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辞》沐知春

1、暴雨中的分离 **第

　　**第一章：暴雨中的分离**
　　六月的江城，空气里总是裹挟着一股黏腻的湿热，像是一块拧不干的抹布，闷得人喘不过气。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十一点准时响起，高三（1）班的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桌椅拖动的嘈杂声。宋辰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最后一点属于高中的宁静。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借着整理试卷的由头，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教室的最后一排。
　　那里坐着谢冥。
　　即使在这样兵荒马乱的备考期，谢冥依然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存在。他穿着松垮的校服外套，拉链永远只拉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此刻，他正单肩背着包，长腿随意地搭在过道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只黑色的中性笔，眼神淡漠地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吞噬。
　　“要下雨了。”前桌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道，“听说今晚有特大暴雨。”
　　谢冥没说话，只是收回了视线，站起身。
　　他一站起来，原本拥挤的过道仿佛瞬间宽敞了几分。他经过宋辰身边时，带起了一阵极淡的风，那是混合着薄荷烟草和某种冷冽香水的味道。
　　宋辰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走了。”谢冥经过他时，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辰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他们冷战后的第三天，也是高考前的最后一周。谢冥竟然主动跟他说话了。
　　“嗯。”宋辰低下头，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他迅速将桌上那本画满了线条的速写本塞进书包最底层，拉上拉链，背着包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学楼。
　　刚出大门，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夜空，紧接着，雷声轰鸣，暴雨倾盆而下。雨点大得惊人，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谢冥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眉头微皱，显然没带伞。
　　宋辰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书包里正躺着一把折叠伞。那是他出门前特意看天气预报准备的。他的手在书包带上摩挲着，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颤。
　　只要他说一句“我有伞”，只要他往前迈一步，这把伞就能撑在两个人的头顶。
　　可是，三天前那个冰冷的午后，谢冥那句漫不经心的“宋辰，你越界了”，像一根刺，死死地钉在他的喉咙里。
　　他在怕。怕谢冥的冷漠，更怕谢冥再次确认他那份见不得光的心思。
　　“啧。”
　　一声极轻的不耐烦的咋舌声传来。
　　宋辰猛地抬头，只见谢冥已经迈开长腿，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雨幕中。
　　“谢冥！”
　　宋辰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雨声太大，谢冥似乎并没有听见，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少年的身影在暴雨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孤傲。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黑色的发丝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流进衣领。
　　宋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去他妈的越界，去他妈的自尊。
　　他咬了咬牙，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把伞，撑开，然后不顾一切地冲进雨里，向着那个背影追去。
　　“谢冥！伞！”
　　谢冥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听到身后的声音，并没有立刻回头，直到宋辰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身边，将那把蓝色的折叠伞举过他的头顶。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宋辰能清晰地看到谢冥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冷漠的眼睛，此刻在雨夜的路灯下，显得深不见底。
　　“松手。”谢冥的声音很冷，比这漫天的雨水还要冷。
　　宋辰的手僵在半空，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你会感冒的。”
　　“关你什么事？”
　　谢冥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盯着宋辰。那眼神里没有宋辰熟悉的任何情绪，没有嘲讽，没有玩笑，只有一片死寂的陌生。
　　宋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冷意顺着脚底蔓延到全身。
　　“谢冥，我们是不是……”宋辰的声音在发抖，“我做错了什么？”
　　谢冥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带着几分残忍的意味。
　　“宋辰，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在背后默默地画我，偷偷地看我，帮我带早餐，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宋辰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
　　“你的眼神，太恶心了。”
　　谢冥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捅进宋辰的心脏，然后狠狠搅动。
　　恶心。
　　这两个字在宋辰的脑海里炸开，耳边只剩下轰隆隆的雷声和雨声，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扭曲而遥远。
　　“你以为你是深情？”谢冥上前一步，逼近宋辰，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你这种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的窥视，只会让人觉得窒息。”
　　宋辰握着伞柄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伞面在风中摇摇欲坠。他的眼眶通红，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他苍白地辩解，声音破碎不堪。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谢冥伸手，一把抓住了伞柄。
　　他的力气很大，宋辰根本握不住。
　　“这伞，我不需要。”
　　谢冥猛地将伞夺了过去。
　　下一秒，那把蓝色的折叠伞被谢冥狠狠地甩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伞骨折断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宋辰呆呆地看着地上的伞，那扭曲的形状像极了他此刻破碎的自尊。
　　“以后，别跟着我。”
　　谢冥扔下这句话，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雨幕深处。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宋辰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混着眼泪一起滴落在地面上。他看着谢冥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黑暗的雨夜中。
　　他慢慢地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把断掉的伞。
　　伞尖划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渗出来，瞬间被雨水冲刷干净。
　　宋辰看着那抹红，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这就是暗恋的结局。
　　不是盛大的告白，不是两情相悦的拥抱，而是一场暴雨，一把断伞，和一句“恶心”。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视若珍宝的速写本。封皮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翻开。
　　第一页，是谢冥趴在课桌上睡觉的侧脸，阳光洒在他的睫毛上。
　　第十页，是谢冥打篮球时跃起的背影，肌肉线条流畅有力。
　　第五十页，是谢冥在讲台上做值日报告时，微微蹙眉的样子。
　　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宋辰这三年里，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爱意。
　　现在，这些爱意，在谢冥的那句“恶心”面前，变得一文不值，甚至成了罪证。
　　宋辰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嚓。”
　　火苗窜起。
　　他点燃了速写本的一角。
　　火舌迅速吞噬了纸张，谢冥的侧脸、背影、眉眼，都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
　　宋辰看着那些灰烬被雨水打湿，变成一团团黑色的纸浆，粘在他的手上，脏得洗不掉。
　　“谢冥。”
　　他对着空荡荡的雨夜，轻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诀别。
　　“再见。”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和痛苦都冲刷干净。
　　宋辰站起身，将那团烧毁的纸浆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向着与谢冥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单薄而倔强，像是一株在暴雨中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倒下的白玫瑰。
　　而此时的谢冥，正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浑身湿透，指间夹着一根燃尽的烟。
　　他看着宋辰离开的方向，眼神里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冷漠与残忍。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压抑到了极致的痛苦和疯狂。
　　他抬起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宋辰，只有把你推开，你才能活。”
　　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等你考上大学，等你飞远了……我就放你自由。”
　　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所谓的“自由”，究竟是给宋辰的，还是给他自己的。
　　雨夜漫长，少年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却已满目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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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辰回到家，发了一场高烧。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午后。
　　那是高二的美术课。
　　教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宋辰坐在角落里，画架上的画布是一片灰暗的色调。
　　“宋辰，你的画太压抑了。”美术老师站在他身后，皱着眉头点评，“虽然技法很成熟，但是缺乏生命力。画画是要表达情感的，你心里在想什么？”
　　宋辰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坐在窗边那个正在睡觉的少年。
　　他在想，如果他是光，那自己就是追逐光的尘埃。
　　“老师，”宋辰轻声说，“如果光太刺眼了，尘埃会被灼伤的。”
　　美术老师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行了，换个亮一点的色调吧。比如……加点玫瑰红？”
　　玫瑰红。
　　宋辰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江城特大暴雨致多处积水，高考考点紧急调整预案启动。】
　　宋辰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高考要来了。
　　他和谢冥，就要彻底分开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了三年却从未发过一条消息的对话框。
　　头像是一片黑色的海。
　　宋辰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良久，他打出了一行字：
　　【谢冥，祝你前程似锦。】
　　发送。
　　红色的感叹号没有出现，说明谢冥没有拉黑他。
　　但也仅此而已。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宋辰放下手机，重新躺回被子里。
　　被子很冷，就像那天雨里的谢冥的眼神。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睡吧，宋辰。
　　明天醒来，太阳会升起，玫瑰会枯萎，而你，要学会在没有谢冥的世界里，独自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