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过回望》山一半

44、=====

　　此话一出，安序秋嘴角的笑意一寸寸收回去，连眼角那点刻意弯起的弧度都褪得干干净净，像被人用指尖慢慢抹平。

　　从进门那刻起端着的慈母姿态，说卸就卸，半点不剩。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苏念安脸上，没有半分迂回，明明白白写着，要死磕到底的决绝。

　　苏念安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安序秋这个人，外头看着冷硬，骨头里更硬。

　　只要是她认定的事，从来没有转圜的余地。

　　不过她还单纯地以为，安序秋的目的只是逼她同意出国。

　　她还想再为自己争取一下。

　　“其实我——”

　　安序秋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截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这事就这么定了，吃饭。”

　　说完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在用沉默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苏念安所有的辩解都挡在外面。

　　苏念安的肩往下塌了塌，手里的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细微的磕碰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我没胃口，”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疲惫，“我去做作业了。”

　　不是赌气，是真的吃不下。

　　胸口堵着一团沉甸甸的东西，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起身回了卧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指尖在冰冷的门板上多停了半秒。

　　安序秋和苏礼德不一样。

　　从小到大，安序秋虽然也很少出现在她的日常里，但每次出现，都是护着她的。

　　苏礼德是在践踏她的灵魂，而安序秋没有。

　　在安序秋眼里，苏念安身上那点艺术才华，是值得骄傲的事。

　　她觉得送女儿出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苏念安的将来。

　　说到底，她知道安序秋是爱她的。

　　正因为知道，所以她没法像对苏礼德那样，对着她歇斯底里，没法对她不敬。

　　苏念安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作业本上，白纸黑字看得清清楚楚，可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半小时过去，一道题都没写完。

　　夏夏和邱尔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眉头拧得死紧，笔杆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心烦意乱。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偏过头，盯着门板看了两秒，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门没锁。”

　　安序秋端着一小盘水果走进来，是她来时在路上买的。

　　鲜红的草莓和樱桃，颗颗饱满，洗得干干净净，都是苏念安小时候最爱吃的。

　　“晚饭也没好好吃，吃点水果垫垫。”她把果盘轻轻搁在书桌一角，动作很轻。

　　苏念安看着那盘水果，忽然想起以前，安序秋也是这样。

　　不管多晚回来，只要她还在写作业，总会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推门进来，放在她的桌边，然后轻轻带上门，不打扰她。

　　那时候她觉得她的生活，会一直这样，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谢谢妈。”

　　她拿起一颗樱桃，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嘭”地揪掉果柄，送进嘴里。

　　不甜。

　　嘴巴太久没尝过味道，冷不丁被一股酸意冲上来，眼眶一下子就缩紧了。

　　安序秋没走，站在旁边，目光慢慢扫过桌面，最后落在了倒扣着的手机上。

　　“念安，做作业怎么还玩手机？”

　　说着就伸手去拿。

　　苏念安的反应比她快了半拍，一把将手机攥进掌心，紧紧按在胸口。

　　她猛地抬头，直直看进安序秋的眼睛里，眼神里带着一点防备，还有一点被侵犯的恼怒。

　　她在克制，但语气里还是漏出了明显的不耐烦：“妈，你干嘛呀。”

　　“就是想让你专心学习，以前给你手机是为了联系方便，现在我住在这里，也不需要了。”

　　安序秋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再说你们学校，不是不让学生带手机上学吗？”

　　“学校所有人都带手机上学。”

　　“那就是你们学校管理有漏洞，改天我得跟你们校长好好说说这事。”

　　苏念安紧紧攥着手机，眉头快要拧碎了。

　　她整个人往前俯了一点，声音拖得又长又沉，带着一点哀求，也带着一点无奈，“妈——”

　　安序秋不为所动，依旧伸着手，掌心朝上，语气不容商量。

　　“怎么这么大反应？如果是联系同学，你们每天都在学校见面，有什么话去学校说。妈妈答应你，周末时候把手机还你。”

　　“不是同学——”苏念安差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

　　安序秋的眼神瞬间变了，带着一点了然的试探，“哦？据我所知你不玩游戏，那就是，有什么重要的人要联系喽？”

　　苏念安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序秋看着女儿的脸，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拿来。”

　　苏念安盯着她看了两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她把手机重重拍在书桌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是她长这么大，对安序秋最无理的一次。

　　安序秋拿起手机，揣进自己的口袋里，扔下一句“继续写作业吧，写完早点睡”，转身就走了，脚步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门轻轻带上了。

　　苏念安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发酸了。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九点多了。

　　这个点手机店早就关门了。

　　她怎么回叶以南的消息？她怎么跟叶以南解释？叶以南会不会以为她故意不回？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乱转，搅成一团乱麻，捋不出个头绪。

　　她把脸深深埋进手臂里，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算了，明天见面再解释吧。

　　时钟的秒针一圈圈转着，走得格外慢。

　　十一点了。

　　苏念安躺在床上，翻了无数次身，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同一个时刻，叶以南刚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米白色半长款睡衣，领口松垮地滑到肩膀一侧，露出纤细的锁骨。

　　侧着头，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垂下来，发梢滴着水，在睡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浴室的水汽还没散，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漫在安静的客厅里。

　　她拿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发尾，抬眼扫了下墙上的挂钟，想起早晨答应过女孩的事。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这几天她一直活在矛盾里。

　　自从那天和安序秋在家长会碰面之后，各种情绪就在她心里反复撕扯。

　　安序秋的警告、她的情不自禁、只能藏在夜幕下的贪恋、还有苏念安光明的未来。

　　像无数根线，把她缠得喘不过气。

　　她想过苏念安以后会上大学，会离开这座城市，可她没想过会那么远，远到隔着整个太平洋。

　　理智一遍遍地告诉她，推开她，趁现在还来得及。

　　可感情却死死拽着她，让她舍不得放手。

　　就算有一天女孩真的告诉她要出国，她除了笑着祝福，还能说什么呢？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的旅行，分开是早就写好了的结局。

　　好在时间还够。

　　还有一年时间。

　　足够她在心底，跟女孩告别。

　　她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犹豫着，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晚安。】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回了浴室，拿吹风机吹头发。

　　嗡嗡的风声环绕耳侧，脑子里全是苏念安的各种神态。

　　“叮。”

　　消息提示音在次卧里响了一声，很轻，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安序秋半靠着床头，手里翻着一本摄影杂志，书页已经停在同一页很久了。

　　她在等。

　　她微微偏头，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但那一瞬间的光亮，足够她看清屏幕上的字——

　　发件人：叶以南。

　　果然。

　　看到这三个字，安序秋的眉心几不可见地收紧了，捏着杂志页角的指尖微微用力，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她没有拿起手机。

　　她知道自己看不到内容，也不想当一个偷看女儿隐私的母亲。

　　她只是要保护自己的女儿。

　　目光收回来，她继续翻着杂志，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叶以南吹干头发，关掉吹风机，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寂静。

　　她径直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没有新消息。

　　她皱了下眉，指尖快速划了一下聊天界面，清清楚楚显示着“已发送”。

　　她又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十五。

　　是不是发太晚了，已经睡着了？

　　但是以她对女孩的了解，是不会不等她消息就睡着的，不由有点担心。

　　【睡了吗？】

　　发送。

　　“叮。”

　　又一条消息进来。

　　这一次，安序秋没办法再平静了。

　　她放下杂志，拿起苏念安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名字赫然在目。

　　她又拿起自己的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个备注为“叶老师”的号码。

　　毫不犹豫的按了下去。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叶以南吓了一跳，手里的毛巾掉在沙发上都没察觉。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拇指轻轻一点，电话接通。

　　“喂，你好。”

　　电话的另一端，没有回应。

　　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透过电话线传过来，带着冰冷的压迫感。

　　叶以南看了眼屏幕，确定是接通的状态，又把手机贴回到耳边，疑惑地问：“喂？可以听到吗？”

　　“可以。”

　　安序秋冷冰冰的声音传过来，像一块冰，瞬间砸在叶以南的心上。

　　隔着电话线，她好像都能看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那双带着审视的眼睛。

　　叶以南的声音一下子就紧了，握着手机的力道加重。

　　“这么晚了，叶老师找我们家念安，有什么事吗？”安序秋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压得叶以南喘不过气。

　　这一问，叶以南彻底乱了方寸。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支支吾吾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既然叶老师不知道说什么，那我来说。”

　　安序秋的声音依旧平静，“念安现在和我住一起，手机我暂时替她保管了。至于为什么，我相信叶老师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什么。”

　　“看得出叶老师也是个体面人，我也不希望最后，搞得大家难堪，更不希望念安因此记恨我。”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坚定，“希望你可以理解，如果你真的为念安好，真的喜欢她，你肯定也希望她有个好前途，对吧？”

　　“喜欢”两个字，像两颗子弹，毫无防备地射进叶以南的心里。

　　她藏在心底那么深、不敢轻易触碰的两个字，就这样被女孩的母亲，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她应该心存感激的。

　　换做别的母亲，也许早就冲到学校大吵大闹，搞得人尽皆知，最后的结果就是她颜面扫地，看着苏念安离开。

　　可此刻，她只觉得羞耻。

　　刚刚洗完澡的清爽感荡然无存，身上瞬间出了一层冷汗，脸颊烫得厉害，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蔓延到全身，炙烤着她的每一寸皮肤，也炙烤着她的心。

　　她双手紧紧握住手机，掌心发痛。

　　对着电话里那个能看穿一切的女人，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也放下了所有的骄傲。

　　“谢谢您。”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哽咽。

　　“我希望您可以允许，在她出国前，我可以用老师的身份……好好照顾她。我保证，绝不逾矩，我只愿，在她奔赴更广阔的天地时，能陪她走一段路。”说到最后，更像是卑微的祈求，

　　安序秋沉默了几秒。

　　她是一个很有判断力的人，也懂得拿捏分寸。

　　只要能达到目的，过程越简单越好。

　　只要苏念安能顺顺利利出国，只要她还是一个慈爱的母亲，她也不希望和女儿本就如履薄冰的关系，再雪上加霜。

　　“那样最好不过。”顿了顿，她冷冷道，“那就不打扰叶老师休息了，晚安。”

　　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

　　叶以南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很久都没有放下来。

　　手机从手里滑落到沙发上，她却没力气去捡。

　　她瘫坐在沙发上，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浴室的水汽早就散了，夜里的凉风吹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这是她三十年来，头一次，这么毫无尊严地，“站”在一个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