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花园》余音绕梁LY

31、终 他们永远，

　　窗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响声，花园里各色花瓣纷飞，似是在哀悼这缕苦魂，
　　那样单薄的一只兔子，原来也会发出这样大的声响。
　　海因是在那声响后，才醒过神来，他的脑袋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白，全部的意识都在催促着他，
　　他要回到那只兔子身边去，
　　他要去留住那只兔子还未散的魂。
　　海因几乎是徒手扯断了阁楼铁栅栏上的锁链，
　　他从没有发现，那锁链其实是困不住一个成年alpha的，
　　可这条锁链困住了父亲，也困住了他，
　　他们在潜意识中，就已经被这个家族驯化了。
　　等他奔到楼下时，那只小兔子已经很安静的睡在那里了，就像在府邸里，小兔子的花园中，
　　他曾在很多个午后仰躺在花园中，湿润的风吹着他蓬松柔软的黑发，温暖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
　　光晕毛茸茸的，小兔子就好像真的长出来绒毛，
　　而海因就那样安静的看着他，等他彻底睡熟了，再把这睡得软软的一团人抱在怀里，听他含糊不清的呓语，
　　其实每一句他听得清楚，只是他不想去承认，
　　爱是一种很重的情感，他受不住的，
　　小兔子的美梦里，是他的名字，可又不是他的名字，
　　那只是一个屈辱的代称。
　　现在，小兔子也像往日一样，只可惜梦里再无他的名字，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唯有解脱后的安逸，就像多年前的KK。
　　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是在做一场美梦，
　　一场带着蓝紫色月季花的美梦，
　　梦的尽头一定是一片宁静的海，海边有白金色的细沙，踩上去是柔软的，温暖的。
　　直到海因颤抖着将他抱在怀里，身后浓稠滚烫的鲜血才大股大股的涌出，小小的兔子像有流不尽的血，
　　小小的一个人，轻的只剩下血了，
　　小兔子已经没了生机，空洞涣散的眼睛却直直的盯着他，那双鲜红的眼睛渐渐被黑暗吞噬，
　　那双冰冷僵硬的小手缓缓抬起，轻轻的，将一缕白金色的发窝在手里，
　　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那一缕发只是轻轻的在手里转了转，就落空了，
　　他握不住那一缕发，就像他从未握住过阳光，
　　他的手落下了，涣散的瞳孔里再无光彩，他的血液很快变得冰冷，干涸的血迹印在手掌里，整个手心都是麻木干涩的，
　　海因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缺了一块，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逝，自此之后，心脏开始跳的缓慢了，
　　有一滴泪从那片海蓝中抽离出来，那是全部海水凝结出的苦涩，重重的砸在小兔子冰冷的脸颊上，
　　他的脸颊很干净，没有溅上一滴血，只有一滴亮晶晶的泪，顺着眼角滑落，
　　像是他的最后一滴泪，
　　其实小兔子已经没有眼泪了，他的眼泪都已经还干净了，
　　这一滴，是海因欠给他的，
　　若是可怜的小兔子还有意识，他一定会很开心，他们之间的眼泪还尽了，以后就不会再遇见了。
　　如果有来生，他不想再遇见海因先生了，
　　天真的小兔子以为他们不相遇，不幸便不会开始，
　　其实早是命中就注定了。
　　海因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小兔子，直到那具冰冷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僵硬，直到太阳缓缓下坠，天边只剩下一片遥远的霞光，
　　那颜色很像小兔子的眼睛，
　　可惜再也看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夜露风寒沾了满身，有一双枯瘦冰冷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带他走吧，找个地方安葬。”
　　是母亲，
　　母亲的声音里没有惊讶，他似乎比所有人都懂这只柔软的兔子，
　　大概在他们见面的第一眼，母亲就猜到了终有一日，他要安葬这只兔子。
　　“是我的报应么？”
　　海因的声音落在花园里，回应他的是一阵带着血腥气的腐烂花香，那味道冰冷刺骨，像是沉积了许多年，
　　“是我出卖了KK，因为他只想带走安波。”
　　肩膀上那只手一顿，又很快恢复如常。
　　“也是我帮K从阁楼逃出来的，让他目睹了KK的死亡。”
　　这么多年，海因对KK唯一的感情，其实只有内疚。
　　他厌倦了被抛弃，他从出生开始，就不断被抛弃。
　　父亲抛弃了他们，选择与那位红眼睛的婚前伴侣长相厮守，
　　母亲抛弃了他，整日枯坐在黑暗中，
　　而他最依赖，最信任的KK，也在逃跑的时候，选择带走自己的亲弟弟，而非他。
　　他的恶源于他的出生，是他的原罪，
　　他是天生的海因，
　　他寄托着这个家族全部的罪，也理应去承担这个家族全部的罚。
　　母亲没有言语，他向来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去安慰，也不会去指责，他永远是一副置身事外的冷面孔。
　　“结亲宴在明天，我和你叔叔求情了，明早前赶回来。”
　　那双唯一带着些温度的手抽离了，自此之后，海因的世界再无暖意，
　　“别想着做你父亲那种蠢事。”
　　海因当然不会做那样的蠢事，他哪里懂爱，
　　就算懂得，他也不会去爱这只骗人的小兔子。
　　他食言了，
　　骗人的兔子先抛弃了他，忘了他。
　　明明说好会一直陪着他的，
　　无论他多狼狈，多不堪。
　　骗子，骗子，骗子，
　　果然红眼睛都是骗子，
　　可他要带小兔子离开，回到那片属于小兔子的花园中去，
　　他不是骗子，
　　他从不会失言。
　　海因抱起小兔子消失在黑暗的尽头，夜色吞噬了他，就连地上也不见一丝影，
　　花园里花苞正吐着暗香，甜腻的冷气悠悠的回荡着，似乎有了形状，不急不缓的跟在他身后，像是在送行。
　　府邸离了人的滋养，短短几日就变得破败不堪了，墙体颓败，不知名的绿色藤蔓蜿蜒而上，像是青色血管，
　　整个庄园唯一有生机的地方，就是那片蓝紫色的花园，
　　大朵蓝紫色的月季花，盛开的近乎妖异，鲜丽的花瓣几乎吞噬了周遭所有的灵气，
　　于是万物衰败，唯有花朵生机勃勃，
　　那是花在迎接这片花园唯一的主人，
　　等待一只柔软的小兔子。
　　现在，这只小兔子回来了，花也就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大概日落前就会散尽了。
　　海因在花园里挖了一个不深的坑，他怕挖得太深，这只被他养娇了的小兔子会冷，会寂寞。
　　这样的深度刚刚好，阳光透过泥土，正好温暖了这只单薄的兔子。
　　夜风寒凉，夜露浓重，不多时海因就出了一身冷汗，黏腻在瘦削的脊背上，
　　原来他已经这样虚弱了。
　　当最后一抔土将要落在小兔子的脸上时，有一朵蓝紫色的花瓣飘落在他的眼角，像是一滴蓝紫色的眼泪，
　　这是花园最后的哀悼，小兔子不在了，整个花园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失去了主人的花，开得再艳丽也不过是一种背叛，
　　海因直起身子，发现漫天都是蓝紫色的花瓣，简直像是一场磅礴的雨幕，花瓣泼泼洒洒落了一地，积成一片蓝紫色的海洋，
　　这是小兔子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被自己敬仰深爱的人亲手埋葬，寂静的安息在自己的花园中，
　　对他来说，足够了。
　　离天光大亮还有一些时间，海因径直走向他们的卧室，其实那是小兔子的卧室，他不过是鸠占鹊巢。
　　他仰躺在满是灰尘的床铺中，嗅着小兔子仅存的气息，
　　他已经失去嗅觉很久了，这味道不过是他记忆里浅薄留存的一点，很快就会消散了。
　　这大概也是一场惩罚吧，
　　对他很重要的人，总会被他轻描淡写的遗忘，
　　海因在黑暗里细细想着，自己是真的爱那只兔子么？
　　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小兔子已经不在了，再爱也是一场空。
　　海因起身，觉得床下有咯吱咯吱木板松动的声音，于是便弯腰看向床底，才发现床底竟藏着一个小木盒，
　　他拖出木盒，刚捧在手里，木盒就陡然松动了，里面东西洒在地上，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那是很多很多干枯的蓝紫色花瓣，不知是什么时候收集的，一瓣一瓣细细展开，是被人精心呵护过的，
　　那是小兔子独处的时候收集的，每一片都沾染着寂寞的苦涩；
　　还有一瓶装满白色小药片的药瓶，
　　那只小兔子果真是个骗子，面上答应过会按时吃，其实却一粒也不曾碰过，
　　真是个坏兔子，
　　海因看着那一地狼藉，竟然笑出了声。
　　他穿过那条长长的，铺着红地毯的长廊，来到书房里，他越过那张曾与小兔子欢愉的桌子，越开那副未完成的，满是灰尘的KK的画像，
　　那幅没有面孔的画正透过油布，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催促着他，
　　画知道，他做出了选择。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桶松节油，他很认真的把松节油洒在每一个角落，肃穆沉重的像是在祭奠，
　　他是个天生的祸害，有太多的人为他葬送了性命，
　　KK，
　　K，
　　父亲，
　　安波，
　　还有他的小兔子，
　　他没办法去忏悔，他能做的，唯有去承受本应属于他的罚。
　　好大一团火燃起，火苗瞬间吞噬了他白金色的长发，
　　阳光终燃于火光，
　　而后是沾着小兔子鲜血的礼服，他感觉到了黏在身上的烫，像是一刀一刀割在身上。
　　火包裹着他，他感受到了祥和的温暖，与难以言说的痛苦。
　　真的好疼啊，
　　他的小兔子，也这样痛么，
　　没关系，他来陪着他了，如果有下一世，还能遇见他就好了。
　　下一次，他就不会这样懦弱了，
　　他就能好好护着他了。
　　他的兔子，
　　他的爱人，
　　黑烟滚滚上升形成霾，将本就浓黑的天空燃得一片灰暗，此后天空被遮蔽，再无阳光，
　　一花园的蓝紫色月季花，终于等到使命结束，放肆的开尽最后一丝生机，卷入熊熊火光中。
　　群山环绕，是他们的墓碑，山林里终日呜咽的风吹得很远，慷慨的将这对爱侣的魂，送得很远很远，
　　天边的尽头，一片丰饶的蓝海，还有一座满是蓝紫色鲜花的花园，
　　在那里住着一位圣洁的神明，还有一只兔子，
　　他们永远，永远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全文完）
　　2026.1.3—2026.4.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