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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巡演彩排中场休息的铃声刚响,章佳函就攥着手机,脚步急促地溜进了安全通道。经纪人的连环电话在口袋里震动,她却连瞥都没瞥,指尖飞快地给爸爸发去信息——附上老街区的大致方位,还有重逢时刻在脑海里的细节:消瘦的肩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服、怀里那把带着三道明显划痕的二手吉他,甚至是她低头时额前垂落的碎发弧度。这些零碎却精准的特征,是她七年半来反复摩挲、从未褪色的牵挂。
      爸爸的回复比预想中更快,不过半天,一条定位和简短信息便跳了出来:“老街区晨光便利店,夜班。通过物业联盟排查+合规渠道对接催债方,以200万先行代偿部分债务为条件,拿到了她的地址。未接触,未泄露你的存在,后续可按她的节奏逐步处理债务。”
      章佳函盯着屏幕上“200万”三个字,鼻尖一酸,立刻回拨了电话。“爸,谢谢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200万算我借你的,等我巡演结束,用后续的商演酬劳和版权费还你,一分都不会少。”
      电话那头的章父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疼惜:“傻孩子,你找了她这么多年,爸爸帮你是应该的。钱不用急着还,你好好的,能让她少受点苦就好。”
      “不行,”章佳函固执地说,“这是我欠她的,该我自己还。”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眼眶依旧发热。七年半里,她在北方音乐学院的琴房里贴满寻人启事,对着《温软》的半成品谱子发呆;在韩国当练习生的两年,把柯浠若高中时送的乐谱贴身带着,累到极致就拿出来翻一翻;出道一年半,拒绝所有海外常驻邀约,执意以本名回国巡演——只为离这座承载着两人约定的城市更近一点。如今爸爸帮她撬开了重逢的缺口,她更要靠自己,一点点为柯浠若扫平前路的阴霾。
      她深吸一口气,压了压鸭舌帽,拉上口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路人。明天晚上就是本地场巡演,票早已售罄,整个团队都在为这场演出绷紧神经,经纪人绝不会允许她此刻分心。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两千七百多个日夜的等待,她已经耗不起了。
      晨光便利店藏在老街区的拐角,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门,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温柔的光晕,像极了高中琴房里傍晚的光线。
      章佳函在对面巷口站了十分钟,心脏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砰砰直跳。她看到柯浠若在货架间穿梭,动作机械地整理着商品,偶尔停下揉一揉酸胀的肩膀,指尖划过货架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倔强。
      没有犹豫,她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像一声跨越七年半时光的问候。
      柯浠若下意识抬头,目光撞进章佳函眼底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手里的商品“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是一包苏打饼干——那是她高中时练琴饿了常吃的牌子,包装袋裂开,饼干散落一地。她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瞳孔收缩,眼里翻涌着恐慌、无措,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狼狈,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是章佳函。那个站在万人舞台上光芒万丈的章佳函,那个她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却又刻在骨子里的名字。
      章佳函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帮她捡饼干,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吓到这只惊弓之鸟。“对不起,吓到你了。”她扯下口罩,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柔无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压抑太久的思念终于有了落点的悸动,“我只是……路过,想进来买点东西。”
      柯浠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地面,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强烈的逃离欲:她不能让章佳函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不能让她知道这些年自己住着破旧出租屋、被催债人威胁、只能在地下通道偷偷卖唱的狼狈。
      “我买一包喜爱,薄荷味的。”章佳函站起身,没有提刚才的失神,只是走到收银台,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说话。这是她在韩国当练习生时养成的习惯,深夜练完舞累到崩溃,就会躲在楼梯间抽一根,算不上成瘾,却成了她排解压力的方式。她没多想,只是想找一个最普通的交易理由,给彼此一点缓冲。
      紧接着,她又从货架上拿起一瓶温牛奶,放在收银台旁,和烟并排摆着,手里那包摔碎的饼干也放了上去。“这个也拿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
      柯浠若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这熟悉的语气,这脱口而出的理由,瞬间把她拉回了七年前的教室——晨光熹微的早晨,她的课桌前总会莫名其妙出现一瓶温牛奶,章佳函总是红着脸,假装不经意地走过,丢下一句“买多了,不喝浪费”。那些藏在别扭语气里的温柔,是她后来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唯一不敢轻易触碰的光。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粗糙质感,沉默地拿起扫码枪,依次扫过烟和牛奶,饼干的条形码。“28块。”她的声音干涩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始终没有抬头,目光死死黏在收银台的金属面板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章佳函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十块钱递过去,指尖刻意避开了她的触碰。她的目光离不开柯浠若紧绷的侧脸:工服袖口磨破了边,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脖颈处因紧张而跳动的青筋,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心里像被钝器砸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不敢想象,这七年半里,柯浠若到底经历了多少苦,才把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创作少女,磨成了现在这副小心翼翼、浑身带刺的模样。
      柯浠若接过钱,指尖触到纸币的瞬间飞快缩回,动作僵硬地打开收银机,找了二十二块零钱递回来,全程没有让那张五十块钱在手里多停留一秒。金属收银机“咔哒”一声合上,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柯浠若,别跑。”章佳函察觉到她脚踝微动,像是要转身躲进仓库,立刻开口,声音带着哀求,却又不敢太急切,“我没有恶意,真的。”她怕柯浠若再次逃跑,怕这次重逢又变成一次错过,只能急着安抚,“我不问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也不逼你认我,我只是……想看看你,确认你还好好的。”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包裹住柯浠若惶恐不安的心。“我明天晚上有演出,之后还要继续巡演,不会一直打扰你。”她补充道,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从来没忘记过你,也没忘记我们的《温软》,没忘记一起站在舞台上的约定。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柯浠若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响,眼眶瞬间发红,却依旧死死咬着唇,没有抬头,更没有掉泪。她想逃,可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章佳函的话像一股暖流,一点点融化着她心里结了七年半的冰,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自卑与恐慌。她们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章佳函是被星光簇拥的星辰,而她是埋在阴沟里的尘埃,怎么配得上这样跨越山海的牵挂?怎么配得上那段干净纯粹的过往?
      “我走了。”章佳函没有再多说,怕逼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她拿起烟盒,刻意留下了那瓶温牛奶,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柯浠若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指尖紧紧攥着找零的零钱,指节泛白。
      走出便利店,寒风灌进衣领,章佳函却觉得心里暖了一点。柯浠若这次没有跑,还收下了牛奶,这就是最好的信号。她没有走远,只是靠在对面巷口的墙壁上,目光死死盯着便利店的门口。她要等,等柯浠若下班,等一个能再靠近她一点的机会,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她安全回到住处,也好。
      手机再次震动,是经纪人的电话。章佳函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姐,我在附近买点东西,马上就回彩排厅,不会耽误进度。”
      经纪人的怒火隔着听筒传来:“你最好说到做到!还有一天就演出了,所有流程都要走一遍,你作为主唱,不能出任何岔子!”
      “知道了姐。”章佳函挂了电话,心里却没有丝毫退让的念头。她可以按时参加彩排,按时站上舞台,把最好的状态呈现给粉丝,但她不能离开这座城市,不能再弄丢柯浠若。这一次,她要守着她,哪怕只是站在她的世界边缘,也绝不放手。
      便利店的灯光依旧亮着,章佳函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寒风中,一站就是两个小时。她看到柯浠若把那瓶温牛奶放进了收银台底下的柜子里,没有喝,也没有扔掉;看到她偶尔会抬头瞟一眼窗外,然后迅速低下头,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看到她整理货架时,指尖会下意识地拂过牛奶瓶的方向,动作轻柔得不像对待一件普通商品。
      直到彩排时间快到了,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打车返回场馆。
      深夜十二点,彩排结束,章佳函以“想独自熟悉一下本地环境,找找演出状态”为由,甩开了助理,再次打车回到了晨光便利店。她没有进去,只是在对面巷口的阴影里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着那片暖黄的灯光,守着灯光下那个让她牵挂了七年半的人。
      凌晨两点,柯浠若终于换好衣服走出了便利店。她背着装吉他的背包,裹紧了身上的旧外套,脚步匆匆地朝着老街区深处走去,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像是在确认什么。
      章佳函悄悄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不敢靠太近,怕惊扰了她,更怕她发现后再次消失。
      柯浠若走进了一片破旧的老小区,墙皮剥落,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昏黄的光线映出她缩着肩膀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狭窄的巷道里堆满了杂物,偶尔有流浪猫窜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到一栋三层小楼前,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楼的房门,闪身走了进去,门口的灯泡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片漆黑。
      章佳函站在街口,望着那栋黑漆漆的小楼,心脏像被揉碎了一样疼。这里的环境比她想象中还要差,狭小的巷道,斑驳的墙壁,连路灯都是坏的。
      她能想象到房间里的样子:大概是狭小、逼仄,墙壁上有霉斑,堆满了廉价的生活用品,而母亲送她的那把意大利小提琴,或许就藏在床底或柜子深处,落满灰尘,像被遗忘的梦想。
      柯浠若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独自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日夜。那些催债人的威胁、深夜的孤独、对梦想的渴望与绝望、对母亲的愧疚,都压在这个单薄的女孩身上,她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只是一个人默默承受。
      而如今,那200万的先行代偿,总算让她暂时摆脱了催债人的纠缠,能有一丝喘息的空间。
      章佳函抬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墙壁,轻声说:“演出我会好好演,不会辜负粉丝,也不会辜负自己这些年的坚持。但演出结束,我要留在这。往后的路,我自己走,一点点靠近你,不逼你,不打扰你,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能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七年半的执念,在这一刻深深扎根,再也拔不掉。
      而此时的柯浠若,回到出租屋,反手锁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她从袋子里拿出那瓶温牛奶,瓶子已经凉了,却依旧带着一丝残留的温度,像章佳函刚才的笑容,像她别扭的语气,像那段被她刻意尘封的时光。
      她没有开灯,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里,指尖摩挲着牛奶瓶的标签,眼眶终于忍不住发红,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抬手飞快地擦掉,只留一点淡淡的湿痕,连哽咽都刻意压在喉咙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想辞职,想立刻逃离这座城市,逃离章佳函的视线。可早上鼓起勇气跟店长提辞职时,店长却摇了摇头:“现在店里缺人,你至少要干满一个月,等我找到接替你的人才能走。而且……你上个月的工资还没结,走了就拿不到了。”
      一个月。她要在这家便利店里,再待一个月,随时可能遇到章佳函。催债人的电话最近没再打来,让她松了口气,却也让她更加惶恐——她不知道这份平静能维持多久,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频繁出现在眼前的章佳函。章佳函的出现像一道光,照亮了她的泥泞,却也让她无处可藏。
      恐慌和无措再次淹没了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章佳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未知的明天,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早已面目全非、连梦想都不敢触碰的自己。
      她拧开牛奶瓶,喝了一口,熟悉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她想起高中时的琴房,想起章佳函打鼓时飞扬的笑容,想起两人一起趴在谱架上修改《温软》歌词的样子,想起那个还没来得及录完人声的小样,想起母亲送她小提琴时说的“你只管追你的音乐梦”。
      泪水又一次滑落,她却没有再擦,只是抱着牛奶瓶,蜷缩在黑暗里。心里的两个声音在疯狂拉扯:一个让她逃,逃得越远越好,不要玷污章佳函的光明;另一个却在呐喊:她还记得你,她还在乎你,她没有忘记《温软》,没有忘记约定,你能不能……再勇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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