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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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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时常会收到乔小乔从日本寄过来的信件。
有时里面只有一张明信片,有时里面只写了寥寥几句问候,有时是撕下来的几张时尚报刊上的纸页,有时又是几大张写得满当当的信纸。
偶尔她会在里面放一片路上见到的树叶,或者几片风干了的樱花的花瓣。
更多的时候,里面只有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写,却又像是写了很多东西。
在网络即时通讯发达的今天,她依然用这样古老的方式来传递消息。
我一如往昔地打开信箱,期许她这次又给我寄了什么。
像是有预感一般,我开始觉得这次的东西很不一样。
信封里面装着一封喜帖。
上面写着,乔小乔和柯少廷喜结良缘,特邀亲朋好友参加云云。
乔小乔、柯少廷。
这两个人是我呼啸而过的一些往事里,最浓墨重彩的回忆。
我开始回想乔小乔巧笑倩兮的样子,她恼羞成怒的样子,她泪流满面的样子。
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里,我不曾梦见过她。
此刻她的容颜突然在我脑海里浮现,生动得就像离别之日就在昨天。
我手有些抖,信封里突然掉下一张陈旧的电影票,背面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一如那天在送机时她伸手拥抱我,在我耳边轻语着,夏林喜,对不起。
我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
1999年冬,京都比往常的冬天要冷。
那年我十八岁,在一家中华超市里打黑工。
签证过期已经三个月,我每日在超市和出租屋两点一线地奔波,休息日也很少外出,不知不觉中时间竟然到了圣诞节。
超市下班晚,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用钥匙开了门,竟然发现乔小乔也在。
在日本,圣诞节通常是情侣一起度过,今晚她没有和路何时在一起,真是奇怪。
乔小乔是我的室友,她大我两岁,在一家服装工厂里上班。
走近了才发现,乔小乔竟是在哭,脸上眼线和睫毛膏被泪水打湿糊成一团。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关切地问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和男友吵架了。他想分手。”
她一边说一边擦着眼泪,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
我生来不擅长安慰别人,正准备说些什么,她又央我陪她出去玩。
我无法拒绝一个失恋之人的请求。
于是乔小乔很快振作起来重新化妆。
她穿白色大衣搭配酒红色的短裙,细长的双腿套一双高跟长靴,头发整洁妆容精致,和大街上的日本女人并无二致。
她看见我的黑色羽绒服和运动鞋,一边嫌弃我穿着俗气,一边善心大发地给我化了淡妆,还把她的衣服借给我穿。
十二月的京都很冷,商店还没有关门,大街上灯火明亮辉煌,恋人们手牵着手依偎在一起,到处是圣诞树和圣诞老人。
经济危机过后的日本,即使有些萧条,节日的氛围却依旧很浓厚。
乔小乔挽着我的胳膊,偶尔会有一些人投来奇怪的眼光。
“他们大概是把我们当情侣了吧。”她开玩笑道。
我脊背一僵,假装笑了笑。
圣诞节,我与乔小乔两个女孩子手挽手如此亲密地走在街上,在他人看来反倒有些不伦不类了。
乔小乔买一盒章鱼小丸子喂了我一口,我被烫得大叫,她伸手来捂住我的嘴,让我叫得不要那么大声。
“夏林喜,你小声点!周围人都在看呢。”
她嘟嚷着,自己拿竹签也吃了一个,果然也被烫到,叫声比我还夸张。
这样欢闹的乔小乔,脸上倒是一点也看不出失恋的悲伤来。
我偷偷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压不住笑容。
不一会儿我们就分吃了这一盒小丸子,她又拉着我去那一排抓娃娃机前面玩。
她花了大把钱,却一个娃娃也抓不到,倒是我运气不错,又深谙抓娃娃技巧,一抓一个准,不到一会儿手上就拎了五六个娃娃。
乔小乔很是沮丧,说是去自动贩卖机那里买瓶水。
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围在我身边了,大家赞叹着“好厉害”之类的话。
我日语听得头晕,冷不丁听见身后一个小孩子用中文说道:“阿姨好棒呀!”
我诧异地转身,刚好看见一双黑得像墨一样的眼睛。
那人穿卡其色的及膝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牛仔裤和短靴,看起来就像是从某个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
他朝我微笑。
我有些尴尬,挤出人群去找乔小乔。
回来时又路过抓娃娃机,人群已经散开,那个男人抓了很多次也没抓到。
他身边的小孩子看到我,就迈着小短腿跑来拉我的衣摆,摆出一张可爱的笑脸来:“阿姨你可以帮我抓一个娃娃吗?”
我不知如何回答,乔小乔在一边佯装生气地说:“要叫姐姐,不能叫阿姨!”
小孩子吐了吐舌头,又奶声奶气地对她说:“姐姐你真好看。”
乔小乔见不得小孩子撒娇,见这孩子玉雪可爱,便怂恿他拉我去帮忙。
我挑了台娃娃机,找到容易夹的娃娃,熟练地操纵游戏杆,然后“啪”地一下按下按钮。
一只圆滚滚的哆啦A梦从洞口滚出来。
小朋友欢呼着抱起哆啦A梦,男人在一边对我有些歉意地道了谢,还让我留个电话号码,说有空请我们吃饭。
乔小乔对我耳语:“他好帅啊!”
她伏在我肩头,发丝蹭到我的脸,温热气息喷在我的耳边。
太近了。
那一瞬间我想到曾经养过的那只狸花猫,它在我脚边绕来绕去,声音娇娇娆娆,惹人怜爱。
我的内心砰砰直跳,红着脸,对眼前的男人报了一个假的号码。
【二】
没想到第二天又遇见他。
我在整理货架准备下班,看见那人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他因为那个假的号码来找我,连忙避到一个角落里。
他没有注意到我。
刘先生很殷勤地招待他,从谈话中知道他是来买一些中华食材的。
原来他是刘先生的熟人,家住东京,这次是带着侄子小智来京都游玩。
原来那个小男孩并不是他的儿子。
我这样想着,突然听到刘先生叫我。
“林喜,来见一下柯先生。”
我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到他面前。
“林小姐,真巧,又见面了。昨天一别,没来得及告诉你名字,我是柯少廷。”他朝我伸出手。
我低着头,也不去握他的手,只是慢吞吞道:“我不姓林,姓夏,夏林喜。”
刘先生有些惊讶,“原来你们认识?”
“昨晚上见过一面。”
我害怕他质问假号码的事情,只好抢在他面前答。
柯少廷是个温和的人,待人处事很有礼貌,得知我要下班了,他还坚持送我回家。
超市老板刘先生是父亲生前的旧友。
三个月前我错过回国的班机,又不想再去找母亲帮忙,只好求助于刘先生,说想留下来打工,存钱给家乡的奶奶治病。
实际上我的奶奶已经去世多年,不久后父亲和姑姑也相继染病去世,我在国内早已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唯一与我有着血缘羁绊的母亲远嫁日本,我高考完之后便来看她。
我住在刘先生的房产里,与乔小乔做室友。
从柯少廷的白色本田车上下来,我道谢再三,却刚好看见乔小乔与路何时在争执着什么。
走近了才听到,原来乔小乔不想分手,路何时却郎心似铁,一定要离开她。
乔小乔哭着对路何时说:“我们认识快二十年了,我也是为了你才过来日本的,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抛弃我?”
而路何时一脸漠然地站在那里,面对着乔小乔的眼泪和质问无动于衷。
乔小乔跟我讲过她和路何时的故事。
她与路何时是青梅竹马,原本住在城中村,后来路家生意兴隆搬离了城中村,也就偶尔才会有了联系。
巧合的是他们竟读了同一所高中,久别重逢的他们很快便相恋了。
路何时来日本留学时,乔小乔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到了日本打工,只为了能在异国与他相守。
而如今,他竟真的要和乔小乔分手。
昨日乔小乔并没有因为此事太过伤心,我还以为分手只是气话。
等他们争吵完了,路何时从楼梯上下来,不发一言地与我擦肩而过。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乔小乔独自哭泣的面容让我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我上前轻轻拥住哭泣的小乔。
穿着高跟鞋的她比我高半个头,她此刻伏在我肩膀上哭泣,泪水很快就打湿了我的肩头。
她原本就极瘦,此时更是骨头都硌人。
她眼泪流尽了,还在不断地抽噎着,我左手提着塑料袋,右手沉默地缓缓拍打她的背。
与沉默截然相反的,是我不断鼓噪的心跳。
我居然希望她一直这么哭下去。
这样,我就可以一直这样抱着她了。
我狠狠地谴责了我自己这恶毒的想法。
夏林喜呀夏林喜,你明明应该希望她不要再哭泣的啊。你真是个卑劣的家伙。
等到夕阳的余晖散尽了,小乔才放开我,用手擦了眼泪,对我说:“夏林喜,我饿了,我想吃生鱼片。”
我举起了手中的塑料袋,了然地说:“知道你喜欢吃生鱼片,我特意给你买的,老板还给我打折了。”
她扯了扯嘴角向笑笑表示感谢,奈何妆花得像只小猫,反倒让我“噗嗤”一声笑了:“你妆花了,我给你买防水化妆品的吧。”
“哎呀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