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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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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偶尔被夏夏她们硬拽出去,苏念安整个寒假,都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骨骼的人形玩偶。
一天昏昏沉沉,不拉开窗帘,她甚至分不清白昼。
她常常窝在沙发里,眼神失焦的盯着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却根本没收进耳朵。
办公桌前的安序秋,因为女儿放弃出国念头,无法安心工作。
她是国外一家摄影杂志社的主编,正在处理工作邮件,总是忍不住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女儿脸上。
那是一种混杂着愧疚、审视和某种决断的眼神。
安序秋这次回来,原本的计划并没有打算长住。
只是想把苏念安出国的事敲定。
但女儿突然改了主意,这让安序秋不得不推迟机票,她必须搞清楚,究竟是什么拖住了女儿的脚步。
“念安,不想出国,那你想好考哪所大学了吗?”安序秋合上电脑,语气和缓。
苏念安手里捏着遥控器,拇指无意识地在“音量”键上摩挲,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还没想好。”声音很轻。
安序秋听得出应付的味道。
“今年秋天你就高三了。”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影挺拔透着几分冷硬,“念安,升学还是出国,这不是简单的选择,是决定你人生的大事。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妈妈的建议。”
苏念安没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安序秋以为她看电视看到入神,其实苏念安的思绪早就飘到九霄云外了。
叶以南,因为这个人,这座城市突然有了重量。
她开始留恋这座曾经想逃离的城市,甚至想放弃自己的梦想,就在滨江市上大学,只为了可以随时看到她。
“滨江师范大学”。
那是滨江最好的大学,也是叶以南的母校。
在“早恋”事件之前,她甚至已经决定,不出国,不去美院,就留在这里读师范,毕业后或许能以“同事”的身份站在叶以南身边。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哪怕还要再等几年。
只要能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安序秋知道分寸,她不再继续话题,坐回到书桌前处理工作。
时间像上了发条的加速器,一年又一年,转眼元宵节的余温散尽。
临近返校,苏念安早已过够了这种锦衣玉食,还有和母亲“微妙客气”的日子,坚持要搬回自己的出租屋。
上次走得匆忙,安序秋还没来得及参观。
借着这次机会,她提出要去看看。
苏念安虽然没有多抗拒,却也只是轻点了一下头。
毕竟安序秋是她生活费的赞助者,她没理由拒绝。
出门的时候,除了书包,苏念安什么也没有带,回来的时候,反倒大包小包。
安序秋帮她把一包新买的衣服,从后备箱拎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
三楼,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
安序秋有点喘,她弯下腰放下手里的东西,目光在鞋柜里搜寻着,最后停留在角落。
一双女士拖鞋,看起来很新的样子。
她抻直了胳膊,“我就穿这双拖鞋吧。”
“吧唧”一声扔到地上。
她不知道,那是叶以南的“专属”。
就在安序秋的脚尖即将触碰到鞋面的瞬间,苏念安猛地冲过去。
“别动!”
声音不由得变了调。
苏念安立刻将拖鞋捡起来,小心地放进怀里。
抱稳当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胸口剧烈起伏着,慌乱中,和安序秋错愕、探究的目光相撞。
尴尬的咳了几声。
把那双拖鞋放回原位。
“您穿我的。”苏念安不敢看母亲的眼睛,眼神飘忽,“地上这双就是。”
她慌乱地从角落里,找出一双一次性纸拖鞋,迅速地套在自己脚上。
安序秋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那眼神里的疑惑更浓了。
她穿上女儿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木地板独有的声响。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安序秋像参观博物馆那样,仔细地在屋里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卧室的书桌前。
她抬起手,从左到右,用手指检阅女儿看过的每一本书,桌面上写了一半的练习册摊开着。
看着工整的字迹,安序秋扬起欣慰的笑。
对苏念安,她还是心怀愧疚的,毕竟为了追求自己的摄影事业,从小对女儿疏于照顾,更是在离婚后一走了之。
她帮苏念安整理着书桌,仿佛只要动作慢一点,就可以弥补这些年的空白。
她下意识拉开抽屉,想把练习册放到里面,抽屉一打开,就看到一摞摆放整齐的画纸。
安序秋的手指顿了一下。
又伸出,抽出最上面的一张。
是素描。
线条细腻,光影处理得极好,显然是下了苦功夫的。
嘴角上扬,她的女儿果然和她一样优秀。
细细审视,画的是一个女人。
侧脸,低头,正在写字。
安序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太懂这种笔触里的情绪了,只有对着满心在意的人,才能把光影和神态抓得这么精准。
她又抽了一张。
是同一个女人。
这次是正面,站在讲台上,眼神清冷,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一张,又一张。
各种姿态,不同画风。
有特写,有全身像,甚至还有一张是背影。
笔触细腻,都快有摄影的味道了。
所有的画,模特都是同一个人。
“家里只有矿泉水了。”
苏念安说话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卧室门口,伴随着塑料瓶身的挤压声。
当看到安序秋手里捏着的那一摞画稿时,她脸色比画纸都白。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然后疯狂倒流冲上头顶。
安序秋听到声音,转过身。
她并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反而举起手里的画,语气平缓,“妈妈想帮你收拾一下书桌。这些……都是你画的?”
苏念安手里的水瓶被握得不停发出声响。
“嗯。”
她冲过去,动作甚至有些粗鲁,一把夺过安序秋手里的画稿。
纸张因为动作太大而散落了几张,飘在地上。
苏念安手忙脚乱地将所有画纸塞回抽屉,用身体挡住,声音略显慌乱,“练习册我平时就放桌上,写的时候好找,不用收抽屉里。”
“我们去外面坐吧。”
她不敢抬头看安序秋的脸,那双天天盯着取景框的眼睛,对细微的情绪变化有远超常人的敏感度。
怕安序秋继续追问,她甚至不敢呼吸,只想把这个空间封锁起来。
不等她妈妈回应,就先一步走出卧室。
安序秋看着女儿慌乱的背影,眼神复杂。
犹豫片刻,也跟着走了出去。
客厅里,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
苏念安拧开瓶盖,水洒了一点在手背上,凉得刺骨。
安序秋侧身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个紧闭的卧室门上。
像是随口闲聊,“之前考虑你要出国,妈妈才同意你暂时租个房子。看样子环境还行,也安全。不过你要是觉得不舒服,还是可以再买一套,到时候用不到了再卖掉。”
“不用了,这里挺好的。”苏念安低着头,盯着水瓶里晃动的气泡。
“妈妈刚才看到你的画。”
安序秋突然话锋一转,不再绕圈子,“真的是画得越来越好了,笔触细腻,光影抓得很准。”
苏念安的心脏猛地停了一拍。
“那画上的人——”安序秋拿起手机,似乎在漫不经心地看消息,实则余光一直锁死女儿,“妈妈好像不认识呀,是哪个明星吗?”
“不是明星,她就是我们学校一个普通老师。”苏念安的声音干涩。
“看来你挺喜欢她啊。”安序秋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画了这么多张,每一张神态都不一样。”
她在试探。
苏念安猛地抬头,撞进安序秋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里。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全部心思,早已被看穿。
毕竟她的妈妈,因为工作原因,很早就接触到西方开放的社会环境。
即便是这样,苏念安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在做练习。”手指死死扣着沙发垫,“有时候,会围绕着一个人做练习,画各种状态,下面还有很多张画着别人。”
这个理由也算说得过去。
她知道安序秋不会去深究。
真的是这样吗?身为母亲的直觉,安序秋并不完全相信。
良久,她没再追问,只是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
“叮”。
苏念安的突然响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声到账提醒。
“快开学了,买点需要的东西。”安序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准备回酒店,“既然你喜欢这里,那就先住着吧,妈妈尊重你的选择。”
走到门口换鞋,又看到那双拖鞋。
她背对着苏念安,声音淡淡地飘过来。
“念安,画画是好事,但别把心画丢了。有些人,有些事,你还太小,不要太早地做决定,如果注定是死胡同,记得及时掉头。”
门“咔哒”一声关上。
苏念安瘫坐在沙发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她听懂了。
安序秋什么都没说,却把一切都点透了。
那句“及时掉头”,不是建议,是警告。
苏念安转头看向紧闭的卧室门,她的秘密,好像是藏不住了。
恍惚中,她又看见了叶以南的脸,和画纸上的每一笔都重合,清冷的,温柔的,却又遥不可及。
开学在即。
这场无声的拉锯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