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余温 医院的消毒 ...
-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浓烈得呛人,冲淡了所有残留的血腥气,却压不住病房里凝滞的死寂。
温予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针管扎在手背,药液顺着透明的管子缓慢滴落,发出细微的声响。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株随时会枯萎的植物。
沈辞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他没开灯,病房里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沉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温予安脸上,一瞬不瞬,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血里。指尖轻轻覆在温予安没有受伤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去,试图留住那点仅存的暖意。
他的手腕同样缠着纱布,与温予安的伤口位置分毫不差。那份同步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可比起心底的窒息与恐慌,这点皮肉之苦早已微不足道。
从抱着温予安冲进医院,到医生紧急处理伤口、下达“失血过多需静养”的医嘱,沈辞始终没说过一句话。他配合着所有流程,动作冷静得近乎麻木,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不敢睡,也睡不着。
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客厅里那片刺目的红,墨色长发与鲜血交织的画面,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恨自己的大意。
不过是十分钟的离开,不过是想为他买几颗爱吃的草莓,竟让他陷入了如此绝境。
他更恨温予安的决绝。
恨他宁愿选择自我毁灭,也不愿留在自己身边。恨他不懂,他的解脱,对自己而言,却是万劫不复。
指尖微微收紧,将温予安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力道轻柔却坚定,带着不容挣脱的执念。
“予安。”
良久,沈辞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病房里散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
病床上的人依旧紧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陷入了一场深沉的、不愿醒来的梦魇。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苍白的唇瓣上,眼底的暗涌渐渐沉淀,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偏执。
“我知道你醒着。”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别装睡了,好不好?”
他太了解温予安了。
少年的睡眠很浅,尤其是在陌生的环境里,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更何况是他这样近距离的触碰与低语。
温予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依旧没有睁开眼。
他不敢面对沈辞。
不敢面对男人眼底的失望与痛苦,不敢面对自己亲手造成的残局,更不敢面对那份被他狠狠践踏的、沉重的爱意。
他以为自己的离开,能让沈辞解脱。
可直到意识模糊的前一刻,他才明白,自己的自私,只会给沈辞带来更深的伤害。
那份诡异的羁绊,早已将他们的生死绑在一起。他的痛,沈辞会加倍承受;他的消亡,亦是沈辞的毁灭。
他错了。
错得离谱。
见他依旧沉默,沈辞没有再逼迫。他只是缓缓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温予安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跳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怪你。”
他的声音埋在温予安的手背,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我只怪我自己,没把你看好,没让你觉得,留在我身边,是安全的。”
“是我不好,是我太偏执,是我把你逼得太紧了。”
“你别再这样了,予安。”
“你要是不在了,我也活不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与依恋。
温予安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他能感受到沈辞掌心的温度,能听到他声音里的颤抖,能体会到那份近乎窒息的爱意。
所有的自我厌弃,所有的决绝,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尽的酸涩与愧疚。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湿润,模糊了视线。
映入眼帘的,是沈辞低垂的发顶,和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个向来冷静自持、偏执强大的男人,此刻竟像个迷路的孩子,脆弱得让人心疼。
温予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得像一阵风:
“沈辞……”
只两个字,便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沈辞的身体猛地一僵,瞬间抬起头。
四目相对。
温予安的眼底蓄满泪水,盛满了愧疚与不安;沈辞的眼底布满红血丝,却在触及他睁眼的瞬间,所有的阴霾都褪去,只剩下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
“我在。”
沈辞立刻应声,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他紧紧握着温予安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却又在察觉他微微蹙眉时,立刻放松下来,“我在这儿,予安,我一直都在。”
温予安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
“对、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自私。
对不起,我差点,就永远失去你了。
沈辞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温予安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别哭。”
他低声哄着,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别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是我没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是我让你受了委屈。”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有一丝一毫的难过,再也不会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温予安,一字一句,坚定而郑重:
“予安,答应我,别再离开我,别再伤害自己。”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温予安看着他眼底的深情与偏执,看着他腕间与自己同源的伤口,所有的挣扎与抗拒,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轻轻点了点头,泪水滑落,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带着哭腔的弧度。
“好。”
一声好,胜过千言万语。
病房里的光线依旧微弱,可凝滞的死寂终于被打破,空气中弥漫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与紧紧相依的温柔。
沈辞握紧温予安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着自己沉稳而剧烈的心跳。
“别怕。”
“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