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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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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安盯着作业本,反复摩挲着那片许久未见的树叶,凹凸感顺着指腹爬进胸腔,嘴角不自觉的上扬,积压在心头两个多月的巨石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初春轻盈飘荡的嫩叶。
只要叶以南还在,呼吸就不再是单纯的维持生命,而是为了滋养心底的那份“期待”。
“叮——”
消息提醒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静谧。苏念安几乎是弹起来冲向客厅的,期盼着是那个人。
屏幕亮起,期待重重坠落。
安序秋:【念安,家长会通知下来了,之前妈妈工作忙总是没空,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会到。明天下午,学校见。】
秋实中学很少开家长会,第一次是因为分班,这次是为了规划高考择校。
之前家长会,苏礼德几乎都会缺席,或是找人代劳,这次终于有机会把球踢给安序秋。
而对苏念安来说,苏礼德的缺席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手机被随手扔在沙发上,反弹了一下,屏幕朝下。
脑海里回荡着安序秋那天离开时的话:“别把心画丢了,还有及时掉头。”
到底是什么意思。
家长会,以安序秋敏锐一定认得出,画里的人就是叶以南。
那晚特意强调的“普通老师”,真是多此一举,现在看起来就像个笑话。
苏念安眉头微蹙,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良久,脚步终于停下,重新坐回到沙发,目光如炬。
她和叶以南的事情,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有一场硬仗要打,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时间早晚。
苏念安心一横,既然左右不了,那就顺其自然。
她的底线只有一条,就是不能伤害到叶以南。
她拿起手机回复:【好。】
……
翌日的阳光带着初春特有的欺骗性,看着暖意融融,落在皮肤上却还带着刻骨的寒意。
苏念安醒得很早,甚至比闹钟还早。
她坐起身,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枕头边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昨晚叶以南发来的那句【晚安】上。
那个简单的词汇像是一剂强效镇静剂,抚平了她心底挤压的褶皱。
她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迅速起床收拾。
她只想早一点,更早一点见到她。
课间操后的走廊,风有点大。
邱尔用肩膀撞了撞苏念安,语气里带着试探,“看这气色,是雨过天晴了?”
夏夏也从另一边探出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苏念安点头,嘴角刚扬起一个弧度,下一秒又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一瞬的表情崩塌没逃过邱尔的眼睛,“还有事?干嘛愁眉不展的。”
苏念安把安序秋发现“秘密”的事,复述了一遍,还有那句“及时掉头”。
“她可能只是想逼你出国?”邱尔摸着下巴分析,“毕竟你妈那种事业型女性,觉得国外教育好很正常。”
“不知道,也许吧。”苏念安的声音发虚,拇指无意识地抠进食指指甲边缘的肉里,直到泛起青白也没松手。
她盯着地面,“下午家长会,只要她见到叶以南,一定认得出画里的人是谁,都怪我,还不如不解释。”
夏夏倒吸一口凉气,双手绞在一起,“那怎么办?直接摊牌?还是打死不认?”
“在我有能力保护她之前——”苏念安停下脚步,眼底是一片冷硬的决绝,“我打算死不承认,只要我不认,她就没有证据证明她的猜想。”
邱尔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只要你不承认,你妈也不能把你怎么样。毕竟她还要回去工作,也不可能一直在国内,再回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
下午两点,秋实中学高二(8)班教室。
叶以南抱着一叠档案袋走进教室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苏念安位置上的那个女人。
即便只是坐在那张略显狭窄的学生椅上,安序秋的脊背也挺得笔直,骨子是精致优雅的底色,像一株在温室里精心修剪过的兰花,优雅,却带着不可侵犯的疏离感。
视线在空中相撞。
安序秋并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热切地打招呼,而是极其礼貌地、甚至带着几分审视意味地,冲叶以南颔首微笑。
那个笑容很标准,标准到挑不出任何问题,却没有温度。
叶以南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
心底那朵悄悄抽芽的小花,在面对苏念安妈妈的这一刻,瞬间被无处遁形的羞耻感裹住,绕着她不停打转。
她强自镇定地走上讲台,手指却在触碰粉笔的瞬间有些发凉。
“各位家长好,我是本班的班主任兼物理老师叶以南,今天的家长会,主要和大家沟通一下这次月考的成绩,以及后续的高考择校规划……”
叶以南的声音很稳,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台下那道看似漫不经心的视线,像狙击手一样,牢牢锁定着她的一举一动。
安序秋指尖转着笔,目光偶尔落在讲台上,看似在听,视线却始终落在叶以南身上。
她端详着这个年轻女老师的站姿,看她翻页时修长白皙的指尖,看她偶尔看向苏念安座位时,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这就是女儿画里的人。
是女儿口中的“普通老师”。
比画里更生动,十几岁的孩子,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青春里翻涌的荷尔蒙,怎么经得起这种温柔的诱惑。
家长会进行到尾声,家长们陆续围上来问孩子的情况,又陆续离开。
教室里只剩下安序秋还坐在原位,像是在等待一场专门为她准备的谢幕演出。
叶以南解答完最后一个家长的问题,抬头时,正好对上安序秋起身的动作。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每一声都像踩在叶以南的神经上。
“叶老师,您好。”
安序秋走到讲台前,伸出手,指尖保养得宜,指甲上涂着裸色的甲油,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我是苏念安的妈妈,安序秋。”
叶以南不得不从讲台后走出来,握住那只手。
安序秋指尖只轻轻碰到就收了回去,没有半分多余的接触,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却也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她的手很凉,像一块温润的玉,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您好,念安妈妈。”叶以南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那份心慌,“关于念安的情况,你还有什么……”
“她的成绩我不担心。”
安序秋打断了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却多了一丝压迫感,“这孩子像我,认定的事情就会做到最好,我今天来,是想和叶老师聊聊她的未来。”
未来。
这两个字被安序秋咬得很重。
“我们打算送念安出国。”安序秋淡淡地抛出炸弹,目光死死锁住叶以南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高考对她来说,分数只是一个参考。”
“出国?”
叶以南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的震惊甚至没来得及收住。
安序秋挑眉,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怎么?叶老师作为班主任,竟然不知道?早就计划好了。也是,念安这孩子从小独立,不会随便抛出真心。”
叶以南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拼命调动面部肌肉,试图扯出一个自然的笑容,但嘴角像是失控了,只能勉强勾起一个僵硬的弧度。
轻笑着尴尬掩饰,“没听她提起过,这孩子……确实很有主见。”
“是啊,独立,有主见,但也容易走偏。”安序秋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一个藏不住任何秘密的范围,“叶老师这么年轻,应该很理解这种青春期的…… 朦胧好感吧?”
叶以南觉得自己像是被推到悬崖边上,背后是万丈深渊。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档案袋的一角,手背的骨骼仿佛要穿破皮肤,“念安很聪明,画画很有灵气,出国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我也这么觉得。”安序秋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像是闲聊般问道,“对了,看叶老师气质这么好,应该成家了吧?孩子多大了?”
这一记直球,打得叶以南措手不及。
在安序秋这种成熟、多金、掌控欲极强的女性面前,叶以南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所有的隐秘心思都被剥得精光。
她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抬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借此避开安序秋锐利的目光,手中档案袋握的更紧,边缘起了毛刺,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吐出三个字。
“……还没有。”
“哦?”安序秋尾音上扬,似乎对这个答案意料之中,“那真是可惜。不过也好,单身的人精力更充沛,能更好地照顾学生,尤其是青春期的孩子,最需要老师的正确引导。”
她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说起来,念安房间里有不少画,画的都是同一个人,画的多我也记不太清长什么样了,不过还别说那身形、那气质……和叶老师有几分相像。”
叶以南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安序秋,“念安在绘画上很有天赋,善于观察也是正常的,作为老师,被学生当成模特,也是我的荣幸。”
“是吗?叶老师不生气就好。”安序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叶老师身形这么好,五官长得又清秀,也难怪孩子总画。”
空气凝固了。
叶以南的心跳提速,血液快速冲击血管壁,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轰鸣声。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安序秋突然收敛了攻势,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优雅。
“嗐,叶老师肯定见多了,小孩子嘛!心思总是天马行空的,不过也不能只顾画画,得把精力放到学习上,您说是吧。”
叶以南点点头,“是的。”
安序秋整理了一下手腕上的表带,语气淡漠,“念安有个发小,比她大一岁,两人早就约好了以后一起出国。有个知根知底的伴,我也放心些。”
“年龄相仿”、“发小”、“一起出国”。
每一个词落下,都像是一记闷锤,砸得叶以南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脑海里瞬间勾勒出一幅刺眼的画面。
那边是穿着校服、并肩走在异国街头的少年少女,阳光正好,未来可期。
而这边,只有她这一身沉闷的职业装,和这间充满粉笔灰味的教室。
无论是生理的年龄,还是社会的认可度,还有所谓的“未来”。
和那个“发小”相比,她输的彻彻底底。
安序秋全然不在意叶以南惨白的脸色,微微颔首,佯装着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哎呀时间不早了,就不打扰叶老师了,希望您以后能多‘关照’一下念安,让她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安序秋刚要转身,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哦对了,还有就是,今天我和您的对话,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希望您别让孩子知道,小孩子心思敏感,我相信叶老师一定会理解,再见。”
说完,利落转身。
却没有带走炙烤叶以南尊严的余热。
叶以南站在讲台上,直到那高跟鞋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勉强挺直的脊背再也支撑不住耻辱的力量,颓然靠在冰冷的讲桌边。
夕阳从窗户斜切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落在空荡的课桌间,像被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
教室外的走廊拐角。
安序秋刚走出教室,脸上的笑容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叶老师如果是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知难而退。
她停下脚步,拨通了女儿的电话,语气瞬间切换成温柔的母亲口吻。
“念安,家长会开完了,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讲了讲高考规划。嗯嗯,你们叶老师人真不错,很负责 ——”
安序秋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学校。
而这一切,苏念安并不知道。
只以为自己做贼心虚小题大做,就是一个普通的家长会而已。
挂断电话,她继续躲在阳台上,画板支在身前,一遍遍勾勒着叶以南的侧脸。
铅笔依旧在画纸上沙沙作响,她试图用画笔留住那个人的每一刻温柔。
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盼着等叶以南忙完,给她发个消息。
却不知一场关于 “分别” 的风暴,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