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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靖王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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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王朝,元和三年,秋。
金銮殿上,鎏金铜炉燃着清冷的龙涎香,袅袅青烟绕着朱红殿柱盘旋而上,终究散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压得满殿文武皆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新帝萧景渊端坐于龙椅之上,玄色龙袍绣着五爪金龙,眉眼间带着开国帝王独有的凌厉与威仪,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最终落在阶下那个身着素色青衫的青年身上。
青年立在文官末列,身姿挺拔如雪中苍松,明明是最不起眼的位置,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他便是今年科举新科状元,沈清辞。
沈清辞垂首而立,宽大衣袖垂落,遮住了指尖微蜷的弧度。面容清俊绝俗,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眉眼温润,却又透着一股疏离冷意,周身仿佛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与这喧嚣朝堂格格不入。谁也不曾想到,这个以一手惊艳文采拔得头筹的寒门书生,竟是十年前,一夜之间被屠尽满门的前朝废太子,萧烬。
十年隐忍,卧薪尝胆,他终于踏着鲜血与恨意,一步步踏入这埋葬了他家国亲人的皇城,踏入这仇敌坐镇的朝堂。
“沈清辞,朕念你才学出众,特授你翰林院编修一职,入殿当值,日后好生效力。”萧景渊的声音沉稳威严,带着帝王的恩赐。
沈清辞缓缓躬身行礼,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不卑不亢:“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戾气与冰冷的恨意。这翰林院编修一职,看似清闲,却是靠近皇权中枢的第一步,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镇国将军谢临渊,边关大捷,回京复命——”
话音落下,一道挺拔英武的身影大步踏入金銮殿。
男子一身银白战甲,腰间佩着寒光凛冽的长剑,战甲上还沾着些许未褪尽的风尘与淡淡的血气,却丝毫不损其风华。他身姿颀长,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带着沙场归来的凛冽锐气,面容俊朗,眉眼锐利,一双眼眸清澈明亮,透着少年将军独有的意气风发,阳光透过殿门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
是谢临渊。
大靖最年轻的镇国将军,世代将门出身,少年征战,屡立奇功,是大靖百姓口中的守护神,更是新帝萧景渊最为倚重的肱骨之臣。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是他。
那个在他最狼狈落魄,如同丧家之犬般流落街头时,愿意伸出援手,分他半块干粮,为他遮挡风雨的少年。
十年光阴,昔日那个穿着粗布衣衫,眉眼温柔的少年,已然长成了独当一面、威震四方的大将军。
而他,却从高高在上的储君,变成了隐姓埋名、满心复仇的孤臣。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谢临渊大步走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铿锵,带着沙场男儿的坦荡赤诚:“臣,谢临渊,不负陛下所托,平定边关战乱,特此回京复命!”
“好!好一个不负所托!”萧景渊龙颜大悦,当即起身,“谢将军劳苦功高,朕心甚慰,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赐座!”
“谢陛下。”谢临渊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下群臣,当视线落在那个青衫青年身上时,脚步骤然一顿。
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沈清辞,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与狂喜。
是他……
那个让他记了整整十年,寻了整整十年的少年。
十年前,暴雨倾盆的街头,他遇见了那个浑身是伤、眼神倔强的落魄少年,短短数日相伴,是他年少时最难忘的温暖。后来少年不告而别,他寻遍四方,却始终杳无音信,他以为,此生再也不会相见了。
未曾想,竟会在这金銮殿上,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沈清辞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炽热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与激动,烫得他心口微微发疼。
他微微抬眼,目光与谢临渊相撞。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光仿佛在此刻静止。
谢临渊的眼底,是满满的欢喜与确认,而沈清辞的眼底,却只有一片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陌生,仿佛看着一个全然不认识的陌生人。
谢临渊心头的欢喜,骤然僵住。
他不认得我了?
还是,这十年,早已物是人非?
沈清辞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重新垂下眼眸,将所有的情绪彻底掩藏。
不能认。
他如今是沈清辞,是一心复仇的棋子,而谢临渊是大靖的镇国将军,是新帝的忠臣,是他复仇路上,最大的阻碍,也是他唯一的软肋。
他们之间,隔着家仇国恨,隔着血海深隙,早已注定,势不两立。
谢临渊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满心的欢喜被这抹陌生浇得冰凉,却依旧不肯移开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青衫身影。
是他,绝不会错。
那双眼睛,即便隔了十年,即便此刻冷意沉沉,他也绝不会认错。
朝堂之上,帝王论功行赏,群臣恭贺称颂,周遭一片喧嚣,可沈清辞与谢临渊之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热闹都隔绝在外。
一个满心欢喜,失而复得。
一个心如寒冰,步步为营。
金銮殿的阳光,一半落在谢临渊的银甲之上,耀眼夺目;一半落在沈清辞的青衫之上,清冷孤寂。
无人知晓,这一场迟了十年的重逢,是久别重逢的欢喜,亦是一场注定两败俱伤的浩劫开端。
朝会散去,群臣依次退朝。
谢临渊快步追上走在前方的沈清辞,伸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期待:“公子留步!”
沈清辞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留下一道清冷疏离的背影,声音淡淡传来,没有一丝波澜:“将军认错人了。”
话音落下,他大步走出太和门,融入秋日的寒风之中,不曾有片刻停留。
谢临渊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满心的欢喜,瞬间化作一片寒凉。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拂过他的战甲,带着丝丝凉意。
他望着沈清辞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失落与不解。
真的是他吗?
若是他,为何不肯相认?
若不是他,为何眉眼间的模样,那般熟悉?
而早已走出宫门的沈清辞,靠在冰冷的宫墙上,缓缓闭上双眼,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
谢临渊。
这一世,我们注定,只能是敌人。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再无半分波澜,只剩化不开的冰冷与决绝,转身踏入茫茫人海,朝着复仇的深渊,一步步走去。
这一路,爱恨焚心,霜雪覆途,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