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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九四三年,重庆,雾季。

      雾是这座山城的底色。从嘉陵江面上升起来的白雾,裹着水汽和煤烟味,一寸一寸地爬过吊脚楼的屋檐,漫过青石板铺成的窄巷,把整座城市裹进一层灰白色的茧里。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湿的墨画。街上的人走在雾里,隔三五步就看不清楚面目,只听见脚步声和咳嗽声,此起彼伏,像这座城市的呼吸。

      沈碧云站在朝天门码头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茫然四顾。

      她十七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脸颊上还带着少女未褪尽的圆润,但一双眼睛里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那是逃难路上练出来的——眼睛要学会不轻易流泪,才能在需要跑的时候看得清路。

      三年前她跟着母亲从杭州逃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大雾。只不过那天的雾是灰色的,混着硝烟的味道,身后的城市在燃烧,她不敢回头。父亲的声音被爆炸声吞没,她只记得他推了她们母女一把,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就再也听不见了。

      后来母亲在贵阳病死了。再后来她一个人到了重庆,进了教会办的护士培训班。现在,她拿到了结业证书,被分配到了歌乐山下的临时伤兵医院。

      “小妹儿,坐滑竿不?”一个脚夫凑过来,上下打量她。

      碧云摇了摇头,抱紧包袱,沿着石阶往上走。重庆的台阶是出了名的多,从码头到街上,从街面到山上,无穷无尽的石阶,像一架架通往天空的梯子。她走了半个钟头,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终于在半山腰看见了一片灰色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字:第十二临时医院。

      说是医院,其实就是几排简易砖房,屋顶铺着油毛毡,被雨水和雾气浸得发黑。院子里晾着洗过无数遍的床单,灰白色,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面降了半旗的旗帜。空气里弥漫着来苏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碧云闻到的第一口,胃里就翻了一下。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几个缠着绷带的伤兵靠在墙根晒太阳,有人缺了一条腿,有人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一个护士端着搪瓷盆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盆里的纱布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随即是有人在用方言大声喊“医生——医生——”。

      碧云攥紧了包袱带子,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就是新来的护理员?”一个中年妇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白大褂,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面相精明利落,“我叫刘桂芝,都叫我刘姐。你是沈碧云?”

      “是。”碧云微微鞠了一躬,“刘姐好。”

      “别鞠躬了,这儿不兴这个。”刘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瘦弱的胳膊上停了停,“十七了?”

      “嗯。”

      “以前见过血吗?”

      碧云想了想,说:“见过。”

      刘姐没有追问。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讲。她转身朝走廊深处走,边走边说:“医院人手不够,你来了就直接上工。今天先去手术室帮忙递器械,老周会教你认东西。记住,在手术室里,医生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多问,不要发呆,递错了会出人命。”

      碧云跟着她走过走廊,脚下是凹凸不平的水泥地,有几处还积着水。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惨白的灯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碧云后来才知道,那是□□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刘姐推开门,朝里面说了一句:“老周,新人来了,你带一下。”

      碧云站在门口,看见了手术室的全貌。

      很小的一间屋子,中间一张铁架床,头顶一盏无影灯,灯罩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哪次手术溅上去的。床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绿色手术服的矮胖男人,大概是刘姐说的老周,正在低头整理器械盘。另一个穿着白大褂,背对着门口,正在洗手。

      他洗得很慢,很仔细,从手指到手腕到手肘,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了无数次重复之后变成的本能。水流声哗哗的,他微微低着头,碧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肩膀很宽,腰身很瘦,白大褂的下摆有几处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溅过,洗不掉的那种。

      老周转过身来,朝碧云笑了笑,露出两颗金牙:“哟,来了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沈碧云。”

      “碧云,好名字。来来来,先把帽子戴上,头发全塞进去,一丝都不能露出来。”老周递给她一顶布帽,又递给她一副口罩,“今天这台是取弹片,小腿里的,不复杂。你就站在我旁边,我递什么你认着,下回你自己来。”

      碧云戴上帽子口罩,站在器械台旁边。她看见那排器械整齐地码在搪瓷盘里,止血钳、手术刀、组织剪、持针器……每一件都泛着冷光,像是某种古老的刑具。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时候,洗手的水声停了。

      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转过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器械台前,随手拿起一块干纱布擦手。碧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就移不开了。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疲惫雕刻过的脸。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头发已经有些灰白了,不是那种老年人的花白,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提前褪了色,两鬓的白发尤其明显。他的眼尾有细纹,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印记。

      他大概三十六七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不是皮相的老,是眼神的老——那种见过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之后,眼睛深处结了一层薄冰的、克制的、疲惫的老。

      碧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时空里,她见过这个人。她说不上来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不是心动,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类似于“回家”的东西——你走了很远的路,忽然看见一盏灯,你知道那就是为你留的。

      那个男人擦完手,把纱布扔进桶里,终于抬起眼睛,看了碧云一眼。

      就一眼。

      目光很淡,像冬天的日光穿过雾霭,不热,但有分量。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移开视线,走到手术台前,从老周手里接过手术刀。

      “开始吧。”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嘉陵江底的水流,没有波澜,但你知道它很深。

      手术进行了四十分钟。碧云站在器械台后面,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个男人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那双手握着手术刀的时候,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下刀精准,缝合利落,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得像一首诗。

      碧云以前在培训班里见过外科医生做手术,但从来没有人让她有这样的感觉。那不是技术,那是天赋。他的手好像天生就该拿刀,好像那些肌肉和骨骼在等待被切开、被缝合的过程中,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弹片被取出来了,是一块拇指盖大小的铁片,边缘参差不齐,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那个男人把弹片扔进不锈钢碗里,发出一声脆响。

      “缝合。”他说。

      老周递上持针器和缝线,他低下头,开始缝合伤口。无影灯的光打在他额前那缕灰白的头发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稳,一呼一吸之间,针脚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皮肤上,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碧云看得入了神,手里的纱布卷差点掉在地上。

      手术结束后,伤兵被推走了。那个男人摘下口罩,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然后摸了摸口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火柴用完了。

      碧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备用的火柴,走上前去,划着了一根,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久了一些,大约四五秒钟。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火柴上,又移回她脸上,然后微微弯下腰,凑近火焰,点燃了烟。

      他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烟雾从他鼻腔里缓缓溢出来,和手术室里残留的□□气味搅在一起。

      “谢谢。”他说。

      “不客气。”碧云把火柴盒收回去,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在发烫。

      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的风里轻轻摆动。碧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雾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是顾医生。”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一边收拾器械一边说,“顾怀瑾。协和医学院毕业的,以前在北平开诊所,后来打仗了,就来了重庆。”

      “顾怀瑾。”碧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怀瑾握瑜,出自《楚辞》,意思是手里握着美玉。她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他——温润,清正,但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他太太呢?”碧云问。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死了。前年日本人轰炸,他在手术室,他太太一个人在家……没跑出来。”

      碧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没有孩子。”老周把器械泡进消毒水里,声音低了下去,“一个人来的重庆,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抽烟。我们有时候喊他去打牌,他不去。让他去下馆子,他也不去。就一个人待着,也不知道待着干什么。”

      碧云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开始整理器械台上的纱布和棉球,把它们分类扔进不同的桶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傍晚的时候,碧云去院子里收晾好的床单。雾散了一些,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把整座山城染成了暗金色。远处嘉陵江的水面上浮着一层金光,像一条流动的绸带。她抱着叠好的床单往回走,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看见顾怀瑾站在那里。

      他靠在墙上,指间夹着一支烟,望着远处的江面发呆。他的侧面很好看,下颌线分明,喉结微微凸起,烟雾从他唇间逸出,被晚风吹散,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碧云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过去。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抱着床单走了。

      但她记住了那个画面。很多年以后,当她老了,坐在西湖边上的疗养院里,闭上眼睛,最先浮现出来的不是西湖的烟雨,不是黄桷树的落叶,而是这个画面——一九四三年重庆的黄昏,一个男人靠在走廊尽头抽烟,望着嘉陵江的方向,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新来的护理员要跟班学习两周,碧云被安排在各个病房轮转。第三天的时候,她被分到了顾怀瑾主管的外伤病房。

      外伤病房是医院里最忙、最脏、最血腥的地方。住在这里的都是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重伤员,有的是被炮弹碎片划开了肚皮,有的是被地雷炸断了腿,有的是被子弹打穿了肺部,每呼吸一口都像在拉风箱。碧云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换药、喂饭、擦洗身体、接大小便,以及在半夜被突然响起的惨叫声惊醒,冲过去看看是不是有人伤口崩裂了。

      第一天下来,她的两只手被消毒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血渍,白大褂上溅了好几处暗红色的斑点。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坐在走廊的条凳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掌发呆。

      这双手,三年前还在杭州的家里弹钢琴。虽然只是很便宜的一架旧钢琴,琴键发黄,有些键按下去会卡住,但她每天都要弹上两个小时。她喜欢肖邦的夜曲,喜欢德彪西的月光,喜欢在黄昏的时候把窗户打开,让琴声和院子里的栀子花香一起飘出去。

      现在这双手上全是裂口,指甲断了两片,掌心磨出了茧。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纹。有人说掌纹是命运写下的密码,她以前不信,现在也不信,但此刻她忽然想知道,这些弯弯曲曲的线条里,有没有一条通向某个人。

      “还没走?”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碧云抬起头,顾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在喝水。他已经换下了手术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截锁骨。

      “等刘姐来交班。”碧云说。

      顾怀瑾点了点头,在她旁边的条凳上坐了下来。碧云的心跳忽然加速了,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他离她很近,大约一臂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消毒水、烟草,还有一种干净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棉布的气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病房里偶尔传来的呻吟声和咳嗽声。夜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带着嘉陵江的水汽和山城特有的潮湿。

      “习惯了吗?”顾怀瑾忽然问。

      碧云想了想,说:“还好。”

      “不怕血?”

      “怕。”碧云老实地说,“但是怕也要做。”

      顾怀瑾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黯淡,那双眼睛里映着灯光的碎影,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

      “你说得对。”他说,“怕也要做。”

      他喝了一口水,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黑暗里。

      “我第一次上手术台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刀。”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带我的老师姓林,是个很严厉的老太太。她把我的手按在手术台上,说‘你看清楚,你手里的刀要切开的是一条命,不是一块猪肉。你怕,是因为你知道这条命有多重。但是你不能让刀抖,因为这条命在你手里’。”

      碧云安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就不抖了。”顾怀瑾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怕习惯了。习惯才是最可怕的事。”

      碧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你太太走的那天,你也在手术台上吗?你是不是因为救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所以没能回去救她?你后不后悔?

      但她没有问。不是不敢,是不忍。她看见他眉心那道竖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有些问题不需要问,答案就在那里,只是谁也不忍心把它说出口。

      那天晚上,碧云回到宿舍,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护士都睡熟了,呼吸声此起彼伏。碧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让她想起杭州西湖边的黄桷树。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片。那是她离开贵阳时,母亲留给她的一样东西——一张发黄的相片,上面是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旗袍,站在西湖边,身后是一棵巨大的黄桷树。相片的背面写着四个字:“活着,别哭。”

      碧云把相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

      一个星期后,碧云已经开始独立值班了。那天夜里轮到她在外伤病房值夜班,伤员们都睡了,她坐在护士站里,就着一盏煤油灯看护理手册。夜深了,山城的雾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空气里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凉意。

      忽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碧云抬起头,看见两个担架员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冲了进来。

      “炸弹伤!腹部开放性伤口,肠子都出来了!”担架员大声喊着。

      碧云猛地站起来,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快步走上前去,指挥担架员把伤兵抬进手术室。她一边跑一边喊:“去叫顾医生!快去叫顾医生!”

      她不知道顾怀瑾住在哪里,但医院有规定,值夜班的医生就住在医院后面的宿舍里。不到五分钟,顾怀瑾就出现在手术室门口。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扣子都没来得及系好,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是清醒的——那种长期被突发事件训练出来的、能在几秒钟内从睡眠切换到高度专注状态的清醒。

      他看了一眼伤兵的伤口,眉头拧了一下,然后迅速戴上手套。

      “碧云,止血钳。”他叫的是她的名字,而不是“那个护士”。

      碧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从器械盘里准确无误地递上了止血钳。

      那一夜,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顾怀瑾缝合了伤兵的肠管,清理了腹腔里的异物,最后关腹缝合。碧云从头到尾站在器械台后面,他要什么她就递什么,没有一次递错,没有一次犹豫。她的动作从一开始的微微发抖,到后来稳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手术结束的时候,顾怀瑾摘下口罩,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和第一次不同,里面多了一些东西——是认可,是欣赏,还有一种碧云读不懂的、更复杂的情绪。

      “你的手很稳。”他说。

      碧云的脸红了。她知道自己的手并不稳,只是在他面前,她拼命让自己稳住了。因为她是他的助手,她不能让他失望。她不能让他的刀抖。

      那天夜里,天快亮的时候,碧云端着搪瓷盆去院子里倒脏水。雾还是那么大,天边隐隐约约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分不清是黎明还是路灯。她倒完水转身的时候,看见顾怀瑾站在走廊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

      他朝她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发饼。硬邦邦的,灰扑扑的,是战时最普通的那种军粮,用杂粮面做的,吃上去像在嚼沙子。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块发饼已经是很奢侈的东西了。

      “忙了一夜,吃点东西。”他说。

      碧云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很硬,她嚼得很慢,腮帮子酸得厉害。但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顾怀瑾站在她旁边,抽完了那支烟,把烟头掐灭在墙上,说:“回去睡吧,上午我替你顶班。”

      “不用——”

      “去睡。”他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但声音不重,像父亲在对女儿说话,又像兄长在关照妹妹。

      碧云看着他,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外一句:“顾医生,你也不睡吗?”

      顾怀瑾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那是碧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近似于笑的表情,虽然那个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

      “我不困。”他说完,转身走了。

      碧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发饼,看着他走进走廊尽头的雾里。雾很大,他的身影很快就模糊了,但碧云知道他在那里,在那些灰色平房的某一间里,一个人坐着,一个人抽烟,一个人度过又一个不眠的夜晚。

      她低下头,把那半块发饼仔仔细细地用纸包好,塞进口袋里。

      她舍不得吃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碧云渐渐熟悉了医院的一切,熟悉了来苏水的味道、伤兵的方言、刘姐的大嗓门和老周的金牙。她也渐渐熟悉了顾怀瑾的习惯——他总是在手术结束后去走廊尽头抽烟,总是在查房的时候最后一个走,总是在值完大夜班之后一个人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发呆,直到阳光照进窗户,才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站起来,回到宿舍去睡觉。

      她发现他很少笑,但会对重伤的士兵说“没事的,会好的”;他很少说话,但会给那些疼得睡不着的人加一剂止痛针;他看起来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但每次有新伤员送来,他总是第一个出现在手术室门口。

      她还发现他的白大褂口袋里总是装着几颗硬糖,有时候他会趁人不注意,悄悄放在小伤兵的枕头底下。那些小伤兵都是十几岁的孩子,有的还没枪高就上了战场,被打断了胳膊或炸伤了腿,躺在床上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和年龄不相称的恐惧。硬糖是稀罕东西,孩子们拿到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就一下,然后他们会把糖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吃,一直攥到糖化了,黏糊糊地沾在手上。

      碧云有一次问他:“你哪里来的糖?”

      顾怀瑾说:“从美国来的。红十字会发的,一个月就那么几包。”

      “你都给别人了?”

      “我不吃甜的。”

      碧云不信。她后来注意到,他喝咖啡的时候会放两块方糖——医院里偶尔能弄到一些劣质咖啡粉,煮出来又苦又涩,他每次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但碧云亲眼看见他往杯子里加了三块糖。他是吃甜的,他只是把糖留给了别人。

      这些事情像一颗颗细小的种子,落在碧云心里,慢慢生根、发芽。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每天醒来想到的第一个人是他,睡之前想到的最后一个人也是他。她开始留意他今天穿什么颜色的毛衣,有没有吃午饭,嗓子是不是哑了,眼底的黑眼圈是不是又深了一层。她开始在心里预演见到他时要说什么话,然后真的见到的时候,那些话全忘了,只剩下耳朵尖在发烫。

      刘姐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人。

      那天下午,碧云在药房里配药,刘姐推门进来拿碘伏,看见她在一排药瓶前发呆,手里的纱布卷了半天也没卷好。

      “想什么呢?”刘姐凑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药房的窗户正对着院子,顾怀瑾正站在院子里和一个军医说话。

      碧云猛地回过神,手里的纱布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刘姐没有说话,帮她把纱布捡起来,放回她手里,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晚上,刘姐把碧云叫到值班室,关上门,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闺女,”刘姐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顾医生有心思?”

      碧云握着水杯,指节发白。她想否认,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这个到处都是生离死别的年代,说谎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谁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一颗炸弹落下来,把一切都炸成灰烬?在这样的时代里,连谎言都是奢侈品。

      刘姐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她也抽烟,这是重庆女人的习惯,压力和寒冷都需要一个出口。

      “我不是要骂你。”刘姐吐出一口烟,“我是想跟你说,有些路,走不得。”

      碧云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

      “他比你大多少?十九岁?”刘姐掰着手指头算,“你十七,他三十六。这不是一两岁的差距,这是小半辈子。他经历过的那些事,你连想都想不到。他失去过的那些东西,你拿什么去填补?”

      碧云没有说话。

      “再说了,”刘姐把烟灰弹在地上,“他那个人的心,是锁着的。你不懂,我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什么人都见过。顾医生这个人,他对谁都好,但谁都走不进他那个门。他把门关得死死的,钥匙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你就算是把门敲破了,他也不开。”

      碧云终于抬起头,看着刘姐。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刘姐,”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是要开门。”

      刘姐愣了一下。

      “我就是想在门口坐一会儿。”碧云说,“他不开门也没关系。”

      刘姐看着她,手里的烟燃了长长一截灰,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傻闺女。”刘姐把烟掐灭了,声音哑哑的,“你可别后悔。”

      碧云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喝那杯已经凉了的水。

      她没有告诉刘姐的是,她不是想在他门口坐一会儿——她已经在门口坐了很久了,从她第一眼看见他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离开过。那不是她能选择的事情,就像她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不能选择战争的到来、不能选择父亲消失在硝烟里的那个下午。有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只能承受。

      她只是承受着。

      转眼到了秋天。重庆的秋天没有江南那种层林尽染的绚烂,只有雾,越来越浓的雾,和从江面上吹来的、带着凉意的风。歌乐山上的树叶开始发黄,有些早落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医院的院子里,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碾成碎片。

      碧云已经在这家医院待了三个月。她不再是那个手忙脚乱的新人了,她能独立完成复杂的换药,能在手术室里准确预判医生下一步需要什么器械,能在伤员情绪崩溃的时候蹲下来,握住他们的手,轻声说一句“没事的,我在呢”。刘姐说她有天分,老周说她胆大心细,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副院长都点名表扬了她。

      但她最在意的,是顾怀瑾的看法。

      顾怀瑾从来没有当面夸过她,但他开始在手术前让她做器械准备,而不是老周。他开始在查房的时候叫上她一起,让她记录病情变化。有一次一个复杂的手术需要三个助手,他把最关键的持镜位置给了她,那意味着她要从头跟到尾,手不能抖,眼睛不能眨,整整六个小时。

      那台手术结束的时候,碧云的手已经僵了,指关节像生了锈一样弯不回来。她走出手术室,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累了?”顾怀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碧云睁开眼睛,看见他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是温的,还放了糖。

      “谢谢顾医生。”她说。

      顾怀瑾靠在墙上,和她并排站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收音机里传来的戏曲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有人在放周璇的《天涯歌女》,咿咿呀呀的,声音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雾气里飘荡。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碧云听着那歌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医生,”她开口,“你家是哪里的?”

      顾怀瑾沉默了一会儿,说:“北平。”

      “北平。”碧云念着这两个字,想象着那座遥远的北方城市,“我没去过北平。北平是什么样的?”

      顾怀瑾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北平的秋天很好。”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温度,“天很高,很蓝,不像重庆这样总是灰蒙蒙的。西山的红叶红了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红色的,像是谁把晚霞揉碎了洒在山坡上。香山的路上全是人,有人骑驴上山,有人坐轿子,还有人就走路,走一整天也不觉得累。”

      碧云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来。她没见过北平的秋天,但听他说着,好像自己也看见了那片红叶满山的景象。

      “我以前在北平的时候,每年秋天都去香山。”顾怀瑾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把一些很久没有翻出来过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摊开在阳光下,“和我太太一起。”

      碧云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她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杯子。

      “她很喜欢红叶。”顾怀瑾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根琴弦被慢慢放松,“每年都要去,去了就要捡最红的那一片带回去,夹在书里。她有一本《诗经》,里面夹满了红叶,每一片上都写着日期。”

      他停了一下。

      “那本书后来也没有了。”

      碧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她侧过头看着他,他依然望着走廊尽头的方向,脸上没有悲伤的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比哭更让人难受。

      “顾医生,”碧云轻声说,“北平会回来的。”

      顾怀瑾转过头看着她。走廊里的灯光昏黄,照在她的脸上,她十七岁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笃定——不是那种天真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而是那种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之后,依然相信前面有光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碧云以为他会说什么,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

      碧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又关,关门的声响闷闷的,像一声叹息。

      那天晚上,碧云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顾怀瑾说起北平秋天时的语气——那种语气像一个流浪了很久的人,在梦里回到了家乡。醒来的时候,梦里的一切都还在,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母亲留给她的那张相片,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相片上年轻的母亲和那棵黄桷树。她忽然很想告诉顾怀瑾,她的家乡也有很美的东西,西湖的春天,满陇的桂雨,断桥的残雪。她想告诉他,等战争结束了,他可以和她一起回杭州,去看一看那些她从小就熟悉的风景。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钟,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凭什么邀请他?她是谁?她只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护理员,一个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家、没有钱、什么都没有的孤女。他是一位医生,一位三十六岁的、经历过婚姻和丧偶的、见过大世面的男人。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十九年的光阴,还有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上了眼睛。

      但那颗种子已经生了根,怎么都拔不掉了。

      十月的最后一天,医院来了一批重伤员。前线打了一场硬仗,伤亡惨重,担架从山下一直排到山上,像一条长长的、无声的河流。碧云从早上七点一直忙到第二天凌晨两点,中间只抽空啃了两口干馒头。她给三十多个伤员处理了伤口,给十几个伤员做了清创缝合,还协助顾怀瑾做了三台截肢手术。

      第三台截肢手术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伤员是个十九岁的士兵,炮弹炸碎了他的右小腿,从膝盖以下全部烂了,不得不截。手术做完之后,碧云去病房看他,他麻醉还没醒,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皱,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大概是他的母亲。

      碧云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涂在他的嘴唇上。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掐进她的皮肤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妈……妈……”他闭着眼睛喊。

      碧云没有挣脱。她任由他抓着,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低声说:“没事了,没事了,你安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重新沉入昏睡。碧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印着四个深深的指甲印,已经渗出了血珠。

      她叹了口气,用纱布擦了擦伤口,回到护士站继续写护理记录。

      “你手腕怎么了?”

      碧云抬起头,顾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护士站外面。他已经换下了手术服,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脸。

      “没事,被一个伤员抓了一下。”碧云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几道印子。

      顾怀瑾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碧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碧云,你不该在这里。”

      碧云手里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

      “你才十七岁,”顾怀瑾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应该在读书,在弹琴,在和朋友说笑。你不应该在这个地方,每天面对这些血和伤口,每天看着人死去。”

      碧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顾医生,”她说,“那你呢?你应该在哪里?”

      顾怀瑾没有说话。

      “你应该在北平,在香山看红叶,和你太太一起。”碧云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控制住了,“你应该在诊所里看病人,在回家的路上买一束花,在晚上喝一杯热茶,听一段戏。你应该有一个家,应该有孩子,应该在春天的时候带他们去放风筝。”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你应该有的那些东西,你也没有了。可是你还在这里,不是吗?”

      顾怀瑾看着她,走廊里的灯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那些水光像她手腕上的血珠一样,只是渗出来,没有落下去。她咬着下唇,下巴微微抬起,像一株在石缝里长出来的草,瘦弱,但倔强。

      他忽然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远处病房里传来一个伤兵的鼾声,均匀而响亮,像是这个充满痛苦和死亡的夜晚里,唯一让人觉得安稳的声音。

      “去睡吧。”顾怀瑾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沉重,像是背上扛着什么东西。碧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那句话——习惯才是最可怕的事。

      她想,她大概是习惯了。习惯了他的沉默,他的背影,他递过来的发饼和放了糖的水,他那句“你的手很稳”。她习惯了在手术室里和他并肩站着,习惯了在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习惯了他的白大褂口袋里永远装着她用不完的硬糖。

      但她不知道的是,习惯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当你以为你已经习惯了这一切的时候,忽然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一切都要被拿走。而你能做的,只有站在原地,看着它们一点一点消失,像雾一样,抓不住,留不下。

      但她还不知道这些。在这个秋天的深夜里,她只是坐在护士站里,借着煤油灯的光,继续写她的护理记录。窗外的雾很浓,远处嘉陵江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这座城市的脉搏,一下,一下,永不停歇。

      她不知道的是,命运正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编织着一张网。网的那一头,是她和顾怀瑾的名字,被一根细细的线连在一起。那根线太细了,细到经不起一阵风,但又有一种奇怪的韧性,怎么都扯不断。

      它会一直扯着,扯过一九四三年的秋天,扯过一九四四年的冬天,扯过一九四五年那个再也不会到来的夏天。它会扯过六十二年的光阴,扯过一千七百公里的距离,从重庆的雾里一直扯到西湖边的黄桷树下。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的碧云,只是抬起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在护理记录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最后一个字,然后合上本子,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战争,没有血,没有伤口。她站在西湖边,春天的风很轻很软,柳絮在空中飘着,像一场无声的雪。湖面上有一条小船,船头坐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手里夹着一支烟。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想喊他的名字,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喊不出来。小船越划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湖面的雾气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湖面,忽然听见有人在唱一首歌。那首歌她听过,是小时候母亲哼过的,曲调很老,词也记不全了,但有一句她记得很清楚: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她从梦中惊醒,枕头上湿了一小块。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雾还是那么浓,什么都看不清。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碧云擦了擦眼角,站起身来,把护理记录抱在怀里,朝病房走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天会改变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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