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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初见胡家 从城里到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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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段家旗杆院的海棠花开花落间,悄悄滑向暮春。
太姥爷与胡家的婚期定在谷雨前后,这段日子,段云烟明显沉默了许多。她不再对着绣品发呆,也不再拉着我在庭院里看旗杆上的旗影翻飞,反倒常常被太姥姥叫去,学做点心、学理账目、学应对亲戚邻里的场面话。
每一次学,她都做得极认真,可眼底那点少女心事,却一日淡过一日。
我是段柳絮,身子只有八岁,心里却装着四十年的胡妮儿。我一面本能地护着我未来的母亲李秀秀,一面对眼前这位即将变成“奶奶”的姐姐,生出越来越浓的心疼与理解。这种拉扯像一根细弦,日夜绷在心上,稍一触动,便酸得发紧。
这日清晨,段云烟换上一身月白暗纹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了一支小小的银簪。太姥爷吩咐,让她带着备好的糕点绸缎,去东关胡家走一趟,算是正式认门,也让胡家长辈见见这位未来的儿媳。
我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放,软着嗓子央求:“姐姐,我也去。”
段云烟低头看我,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又很快柔下来,轻轻点头:“好,柳絮跟着我。”
她怕。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怕陌生的院落,怕不熟悉的规矩,怕那些打量她的目光,更怕从此刻起,自己就要一点点交出段家小姐的身份,往胡家媳妇的模子里钻。
从太原县城东街走到东关,不过二里地,路却像是走不完。
青石板路被脚步磨得发亮,巷子里飘着早点的香气,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吆喝声此起彼伏。段云烟走得很慢,目光时不时飘回东街的方向,那里立着段家的朱红旗杆,是她从小到大的底气,也是她即将割舍的荣耀。
胡家大门院到了。
门楼高大,青砖砌墙,黑瓦覆顶,门楣上“胡家大门院”的牌匾看着气派,却少了段家诗书传家的沉静,多了几分农家殷实户的粗粝。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妇人探出头,一见段云烟,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连忙侧身让路:
“云烟小姐来了,老爷和夫人在正屋等着呢。”
我紧紧贴在段云烟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袖,指尖微微发凉。
这是我第一次以亲历者的身份,踏进我前世生活了20多年的胡家。院心那棵老槐树粗壮得需两人合抱,枝桠向四方伸展,遮住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墙角堆着锯末、木料与各种刨子、墨斗,空气中混着泥土、柴火与清甜的麦芽糖香。
与段家的雅致精巧比起来,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不容挣脱的市井与烟火气,粗糙,却扎实。
正屋里,胡家老爷胡振山端坐太师椅,身形魁梧,面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年操劳农事的汉子,周身带着农家大家长的威严与豪爽。他身旁坐着胡夫人,一身素布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眉眼温和,却透着几分精明与打量,目光在段云烟身上细细扫过,才露出笑意。
段云烟上前一步,屈膝行礼,举止得体,分寸丝毫不差,一举一动都刻着段家大小姐的教养:“见过胡伯父,胡伯母。”
声音不高,却稳,没有半分局促。
胡振山哈哈一笑,大手一挥:“不必多礼,快坐快坐!既然婚事定了,往后就是一家人,不用拘束。”
胡夫人也连忙招呼段云烟落座,转头看向我时,眼神软了些,从兜里摸出两块裹着粗糙糖纸的水果糖,笑着递过来:“柳絮丫头也坐,伯母这儿有糖,拿着吃。”
我捏着两块糖,指尖触到微凉的糖纸,心里百感交集。前世我小时候,这位早已过世的太奶奶,也总偷偷给我塞糖,可那时奶奶段云烟总冷着脸呵斥“少吃零嘴,没个规矩”,我只当她是故意针对我和母亲,满心怨怼,如今才懂,她不是恨我,是看不惯自己坚守半生的世家体面,在这农家小院的柴米油盐里,被一点点磨平。
不多时,里屋走出一个青年,个子很高。
月白长衫,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山西人特有的硬朗与温顺。
正是胡慕声。
我望着他,心口猛地一沉。
这是我爷爷,是我父亲的父亲。在我前世的记忆里,他是个传统的山西男人,大男子主义,话不多却手极巧。他会木工、会盖房、还会做糖人,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匠人。靠着一身手艺,把三个儿子三个女儿都拉扯成家。
可此刻的他,已经二十五岁,眼神干净清澈,透着手艺人的专注,却对未来的风雨一无所知,只是个本分温顺、被家族牢牢掌控的青年。
“慕声,过来见过云烟小姐。”胡振山开口吩咐。
胡慕声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上前,规规矩矩作揖,声音沉稳有力:“见过云烟小姐。”
段云烟微微侧身回礼,语气平淡有礼:“慕声公子不必多礼。”
两人之间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悸动,只有家族联姻带来的客气疏离,一场被安排好的宿命,就此摆在眼前。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清楚,这场外人眼里门当户对的姻缘,从一开始就缺了最要紧的心意,也注定了往后半生的煎熬。
午饭摆在堂屋,四菜一汤,都是农家寻常饭菜,菜量足,味道实在,却远不及段家的精致讲究。胡振山十分热情,不停给段云烟夹菜:“云烟小姐多吃点,咱们胡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口粮管够,日子稳当,你嫁过来绝不会受苦。”
段云烟轻声道谢,筷子却动得很少。
她不是挑食,是心不在焉。眼前摆着粗茶淡饭,心里念着的却是段家的书房诗集、不必为俗事低头的少女时光,这份从云端跌落的落差,时时刻刻都在撕扯着她。
饭间,胡振山聊起家里的几十亩良田,语气里满是自豪:“等你嫁过来,就安心在家操持家务,慕声跟着我下地种田,日后再学他一手盖房的本事,日子稳稳妥妥,比什么都强。”
段云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思量片刻,还是轻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伯父,我在段家时,跟着父亲学过管家记账,也看过些商事书籍。胡家田地虽多,若能再开一间小粮铺,周转更活泛,日后遇上灾年,也能多一份保障。”
话音一落,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胡振山脸上的笑意淡了,眉头微微一皱,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女子持家,安稳本分就好,做生意抛头露面,不是咱们胡家的规矩,这些算计操劳,有男人顶着就行。”
胡夫人也连忙打圆场:“是啊云烟小姐,你一个大家小姐,嫁过来安心享清福就好,别操心这些粗笨事。”
段云烟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指尖紧紧攥住衣角,终究还是轻轻应了一声:“是,我知道了。”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见,她眼里最后一点对未来的期许,又暗了一分。
她不是天生要强刻薄,她有想法、有心气、有才干,可在这个男尊女卑、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在看重安稳本分的胡家,她的所有抱负与心思,都成了不合时宜的异类,注定要被碾碎、被压抑。
饭后,段云烟牵着我在院里站了站。
老槐树下,胡慕声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管,吹糖人的火候刚到,只见他手腕一转,一捏,一个威风凛凛的糖老虎便成型了。他动作娴熟,眉眼专注,完全是一副手艺人的从容模样。
见我们过来,他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局促地笑了笑:“云烟小姐,柳絮妹妹。”
段云烟点点头,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糖老虎,轻声问:“你会做糖人?”
“嗯,从小跟着老爷子学的,一点小手艺。”胡慕声挠挠头,语气诚恳,“日后还要多靠云烟小姐指点。”
他温顺、老实、本分,手艺精湛,挑不出半分错。可也恰恰是这种毫无主见的温顺,让段云烟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她想要的是能与她并肩、懂她心事、护她骄傲的良人,不是一个只知顺从、永远活在长辈安排下的青年。她向往的是精神共鸣,而他,只懂安稳过日子。
夕阳斜斜照下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着整个胡家大院,也笼罩着段云烟单薄的身影。
没有再多停留,段云烟向胡家二老告辞。胡振山夫妇一路送到门口,连连叮嘱:“云烟小姐回去安心等着,婚期一到,我们必定风风光光把你接过来,绝不委屈你。”
“有劳伯父伯母费心。”
走出胡家大门,段云烟的脚步一下子轻了,却也更沉了。
一路上,她都没说话,直到重新看见段家旗杆院的朱红旗杆,才停下脚步,蹲下身,轻轻抱住我。
“柳絮,”她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姐姐以后在胡家,是不是再也做不回自己了?”
我仰起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口那根拉扯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动。
我是胡妮儿,我本该站在母亲李秀秀那边,记恨她日后的刁难与刻薄;可我也是段柳絮,我亲眼看着她的骄傲被碾碎,看着她的心事被漠视,看着她被命运按着头,一步步妥协退让。
我终于彻底懂了。
她后来对我母亲的所有苛刻、所有刁难,从来都不是本性坏。她是把自己半生的委屈、不甘、压抑,全都咽在心里,无处诉说,无处发泄。而我那无依无靠的母亲,成了她在这段无望婚姻里,唯一能抓住的、守住最后一点尊严的出口。
她欺负的不是母亲,是那个早已被命运磨碎的段家大小姐。
“姐姐永远是姐姐,是段家最体面的小姐。”我伸手抱住她的脖子,小声却坚定地说。
段云烟把脸埋在我肩上,轻轻吸了口气,没哭出声,却有温热的泪,落在我的颈窝,烫得我心口发疼。
风穿过巷弄,卷起地上的落花,也卷起一段注定坎坷的人生。
我知道,从这次踏进胡家开始,段云烟就再也回不去了。她会慢慢收起诗书,拿起锅铲;会收起骄傲,学着隐忍;会把所有不甘咽进心里,在柴米油盐里,熬成我前世记忆里那个刻薄、强势、又满身伤痕的奶奶。
而我,段柳絮,带着胡妮儿四十年的执念与心结,站在这段时光里,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心里的怨怼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心疼与理解。
三代人的纠葛,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段家旗杆院,牵到东关胡家,缠在我心上,也缠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命里。
夕阳落下,旗杆的影子横在青石板上,静得吓人。
我知道,属于他们的煎熬,属于我的救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