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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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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陈一铭今天运气不太好。
早上出门的时候电动车就只剩两格电,他原本想着送完前三单找个换电站换块电池,结果第三单的目的地在城东最边上,附近一公里内连个换电站的影子都没有。他盯着手机上那个越来越远的电池图标,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决定先把第四单送完再说。
第四单在桦路九号。
他照着导航骑过去,越骑越觉得这条路安静得不太正常。不是说车少人少的那种安静——桦路两边全是法国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整条路上就他一辆电动车在跑,确实没什么人。但他说的不正常是另一回事:这条路上没有别的门牌号了。九号就是整条路,路尽头就一栋房子。
铁艺大门关着,从外面只能看见一条车道和远处那栋灰白色的房子,院子大得像个小公园。
陈一铭把车停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订单。备注栏写着:“放门口就行,别按门铃。”
这种备注他见多了,也没多想,弯腰从后座把纸箱搬下来,准备放在门口拍个照就走。
他刚把箱子放下,大门就开了。
没人出来,门是自动开的。陈一铭站了两秒,确认不是风刮的,也不是什么感应装置出了故障,就抱着箱子往里走了。他想着既然门都开了,箱子放在门口万一被别人拿走也不好,还是送到正门口比较稳妥。
院里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他穿过院子走到正门前,发现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您好,闪送。”他敲了敲门,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正准备把箱子放门口走人,门缝里忽然飘出一股气味。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有点像冬天的松木,又有点像下雪前空气里那种冷冽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气息。陈一铭抽了抽鼻子,觉得这味道挺好闻的,但好闻得不像是香水或空气清新剂,更像是从房子深处自然渗出来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玄关很大,地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鞋柜上放着一把车钥匙和一个拆开的快递盒。他把纸箱放在玄关台面上,掏出手机准备拍照。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从墙上滑落下来,接着是很重的、不太稳的脚步声,一步,两步,然后停了。
陈一铭抬起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服,衣服皱皱巴巴的,像穿着睡了一整天。他的头发有些乱,脸色很差——不是晒黑的那种差,是那种毫无血色的白,嘴唇也泛着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大病里挣扎着爬起来。
他一只手撑在墙壁上,微微弓着背,呼吸声很重。即使隔着大半条走廊,陈一铭也能看见他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
陈一铭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不是生病了?
第二反应是:这人的眼睛真黑。
那种黑不是瞳色的黑,而是眼神的黑。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看,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凶狠的专注,像是猎食者锁定了猎物,又像是溺水者看见了浮木。
陈一铭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您好,”他指了指台面上的纸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闪送的件,我放这儿了,您方便的时候签收一下就行。”
那人没说话。
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陈一铭,目光从陈一铭的脸上缓缓移到他的肩上、手上、脚上,再慢慢移回来,像在用眼睛一点一点地确认什么。
那种眼神让陈一铭想起小时候在公园里见过的一只流浪猫。那只猫缩在长椅下面,浑身是伤,谁靠近都会呲牙,但有一个小女孩蹲下来的时候,猫忽然就不动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会出现的人。
当然,面前这个人和“流浪猫”没有任何关系。这个人虽然看起来状态很差,但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就算没出鞘,你也能感觉到它的锋利。
“您还好吗?”陈一铭问。他本来想问“您认识我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家为什么非要认识他?他一个送快递的,又不认识什么住大别墅的人。
那人终于开口了。
“你叫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一遍。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柔和了,而是变得更紧了,像是一个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是生死攸关的事情。
陈一铭愣了一下。
他送了大半年闪送,从来没被客户问过叫什么。大多数客户看他一眼都懒得看,巴不得他把箱子放下赶紧走人。
“我姓陈,”他说,“送货的。”
“陈什么?”
“……陈一铭。”
那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如果不是陈一铭正好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就是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那些紧绷的、凶悍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全部碎了。
不是碎了就没了。是碎了之后露出下面的东西来,那底下的东西太沉太重,重到他的肩膀微微一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压弯了一截。
但他很快就把那些碎掉的部分重新拼了回去。速度太快了,快到陈一铭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件放那儿就行,”那人说,声音平稳了很多,平稳得有些不自然,“谢谢。”
他说完就转身往走廊深处走了。
没有“再见”,没有“慢走”,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那么转身走了,步伐不太稳,肩膀微微朝前倾着,像是一个人在用全部的力气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陈一铭站在玄关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刚才那股松木一样的冷冽气味变浓了。浓到他的鼻腔里全是那种味道,像冬天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四面八方都是无边际的白。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股味道让他心里有点发闷。不是难受,是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不重,但就是让人喘气不太顺畅。
他把纸箱的照片拍了,点了送达,转身往外走。
路过院子的时候,银杏叶又落了一阵,比来的时候更厚了。他踩上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房子,落地窗很大,但拉着纱帘,什么都看不清。
陈一铭跨上电动车,拧了拧车把,嗡鸣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有些突兀。车子拐出铁艺大门,重新汇入梧桐树影下的桦路。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系统推送的匿名评价:“态度很好,辛苦了。”
五颗星。
电动车没电的提示灯也亮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下午四点多,还来得及去换电池,如果运气好抢到一单顺路的,今天还能再跑两趟。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把刚才那个人的脸从脑子里清了出去。
只是一个客户而已。
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生着病的、看他眼神不太正常的客户。
仅此而已。
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梧桐树的枝叶遮住,彻底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