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柯浠若摔门离开的动静不算大,却还是让章佳函愣了半晌,指尖还停在半空,带着未散的歉意。她看着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却没太失落——柯浠若没有真的动怒,只是嘴硬罢了,不然绝不会只是丢下一句警告就走。
房间里又只剩章佳函一人,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来,落在书桌的乐谱上,落在墙角的吉他上,也落在那个被挪到书桌旁的小提琴琴盒上。书桌上,一支淡蓝色笔杆的钢笔静静躺着,笔杆泛着温润的哑光,是当年柯浠若送了温软给章佳函,这笔章佳函作为回礼送给柯浠若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柯浠若还留着,甚至一直用着,笔尖磨出了圆润的弧度,笔杆却被擦得干干净净,透着被珍视的痕迹。章佳函的目光在钢笔上停留了许久,心里暖融融的,更坚定了不随意碰她东西的念头,一切都等她松口再说。
闲着也是闲着,章佳函想让这方小小的天地再舒服些,也好让柯浠若回来时能少些疲惫。
她先走到灶台旁,把早上柯煮水的小锅洗得干干净净,又将散落的泡面、空水瓶一一归置到纸箱里,摆得整整齐齐。接着拿起墙角的抹布,沾了温水,轻轻擦着书桌和窗台——动作极轻,避开了柯放在桌上的乐谱、笔,还有那支淡蓝色钢笔,只擦那些积了薄尘的角落,生怕碰乱了她珍视的物件。擦完桌椅,她又发现地面的水泥缝里沾了些泥垢,想来是柯每天跑兼职,鞋底带进来的。她翻遍了房间,终于在门后找到一把旧拖把,洗干净后细细地拖着地,从门口拖到窗边,连床底的角落都轻轻扫了扫,全程没发出一点大的动静。
收拾到一半,她的目光落在灶台旁的柜子里——只有几包泡面和一点盐酱油,连米和面都没有,更别说新鲜的菜和调料。早上想做饭的遗憾又涌上来,她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这次没点精致的吃食,只选了附近的粮油店,订了一小袋米、一把挂面,还有鸡蛋、番茄、青菜这些易储存的食材,又添了瓶生抽、一罐蚝油,都是最基础的调料,价格平价,怕柯觉得她铺张浪费,心里有负担。想着柯晚上回来能吃点热乎的,她又额外加了一份真空包装的酱牛肉,给柯浠若补一补。
下单时她特意备注“轻放门口,不用敲门”,付完款又怕柯浠若回来撞见外卖员,索性搬了折叠椅坐在门口的楼道里等,指尖时不时刷着手机,看小提琴琴弦的快递物流——显示同城配送,明天一早就能到,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粮油店的外卖很快送到,章佳函拎着东西悄悄进屋,把米和面放进柜子最下层,食材摆到灶台旁的小架子上,调料归置在盐酱油旁边,酱牛肉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一切都摆得规规矩矩,不越雷池一步。她的行李箱靠在墙角,拉链半开,露出一本淡蓝色的五线谱本,那是当年柯浠若送她的,封面已经被磨得发毛,她却一直带在身边,七年半从未离身。
下午饿了,章佳函想起早上点的外卖还剩几块披萨,没舍得扔,拿出来用电磁炉简单加热了一下,就着矿泉水吃了起来,嘴里念叨着“别浪费,浪费多可惜”,其实是怕再点别的吃食,柯浠若回来看到会觉得她不懂过日子,心里添堵。
她的做饭手艺一直很好,当年在家里的小厨房她煮着汤圆,柯浠若连看火都不会,汤圆都煮不明白,如今想来,那些拌着竞争气息的日子,竟成了最珍贵的回忆。
时间在静谧中过得很快,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暖黄变成橘红,最后慢慢沉下去,老街区的巷弄里亮起了昏黄的路灯,传来了住户回家的脚步声和饭菜的香气。章佳函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柯浠若该回来了。
她连忙站起身,走到灶台旁,拿出刚买的鸡蛋、番茄、挂面,还有那包酱牛肉,想给柯浠若煮一碗热汤面——简单却暖身,适合累了一下午的人。
她手脚麻利地打鸡蛋、切番茄,起锅烧油,番茄炒出沙后加水煮沸,下面、卧蛋,动作一气呵成,完全不像个常年泡在舞台和练习室的明星,倒像个熟稔的居家小厨娘。刚把酱牛肉切成薄片,门口就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章佳函的动作顿住,抬头看向门口,柯浠若推门走了进来。她比中午回来时更累,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脸色有些苍白,肩上的帆布包似乎比早上沉了些,里面应该装着琴行的乐谱或教具。看到章佳函还在,她的眉头习惯性地皱了一下,可目光扫过房间时,眉头又慢慢舒展开来。
地面干干净净的,水泥缝里的泥垢不见了;书桌整整齐齐的,乐谱、那支淡蓝色钢笔摆得规规矩矩;灶台旁的纸箱也归置好了,不再乱糟糟的——整个小房间,比早上整洁了不止一点,却又处处都是她熟悉的样子,没有一点被外人改动的违和感。柯浠若的目光落在灶台旁的柜子上,那里多了一小袋米、一把挂面,还有新鲜的鸡蛋和青菜,调料瓶也多了两瓶,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包酱牛肉。她又看向章佳函,见她手里还拿着刚切好的牛肉片,锅里的面正冒着热气,番茄的酸甜味混着牛肉的酱香漫开,脸上带着一点慌乱的笑意,像个被抓包的孩子。
“我……我看你这里没什么食材,就随便买了点。”章佳函连忙解释,生怕柯浠若生气,“我想给你煮碗热汤面,你跑了一下午肯定累了。”
柯浠若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两个字:“多事。”语气里却没有了早上的冷淡和不耐烦,只剩一点口是心非的别扭。
她放下帆布包,走到书桌旁,一眼就看到了被挪到书桌边的小提琴琴盒,琴盒旁放着一块崭新的擦琴布,还有一小盒松香,都是全新的,却摆得轻轻巧巧,没有一点突兀。那是章佳函趁着等外卖的间隙,网上下单同城送来的,想着等琴弦到了,这些总能用得上。
柯浠若的指尖轻轻拂过擦琴布的边缘,柔软的布料蹭过指尖,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软乎乎的。她抬眼看向章佳函,见她正把牛肉片放进锅里,搅拌着面条,电磁炉发出轻微的嗡鸣,热水翻滚着,香气越来越浓,像极了当年在琴房楼下的小厨房里,章佳函给她煮汤圆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琴行兼职?”柯浠若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章佳函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看到书桌角的兼职单了,不是故意看的,就是收拾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她怕柯浠若觉得她窥探隐私,连忙补充,“浠若,真好,你还在碰音乐。当年你的乐理和演奏一直都比我厉害,现在都能教小朋友了,果然还是你厉害。”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颗小石子,在柯浠若的心里漾开了层层涟漪。这些年,她躲在老街区,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跑过很多兼职,发传单、做服务员,直到上个月看到城南琴行的兼职信息,才鼓起勇气去应聘。琴行的老板是个温和的老教师,看她懂音乐、功底扎实,便让她做了助教,教小朋友认音符、弹简单的曲子。那是她这些年最开心的日子,哪怕工资不高,哪怕每天要走很远的路,可只要摸到琴键,听到孩子们稚嫩的琴声,她就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被现实打败,还没有丢掉那个曾经坐在钢琴前、眼里有光的自己。
只是这份开心,她从不敢对人说,也没人可以说。如今被章佳函一语道破,心里竟没有一丝反感,只有满满的酸涩和感动。
柯浠若没说话,只是走到书桌旁,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章佳函煮面的背影。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动作熟练又认真,小心翼翼地搅着锅里的面,生怕煮糊了,和当年那个在小厨房里给她煮面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很快,一碗热汤面煮好了,章佳函在碗里卧了个溏心蛋,铺了好几片酱牛肉,撒了点葱花,端到柯浠若面前:“快吃吧,刚煮好的,暖身子。牛肉我给你多放了点,你跑一下午肯定饿坏了。”说着,又拿起筷子,往柯浠若的碗里又夹了两片牛肉,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柯浠若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暖意从指尖传到心底。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上面还缠着一片牛肉,吹了吹,送进嘴里。番茄的酸甜混着牛肉的酱香,热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融融的,驱散了一下午的疲惫和凉意。
章佳函也给自己煮了一碗,只是她的碗里牛肉少了些,大多都拨给了柯浠若。她坐在折叠椅上,看着柯浠若吃面,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笑意。两人各吃各的,没有多余的话,房间里只有轻轻的吸溜面条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巷弄声,温馨又安宁,像把时光拉回了年少时。
吃完面,章佳函依旧主动收拾碗筷,端到水龙头下细细地洗干净,摆回原位。柯浠若坐在书桌旁,看着她的动作,又看了看旁边的小提琴琴盒,犹豫了很久,终于轻声开口:“琴弦……什么时候到?”
章佳函的动作猛地顿住,回头看向她,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明天一早!同城配送,很快的!”
柯浠若别过脸,假装看着桌上自己后来整理的乐谱——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教学笔记,和当年争排名时的乐谱截然不同,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到了……就修吧。”
章佳函的心里瞬间炸开了花,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忙点头:“好!好!我明天一早守着等快递,到了我们一起修!我以前特意学过一点修琴的技巧,肯定能修好的!”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又怕吵到柯浠若,连忙压下欢喜,乖乖擦干净灶台,坐回折叠椅上。
夜色渐浓,老街区的巷弄里渐渐安静下来。柯浠若坐在书桌旁,翻着琴行的乐谱,准备明天的助教工作,指尖偶尔会碰到那支淡蓝色钢笔,想起当年两人争排名的模样,还有章佳函当年说的那句“我哪有什么梦想,不过是会弹钢琴罢了”,心里竟有些恍惚。章佳函坐在折叠椅上,不敢开灯打扰她,只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线,轻轻摩挲着行李箱里那本淡蓝色五线谱本的封面,那是柯浠若送她唯一的礼物,她带了七年半。两人各做各的事,没有一丝尴尬,反而有种莫名的默契,像从未分开过。
不知过了多久,章佳函的眼皮又开始打架,疲惫再次涌上来。她打了个哈欠,靠在行李箱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这次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又安稳。
柯浠若翻乐谱的动作顿住,听到身后均匀的呼吸声,缓缓转过身。昏黄的路灯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章佳函的脸上,她的头歪在一边,碎发贴在颊边,眉头舒展着,睡得毫无防备。折叠椅又硬又窄,她却睡得毫无怨言,哪怕在这破旧的老街区,在这简陋的小房间里,只要守在自己身边,就好像什么都不怕。
柯浠若看着她,看了很久,终究还是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头,拿起自己的薄外套,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盖在章佳函的身上。
外套带着柯浠若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还有一点琴行里的松香味,章佳函似乎感觉到了温暖,往外套里缩了缩,嘴角微微上扬,含糊地轻念了一句:“浠若……”
柯浠若的指尖僵在半空,心脏重重地跳了一拍。她看着章佳函熟睡的脸,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怀念,有愧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她轻轻蹲下身,指尖几乎要触到章佳函的眉尖,却又在最后一刻收了回来,目光落在那本从行李箱里露出来的淡蓝色五线谱本上,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着。
如今,她为了自己,放下舞台的光芒万丈,窝在这老街区的小房间里,守着一把断了弦的小提琴,守着一个躲了她七年半的人。
柯浠若的眼泪瞬间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连忙站起身,背过身,抬手擦掉眼泪,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走到书桌旁,拿起那支淡蓝色钢笔,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笔杆,当年的争吵、欢笑,还有七年前那个不告而别的自己,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心里的愧疚像潮水般涌来。
窗外的夜色正浓,巷弄里的风轻轻吹过窗沿,带着微凉的气息,可房间里的温度,却在这无声的温柔里,一点点升高。
柯浠若心里的那道坚冰,在章佳函日复一日的执着和温柔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光,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