与珍视。他会在她练剑调息时,默默守在一旁,怕她走火入魔,在她身侧摆上一杯温茶;会在她看着远山发呆时,递上一块刚烤好的山药,外皮微焦内里绵软,温度刚好。凌素看他的目光,也从戒备冰冷,化作了似水柔情。她会学着为他缝补磨破的药箱,针脚笨拙却认真,还在补丁处悄悄绣了一株小小的艾草;会在他给乡民看病时,默默帮他递过药材,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头满是安稳;会在他练养生剑时,站在一旁,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把他的模样刻在心里。可这份柔情里,始终藏着一丝卑微的退缩,她从不敢主动靠近,只敢在远处默默守护。

      恒昼渐渐察觉到了她的闪躲与不安。那日午后,恒昼晒好了草药,见凌素正坐在药圃旁的石阶上,低头摩挲着指尖——那是她心绪不宁时的习惯,仿佛指尖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血痕。恒昼端着两碗凉茶走过去,凉茶里加了清心的薄荷,将其中一碗递到她面前,轻声道:“今日日头烈,歇会儿吧。”
      凌素抬头,撞见他温柔的目光,没有像往日那般往后缩,只是轻轻抿了抿唇,指尖匆匆碰了下碗沿便接过凉茶,低声说了句“多谢”,却没有立刻低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这份刻意却又带着一丝松动的疏离,像一层薄冰,隔在两人之间。恒昼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眼底的温柔里多了几分心疼,他终于明白,光靠默默照料不够,他需要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的过去从不会成为两人之间的阻碍。
      他走近一步,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温和得像山间的风:“凌素,我不问你的过去,也不在意你的过去是什么样子。在我这里,你只是凌素,是不太温柔但很善良的凌素。”
      他顿了顿,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补充道:“你的过去,是你无法选择的磨难,不是你的错。那些血污,从来都玷污不了你心底的纯粹。对我而言,能遇见你,就足够了。”
      这番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凌素心中的防线。她眼眶微热,指尖轻轻舒展,一直以来的自卑与不安,终于有了安放之处。“黑暗终究不会是永恒的吧。”她心里想。

      平静的日子终究被打破。那日凌素独自下山采购药材,行至一处密林时,竟被几个曾与她仇家有旧的江湖人盯上。对方早有准备,在密林中布下迷烟阵,凌素虽及时闭气,却还是被迷烟熏得内力微滞,数人趁机围攻,招招狠辣。凌素凭借精湛身手占得上风,却不慎被藏在侧面的一人用淬了毒的匕首划伤手臂。毒素入体极快,凌素反手解决掉几人,不敢耽搁,立刻赶回山庄,脸色已惨白如纸。
      那毒阴狠异常,寻常汤药根本无解,恒昼见状,翻出祖上留传的医书,查到唯有雪山崖壁的“凝雪草”能解此毒。他二话不说便要亲自进山,凌素撑着身子阻拦,声音却虚弱得很:“这草长在雪山崖壁,极难寻找,你身子本就弱,我去。”
      恒昼却态度坚决,替她包扎好伤口,摸了摸她的头:“我是医者,能寻到解药救你,这是我的责任。我有祖上的雪山寻药手札,还有特制的登山绳,从小在山间长大,比你熟悉山路,你安心等着,我很快回来。”
      他进山三日,风餐露宿,凭借手札找到凝雪草生长的崖壁,攀爬时险些坠崖,幸得登山绳相护,手臂被崖石划伤数道伤口,终于寻到了凝雪草。赶回来时,他衣衫褴褛,嘴唇干裂,却第一时间冲进房间,将草药递给凌素。
      凌素看着他疲惫不堪的模样,又看着他手臂上新添的伤口,心口像是被针扎般疼。她强撑着毒素未清的虚弱身子,接过凝雪草亲自熬制成解毒汤药,药香混着一丝焦味——她心神不宁,险些熬糊,先服下稳住体内毒性。恒昼却因连日风餐露宿、体力透支,加之寻药途中受寒,递完草药后便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凌素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旁,日夜为他擦拭额角的薄汗、掖好被角,还按照他平日行医的法子,为他调制了驱寒的汤药,每隔几个时辰便给他喂服,自己则连眼都不敢合。

      待恒昼醒来时,入眼便是一片柔和的晨光。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凌素的脸上,她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睫毛长长的,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疲惫,却睡得格外安稳。
      恒昼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动作小心轻柔。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她的眉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往日的冷冽与戒备,只剩纯粹的安宁。凌素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睫毛轻轻颤动,嘴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恒昼望着她的睡颜,心口被满满的温柔与心动填满。这份心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坚定。他想护着她,想给她安稳的生活,想让她再也不用活在黑暗里,想与她共度往后每一个清晨与黄昏。
      凌素被指尖的触感惊醒,睁开眼,对上恒昼温柔的目光,脸颊一红,连忙起身:“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恒昼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笑意温柔:“我没事,倒是让你这般辛苦守着。”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那指尖因连日照料略显粗糙,却带着让他安心的温度,眼底满是心疼与珍视,“醒来看见你的时候,我心里便想着,往后的日子,再也不想让你独自辛苦了。你的过去,我没能来得及参与,也从不在意;但你的未来,我想一直陪着你。哪怕你曾身处黑暗,我也想做那束能照亮你前路的光,陪你一起留在这光明里,好不好?”
      两人相视一笑,晨光中的青恒山庄,满是温柔的暖意。凌素心中的自卑与不安彻底消散了大半,也悄悄生出了与他相守的期许。

      可这份期许刚扎根,凌素便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暗影阁杀手的身份,是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将这来之不易的温暖撕碎。暗影阁规矩森严,从无主动退出之人,若要脱离,需完成阁主指派的最后一个任务,方能斩断羁绊。她的存在,只会给恒昼和恒夜带来灭顶之灾。
      思来想去,凌素做了决定。她要带恒家兄妹回一趟暗影阁,见一见从小照顾她的掌门师姐凌霜,求师姐为她求得最后一个退出任务,告知师姐自己要完成任务后退出组织,从此归隐山林,再也不问江湖恩怨。
      出发那日,恒昼牵着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眼睛弯着,笑意温柔:“无论你要去哪里,我和小夜都陪着你。” 他知道她要回的地方,是藏着她黑暗过往的暗影阁,可他没有丝毫畏惧。
      恒夜也笑着点头,将一串亲手编的桃木手串塞到她手里:“素姐姐,桃木能辟邪,我们等你放下一切,以后就在山庄里,一起看病,一起看星星,好不好?”
      凌素眼眶微热,轻轻嗯了一声,将桃木手串攥在手心。这份念想,支撑着她走过通往暗影阁的崎岖山路,也让她对未来多了几分忐忑的期待。

      暗影阁隐在深山幽谷之中,终年不见天日,寒气逼人。师姐凌霜见到她,身边还跟着两个素衣之人,虽有惊讶,却也懂她心中所求。这些年,她看着凌素在暗影阁的血雨腥风中挣扎,早已心疼不已。师姐凌霜看着她眼中从未有过的温柔,又看了看她紧攥着桃木手串的手,轻叹一声,答应为她向阁主求请:“师妹,你苦了这么多年,也该过点安稳日子了。我去求阁主,为你寻一个最轻的任务,完成后,便放你自由。”
      三日后,凌霜带来了阁主的口谕,让凌素清理阁内一名叛逃的低阶弟子,任务完成,便与暗影阁再无瓜葛。凌素当日便动身完成任务,归来时,阁主已颁下除名令,她终是能光明正大地离开暗影阁了。
      凌素心中大石落地,看着身旁笑意温和的恒昼与恒夜,只觉得未来一片光明。她与师姐约定,次日一早便动身离开,回归青恒山庄。

      当夜,凌素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日后在山庄的安稳生活,指尖反复摩挲着桃木手串。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暗影阁的寂静——那是恒夜的声音。
      凌素心头一紧,疯了一般冲出门去,直奔恒昼兄妹暂居的小院。到达小院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恒夜倒在地上,气息全无,胸口一道致命的伤口,冰冷刺眼。恒昼倒在她身旁,青衫被鲜血染红,那双总是弯着、盛着暖阳的眼睛,此刻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他。
      而站在血泊中的,是师姐的丈夫,沈砚。
      沈砚本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林高手,师姐凌霜当年行走江湖时与他相遇相知,两人深深相爱,沈砚便入赘到了暗影阁。他武功高强,却身患怪疾,有着双重人格。平日里,他温文尔雅,对师姐凌霜情深意重,是个温润君子;可一旦隐性人格爆发,便会变成嗜血狂魔,六亲不认,杀人如麻,需靠暗影阁特制丹药压制。近日阁内丹药告罄,掌药弟子还未送来新的丹药,今年的天气又格外阴寒,本已将他的精神防线刺激到了极限,只是他极力靠毅力压制,是以旁人均未察觉。夜半时分,恒夜起夜打水,行至院外时,不慎撞到了独自徘徊的沈砚,指尖的铜盆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响成了导火索,沈砚眼中瞬间漫上猩红,隐性人格彻底爆发,挥刀砍向了恒夜和最先赶来的恒昼……

      凌素的手死死攥着无影剑,指节泛白,剑身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极致的悲痛与挣扎。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砸在剑身上,晕开细小的水花。她的剑无数次饮过仇人的血,可这一次,剑锋对准的人,却让她寸步难行。杀了他,能为爱人与亲人报仇,却会亲手撕碎师姐的人生,辜负师姐为她求请退出的恩情;不杀他,恒昼与恒夜的惨死便无处昭雪,她心底的滔天恨意也无法平息。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踏过尸山血海,却跨不过这层掺杂着恩情与羁绊的纠葛。
      无影剑的锋刃离沈砚的咽喉不过三寸,凌素的眼神狠厉如刀,却迟迟无法落下。就在这时,沈砚眼中的猩红渐渐褪去,暴戾的杀气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茫然与惊恐。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又望向地上恒昼与恒夜的尸体,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声音嘶哑破碎:“这……这是怎么回事?血……哪里来的血?”
      “阿砚!”师姐凌霜的声音带着哭腔冲了进来,她一眼便看到了满地血泊、倒在地上的恒昼兄妹,以及剑指沈砚的凌素。她的身体瞬间僵住,脸上血色尽褪,一边是从小一同长大、她疼惜多年的师妹,一边是她交付一生、深爱入骨的丈夫。凌霜踉跄着上前一步,却又停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衣襟,泪水汹涌而出。她想护住沈砚,可恒昼与恒夜的惨死就在眼前,她无法为凶手求情;她想安抚凌素,可杀人的是自己的丈夫,她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两难的痛苦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切割,让她只能站在原地,无声地痛哭。

      沈砚终于从茫然中反应过来,他疯了似的冲向凌霜,抓住她的手臂,眼神里满是绝望与哀求:“霜霜,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我……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刚才的失控,不记得自己化身嗜血狂魔的模样,可满地的血腥与尸体,让他隐约猜到了最可怕的可能。清醒的他温文尔雅,心怀善意,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此刻却要背负两条无辜的性命,这份罪恶感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
      凌素看着眼前这一幕,握着剑的手缓缓垂下,眼底的狠厉被浓重的疲惫与痛苦取代。她看向凌霜,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师姐,我知道他清醒时无辜,可那个杀了恒昼、杀了小夜的恶魔藏在他身体里,一日不除,终是隐患,他日或许还会伤害更多人,包括你。”她不能杀了师姐深爱的男人,却也不能让害死爱人的凶手逍遥法外。
      沉吟片刻,凌素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想起往日跟着恒昼行医时,恒昼曾为离魂症患者施针,还让她在自己手臂上做过模拟施针练习,教她认过魂脉穴位,悄悄记下了施针的穴位与手法。恒昼说过,这针法能梳理紊乱的魂魄,既可行气归魂,或许也能反过来让正常人格暂时离体。沈砚本就有双重人格,精神防线本就有裂痕,正常人格一旦暂时退去,那杀人的隐性人格必然会趁机接管身体,届时她便能精准针对那个恶魔动手。且她身为杀手,本就对人体穴位了如指掌,这让施针多了几分把握。

      “凌素,你要做什么?”凌霜下意识地挡在沈砚身前,眼神里满是戒备与哀求。沈砚也愣住了,他虽不知凌素的打算,却能感受到她身上的决绝。
      凌素看着师姐,语气坚定却带着一丝不忍:“师姐,我不杀他,我只除那个恶魔。我曾跟着恒昼学过治离魂症的刺穴之法,还做过施针练习,想借这个法子让他的正常人格暂时离体,逼出那个杀人的恶魔。你该清楚,放任那个人格存在,不是护他,是害他,也是害身边人。”
      凌霜浑身一颤,她知道凌素说的是事实。这些年,她何尝不是日夜担忧沈砚的人格失控,只是从未想过会酿成如此大祸。她看着沈砚痛苦挣扎的模样,又想起恒昼与恒夜的惨死,最终缓缓移开了脚步,背过身去,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凌素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这是恒昼先前为了让她应急处理伤势所赠,她一直妥善收着。她指尖稳而有力,捏起银针,依着记忆中恒昼的施针手法,精准避开致命要害,快速刺入沈砚头顶百会、眉心印堂等几处魂脉关键穴位,只是在刺向太阳穴旁的丝竹空穴时,手微微一颤,扎偏了一分,沈砚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眼中刚刚褪去的猩红再次翻涌,正常人格被暂时离体的剧痛让他发出痛苦的嘶吼,下一刻,暴戾的杀气便瞬间席卷全场,隐性人格果然趁机接管了身体,冲着凌素狠厉嘶吼:“又是你这个女人!碍事!”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凌素眼神一冷,无影剑再次出鞘,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她的剑法凌厉狠绝,却与往日杀人不同,每一剑都精准避开沈砚的致命脏腑,只专攻承载精神意识的头部穴位——她记得恒昼说过,魂脉穴位与精神意识紧密相连,此刻隐性人格虽接管身体,但因是强行占据,与肉身的连接本就不稳,只要摧毁其精神核心,便能彻底消灭这个恶魔,又不会伤及即将归位的正常人格。
      被隐性人格操控的沈砚虽武功高强,却失了章法,只凭暴戾之气厮杀。几个回合下来,凌素抓住他出招的破绽,指尖凝力,一掌精准印在沈砚眉心处的印堂穴——这是魂脉的核心穴位,内力顺着穴位涌入,精准摧毁了隐性人格的精神核心。
      沈砚的身体软软倒下,凌霜急忙冲上前将他抱住。凌素抬手轻轻拔出他身上的银针,依着恒昼教过的法门轻捻穴位,助力正常人格归位,方才扎偏的丝竹空穴,她特意多捻了数下,弥补方才的失误。片刻后,沈砚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猩红彻底消散,只剩下纯粹的温和与茫然。
      当他看清满室的血腥,瞥见不远处恒昼与恒夜冰冷的尸体时,浑身猛地一震,先前的茫然瞬间被滔天的愧疚与自责取代。他颤抖着抬起沾满鲜血的双手,又看向怀中的凌霜,再望向一旁收剑而立、满身疲惫的凌素,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字字都浸着痛苦与悔恨:“霜霜……是我……是我害了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凌素身上,眼中满是歉意与无措,艰难地开口:“凌素师妹,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恒昼兄弟,对不起小夜姑娘……是我没能管住体内的恶魔,酿成如此大祸,我万死难辞其咎。”

      隐性人格已被彻底消灭,从今往后,他的躯体内只剩下那个温文尔雅、深爱凌霜的自己。凌素理性上清楚,沈砚与师姐皆非本意加害,可这份理性终究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悲痛与愤怒。恒昼与恒夜的笑脸、山庄的温暖时光,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化作尖锐的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这份无处发泄的痛楚,让她连多待一刻都觉得窒息。她没有再看凌霜与沈砚一眼,转身便踉跄着离开了这片血泊之地,回到了自己在暗影阁的住所——素心小筑。
      她将自己死死关在小筑内,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夜幕降临,无边的黑暗裹挟着心痛席卷而来,凌素猛地拔出无影剑,身形旋动间,剑影如流星赶月,在狭小的空间内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光网。她的剑舞得极快,快到只余一道道冰冷的残影,每一剑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与愤怒,仿佛在与无形的命运厮杀。刀光剑影渐歇,凌素收剑而立,浑身冷汗淋漓,气息急促紊乱。小筑内看似与往日无异,桌椅陈设皆完好如初,可只要她指尖轻轻一碰,那坚实的木桌便瞬间碎成数片,散落一地狼藉。无影剑终是被舞出了最高的境界,只是这剑韵里,只剩无尽的悲凉。

      一夜未眠,天刚破晓,凌素便推开了小筑的门。她眼底的情绪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她带着恒昼与恒夜的遗体,终是离开了暗影阁,身后是凌霜愧疚的目光与沈砚欲言又止的歉意,还有阁主派人送来的暗影阁除名令,可这一切,都已毫无意义。
      她现在只想去那个她曾与恒昼约定好要一同回归的地方——青恒山庄。

      后来的日子里,青恒山庄的炊烟再没为谁升起,山间的小径上,再也寻不到三人同行采药的身影。世间仍有温润医者,却不是那个会为她温粥、替她挡险的恒昼;仍有灵动少女,却不是那个拉着她的手说要一起看星星的恒夜;也再没有那个渴望卸下刀剑、沉溺温暖的凌素。
      她终究还是回到了黑暗里,只是这一次,连一点微光都没有了。曾经以为触手可及的安稳,那些并肩走过的晨光暮色,那些藏在眼底的温柔情愫,都成了被命运碾碎的泡影。她与他,终究是错过了——错过了并肩相守的岁月,错过了共赴安稳的约定,连一句郑重的告别都未曾来得及说。
      风过山庄,似乎还能闻到残留的草药香混着野菊的清甜,崖壁的晨光依旧明亮,乡民的笑语依稀在耳畔,可那个含笑的眼眸、温热的掌心,却永远停在了暗影阁的那个血色之夜。原来世事从不由人,相遇是劫,相守是奢,爱而不得是常态,错过便是一生。
      无影剑重归鞘中,沾染的不仅是仇人的血,还有未说出口的深情与无尽的遗憾。她的心,早已随那些逝去的温暖一同归尘,只留一具躯壳,在无边黑暗里,永无止境地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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