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于他的偏执》青时眠

14、炼狱 公交摇摇晃

　　公交摇摇晃晃地驶入终点站，温予安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最后一点属于沈辞的、温暖的空气也吸进了肺里。

　　他下车，踩进湿漉漉的人行道，最后看了一眼车窗外沈辞消失的方向，然后低下头，像是一只准备进笼的鸟，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熟悉的老旧居民区走去。

　　越靠近那栋斑驳的红砖楼，空气里的嘈杂与浑浊就越重。

　　楼道里弥漫着混合了油烟和霉味的气息，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被划得面目全非。温予安一步一步往上爬，楼梯狭窄拥挤，每踩一级，都能听到楼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的心跳得很乱，手里的书包带被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沈辞说的没错。

　　回去之后，会不好过。

　　站在自家那扇斑驳的防盗门前，温予安犹豫了足足三分钟。他能听到门内传来的争吵声，姑母尖利的嗓门透过门缝传出来，内容粗俗而刺耳。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笑他无处可去的狼狈。

　　终于，他还是伸出手，按下了门铃。

　　门开得很快，甚至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急切。

　　姑母站在门后，脸上敷着一层厚厚的面膜，看不清表情，但眼神里的鄙夷却毫不掩饰。她侧身让他进来，嘴里发出一声不耐烦的轻哼：“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要跟那个小白脸鬼混到天荒地老呢。”

　　温予安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冰水浇了个透顶。

　　他低着头，换鞋，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回来了。”

　　“回来？回来干什么？”姑父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捏着一个空酒瓶，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温予安吓得浑身一颤，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回来继续丢我们温家的脸？”姑父阴沉着脸，一步步逼近，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令人恐惧的戾气，“回来继续学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啊？温予安，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俩好欺负，好骗？”

　　“我没有。”温予安的声音带着哭腔，连忙解释，“他只是同学，我们只是一起走了一段路。”

　　“同学？”姑母嗤笑一声，走到他面前，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拽到面前，距离近得让温予安闻到了她脸上面膜刺鼻的化学味道，“同学会让你魂不守舍？同学会让你连家都不想回？我看你是被鬼迷了心窍！”

　　她的手指像铁钳子一样嵌进温予安的锁骨，疼得温予安脸色发白。

　　“我告诉你，温予安，”姑母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用那种极尽肮脏和刻薄的语调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尖刺，直直扎进温予安的心脏，“你这个变态！同性恋！恶心的怪物！好好的男人你不当，非要去学那种下三滥的癖好！你是缺男人缺疯了吗？才刚认识人家两天，就屁颠屁颠跟着走！”

　　“我看着你就觉得晦气！”姑母猛地甩开他，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温予安的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温予安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温热的液体顺着鼻孔流了出来，是鼻血。

　　那一瞬间，世界是旋转的，安静的，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只剩下耳边巨大的轰鸣和脸上那阵灼烧般的痛。

　　姑父站在一旁，不仅没有拦阻，反而更是火上浇油，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打你怎么了？打你是轻的！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我们收留你，是看在你爸妈的面子上，不是让你在这里败坏门风的！”

　　“喜欢男人，你去死好了！”姑父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处，“我今天就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怎么出去勾搭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看你还怎么恶心我们！”

　　温予安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膝盖磕出一片青紫。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头，任由拳打脚踢落在他的背上、腰上、头上。

　　那些污言秽语像暴雨一样砸下来，每一句都比刀子更锋利。

　　“同性恋就是病！”
　　“你就是个传染源！离我们家远点！”
　　“我真后悔当初把你捡回来，我真是瞎了眼！”
　　“怎么不去死啊！活着浪费粮食！”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皮肤上，刻进骨头里。

　　温予安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腥味，口腔里满是铁锈的味道。他不哭，不喊，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困兽，蜷缩在角落，任由狂风暴雨般的恶意席卷。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真的，真的好恶心啊。

　　连自己的亲人都觉得他是怪物。

　　沈辞那么好，那么干净，像天上的月亮，他怎么配得上？他怎么敢去靠近？

　　他就是一团烂泥，一团发臭的垃圾。

　　姑父姑母打累了，停下来喘着气，看着地上像破布一样蜷缩着的温予安，眼神里满是嫌恶和唾弃。

　　“滚回你房间去！”姑母捡起地上的拖鞋，劈头盖脸又砸了过来，“今晚不许吃饭！好好反省反省，你到底还要不要做人了！”

　　温予安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他就那样静静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尸体。

　　鼻血滴落在冰冷的瓷砖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姑母骂骂咧咧地走了，去厨房倒水喝，留下姑父一个人站在原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温予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小区的车流声。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手掌。

　　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还在。

　　那是沈辞用同样的方式在他身上留下的。

　　也是沈辞用自己的血，换来的他片刻的安宁。

　　可现在，他又被打了。

　　又被骂了。

　　又被说成了那副不堪入目的样子。

　　沈辞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麻烦？

　　会不会觉得自己真的像姑父姑母说的那样，是个恶心的累赘？

　　温予安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慢慢撑着地，挣扎着站起来，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挪回了自己那个狭小的、堆满杂物的房间。

　　他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昏黄的路灯光，勉强照亮了一片狭小的天地。

　　温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红肿的脸颊，看着手腕上那道疤痕，眼泪终于决堤。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解锁，点开通讯录。

　　置顶的位置，只有一个名字：沈辞。

　　他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得厉害。

　　想发消息。

　　想告诉他自己很疼。

　　想告诉他那些恶毒的话。

　　想让他来救自己。

　　可是，他不敢。

　　他怕沈辞厌烦，怕沈辞看到这样狼狈的他，怕沈辞再也不想理他。

　　眼泪越流越多，模糊了视线，他只能用手背胡乱地擦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最后，他只是点开了备忘录，打下了一行字：

　　“沈辞，对不起。今天又让你担心了。”

　　发送键，他按了又按，却始终没有点下去。

　　最后，他只是把手机关机，塞进了枕头底下。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像一张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这一夜，温予安几乎没有合眼。

　　身上的伤痛，心里的绝望，还有姑父姑母那些刻进骨子里的辱骂，像无数条毒蛇，在他的脑海里撕咬、盘旋。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发霉的裂缝，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