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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拼命 “能不能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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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支队队长席思哲有一个众所周知的苦恼。
他老婆太野了。
这话他没敢当着殷叙的面说过。上次在食堂他不小心叫了声“老婆”,殷叙端着餐盘走过来,当着全支队的面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打得他差点把脸埋进例汤里。副支队长方锐当场笑出了猪叫声,后来被殷叙一个眼刀剜回去,憋得满脸通红。
但席思哲私底下还是会叫。
比如殷叙从十六楼徒手翻下去抓人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烟灰缸里摁灭了七根烟。门锁终于响动的时候他腾地站起来,看见殷叙一身灰扑扑的作训服,手肘蹭破了皮,膝盖上的布料豁了个口子,露出一片青紫。席思哲走过去,把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眉头拧成了死结,最后伸手把人拽进怀里,声音哑得像砂纸:“老婆,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殷叙没打他。
因为殷叙自己也累得够呛,半边身子都在发软,被席思哲搂着的时候难得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挣开,面无表情地说:“你再叫老婆我把你也从十六楼扔下去。”
席思哲看着他走向浴室的背影,那道窄腰长腿的身形在走廊灯光下拖出修长的影子,肩胛骨的线条透过薄T恤若隐若现。他觉得全世界最荒唐的事情不是歹徒从十六楼跳下去,而是他老婆从十六楼跳下去抓歹徒的时候,他居然觉得那个动作漂亮得不像话。
那是他们结婚的第二年。
席思哲今年三十一岁,辉腾集团席家的次子,九龙支队队长。这两个身份放在一起本身就有些微妙——辉腾集团是香港数得上号的家族企业,老爷子席鸿远白手起家,做航运起家,如今触角遍布地产、物流、金融。长子席思敬稳稳当当地坐着集团副总的位置,所有人都以为次子席思哲也会顺理成章地进入家族企业,西装革履地出现在中环的写字楼里。
但席思哲偏偏考了警校。
席鸿远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席思敬倒是看得开,拍拍弟弟的肩膀说去吧,反正辉腾有哥撑着。席思哲就这么一头扎进了警队,从巡逻警员做起,一路做到重案组,再到九龙支队队长。他破过大案要案无数,江湖上提起席sir,都说这是个狠角色,沉稳老练,刑侦能力顶尖,审讯室里一套组合拳能把嫌疑人逼到无路可退。
但就是这个让无数罪犯闻风丧胆的席sir,在殷叙面前,时常觉得自己像个追不上高铁的自行车。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奠定了这个基调。
那是一次联合行动,九龙支队和港口支队联手抓捕一伙跨境贩毒集团。情报显示交易地点在葵涌货柜码头,对方火力凶猛,行动定在凌晨。席思哲带队从陆路包抄,殷叙带港口支队从水路突入。
席思哲对港口支队的殷sir早有耳闻。警视厅的传奇人物,二十六岁,入行五年,破案率百分之百。同事提起殷叙的时候语气总是很复杂——敬佩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像是没见过这种不要命的疯子。席思哲听过那些传说:殷叙曾经在追捕行动中从警车车顶跳到歹徒车辆的引擎盖上,一拳打碎挡风玻璃把人拽出来;曾经子弹打光了只凭一把折叠刀端掉了一个三十人的犯罪集团;曾经一个人拦截了近一百吨的违禁品,站在货柜顶上等支援的时候浑身是血,表情却像在便利店排队买鱼蛋。
席思哲当时觉得这些故事多少有些夸张。警队嘛,传着传着就容易变形。
直到那天凌晨。
行动进展顺利,毒贩被两面夹击,开始疯狂逃窜。一辆黑色轿车突然从货柜间的通道里冲出来,时速至少一百五,直直朝着码头出口的方向冲过去。席思哲在对讲机里下令拦截,但最近的警车也在两百米开外,根本来不及。
然后他看到了殷叙。
港口支队的突击车停在货柜堆的侧面,车顶上的狙击位是空的。不对——不是空的。席思哲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到一个人影从车顶腾空而起,那个身影在凌晨的暗蓝色天光里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落在飞驰的黑色轿车车顶上。
席思哲几乎以为自己在看特技电影。
那个人落在车顶的瞬间膝盖微曲卸掉了冲击力,整个人稳得像钉在了车顶上。轿车疯狂蛇行试图把人甩下去,但那人单手扣住车顶边缘,身体随着车身的摇摆而摆动,像一只贴在猎物背上的猎豹。紧接着他抬起脚,一脚踹碎了驾驶座侧面的玻璃。
碎片飞溅的瞬间席思哲看清了那张脸。
很年轻。很白。眉目清冷得像是深秋的霜,五官精致到放在这样的场景里几乎有一种不真实感。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一点都不精致——冷厉,锋锐,像是淬了毒的刀尖。
殷叙从车窗探进去半个身子,两秒后轿车猛地刹停,轮胎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尖叫和焦黑的痕迹。车门从里面被踹开,殷叙把一个彪形大汉从驾驶座拖了出来,单手反剪压在地上,膝盖顶住后腰,动作干脆利落得像拆解一把枪。
席思哲站在二十米外,手里还握着对讲机,忘了放下。
殷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有停留,但席思哲觉得那双眼睛在他身上刮了一下,像是无意间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然后殷叙低下头,开始冷静地对着对讲机报告:“港口支队殷叙,目标一号已控制,嫌疑人人身安全,请求支援押解。”
对讲机里一片嘈杂的欢呼声。
席思哲终于放下对讲机,慢慢走过去。走近了他才看到殷叙的手背上全是血,玻璃碎片划出了好几道口子,有一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开,触目惊心。但殷叙的表情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甚至没有皱眉。
“九龙支队席思哲。”他伸出手。
殷叙低头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的手,犹豫了半秒,还是伸了过去。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席思哲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偏低,骨节分明,力道却很稳。
“你手在流血,需要处理。”席思哲说。
殷叙抽回手,淡淡道:“小伤。”
说完转身走了。席思哲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港口支队的突击车,背影笔直,步伐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有几个港口支队的队员迎上来,有人递水有人递纸巾,殷叙接过来随便在手上缠了两圈,就开始布置后续的工作。
席思哲看了很久。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又不那么顺理成章。联合行动越来越多,两个支队的辖区接壤,案件交集频繁,席思哲有无数个理由出现在港口支队的办公楼里。他带的奶茶越来越符合殷叙的口味,他递过去的手帕越来越干净,他看向殷叙的目光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整个警视厅都看出来了。
方锐第一次在茶水间提起这事的时候,席思哲正在泡咖啡。方锐说:“席队,你是不是对港口那个殷sir有意思?”席思哲手一顿,咖啡洒了半杯在桌上。他面无表情地擦干净,说:“你再说一遍?”方锐缩了缩脖子,但第二天整个九龙支队都知道了。
殷叙本人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不是他迟钝。是殷叙这个人对工作之外的事情几乎没有任何感知力。他的生活简单到了极致——训练、出警、破案、回家。他没有社交软件,不参加同事聚会,休息日不是在健身房就是在射击场。警视厅里关于他的传闻多如牛毛,他一个都没听过,或者说听到了也不在意。
席思哲追了殷叙九个月。
这九个月里他做了许多自己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在殷叙加班到凌晨的时候开车送他回家,在殷叙受伤的时候强行把他拖进医务室,在殷叙生日那天买了一个蛋糕放在他办公桌上,蛋糕上写的是“殷sir辛苦了”,旁边放了一盒创可贴,因为殷叙从来不记得买。
殷叙每次都面无表情地收下,说谢谢,然后继续工作。
席思哲一度以为自己没戏了。
直到那天晚上,一个地下拳场的案子收网,殷叙卧底了三周,单枪匹马干翻了四个职业拳手,最后把拳场老板从地下室的密道里拖了出来。行动结束后席思哲在警车里等殷叙,看到他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不是他的血,全是别人的,但殷叙自己的腹部也中了一刀,作训服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正顺着衣服往下淌。
席思哲从车里冲出去,一把把人摁在车身上,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殷叙被他按着肩膀,后背抵着车门,那双清冷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他看着席思哲的脸,那张一向沉稳成熟的面孔此刻写满了暴怒和恐惧,眉头拧成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弧度。
“你担心我。”殷叙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席思哲的手还扣在他肩膀上,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只是把殷叙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殷叙闷哼了一声——不是因为他弄疼了伤口,而是因为这个拥抱的力度太大,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殷叙没推开他。
过了很久,殷叙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席思哲,你手在抖。”
席思哲没说话。
“我家里没有人了。”殷叙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久到已经不会再痛了,只是还会偶尔想起来。“我十一岁的时候,我爸妈在一场爆炸里没了。后来我就想,我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我出事。”
席思哲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所以你不许有事。”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听见没有,殷叙,不许有事。”
殷叙在他怀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席思哲,你上次买的那个蛋糕,是什么口味的?”
席思哲一愣,松开他,低头看他的脸。殷叙的表情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耳尖红了一小片,在夜色的掩护下几乎看不出来。
“草莓的。”席思哲说。
“太甜了。”殷叙说,“下次买芒果的。”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后来席思哲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忍不住笑。他追了九个月,告白居然是由一盒创可贴、一个草莓蛋糕和一次差点把人吓死的中刀事件共同完成的。这大概是他整个刑侦生涯中最不按套路出牌的一次“破案”。
婚后的日子比席思哲想象的要好,也要难。
好的是殷叙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一个人,就会用尽全力去对待。他在家里和在警队完全是两个人。在警队他是令歹徒闻风丧胆的殷sir,冷厉果决,手段雷霆;但在家里,他会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用那双一拳打碎挡风玻璃的手,不紧不慢地切葱花、调酱汁、煎牛排。他做的菜好吃到席思哲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好吃了,好吃到让他觉得自己前二十九年吃的都是饲料。
席思哲曾经很认真地问他:“你是不是偷偷去米其林学过?”
殷叙正在往蒸鱼上淋热油,滋啦一声响,头都没抬:“看视频学的。”
“看视频就能学成这样?”
“做饭跟抓人差不多。”殷叙把鱼端上桌,面无表情地说,“火候要对,时机要准,下手要稳。”
席思哲看着桌上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摆盘精致得像是餐厅出品。再看看殷叙那张清冷的脸,围裙系在腰间,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上还没消退的淤青——那是三天前追捕时撞的。他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荒诞的美感,美到他想把这一刻裱起来挂在墙上。
难的是殷叙对工作的态度。
席思哲从来不担心殷叙的业务能力。殷叙是他见过的最优秀的警员,没有之一。那种优秀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殷叙对危险的判断、对时机的把握、对身体的掌控,都精准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五年的警龄,数十次高危任务,殷叙受过伤,流过血,但从来没有失过手。
问题是,殷叙从来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不是说他不在乎生死。恰恰相反,殷叙比任何人都敬畏生命。只是在他那个已经被扭曲了的天平上,正义、职责、同伴的安危,全都在他自己这条命之上。他可以为了救一个人质从十六楼跳下去,可以为了阻止一辆冲卡的车用身体去挡,可以为了不让队友受伤一个人冲进三十人的包围圈。
席思哲懂。他比谁都懂。
殷叙十一岁那年,亲眼看到父母在一场爆炸中尸骨无存。那个画面刻在他脑子里,成了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锋利、坚硬、不知道什么叫后退。他拼命训练,拼命工作,拼命到警校的教官都看不下去,说他“训练量超过身体极限”。他只是沉默地继续加练,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点还在搏击馆。
没有人能劝他。
后来席思哲试过。他在殷叙的宿舍里坐到凌晨两点,等殷叙加练回来,说:“你这样会把身体练废的。”殷叙浑身是汗地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说:“废了也比死了强。”
席思哲愣住。
殷叙走进来,一边解拳击绷带一边说:“我爸妈就是不够强。如果他们再强一点,那场爆炸就不会要他们的命。”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但席思哲看到了他缠绷带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席思哲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一点一点地把绷带拆开。殷叙的手掌上全是茧子和新旧交叠的伤痕,指节粗大,完全不像一个二十五岁年轻人的手。席思哲低下头,在那只布满伤痕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殷叙的手猛地一颤。
“你不是他们。”席思哲说,“你也不用成为他们的延续。”
那天晚上殷叙破天荒地没有再去训练。他坐在床边,被席思哲握着手,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那双总是冷厉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少年人才会有的脆弱。
但那只是一瞬间。
第二天早上五点,席思哲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位已经凉了。他从窗户看下去,殷叙正在楼下的操场上跑步,凌晨五点的天还没亮透,那道身影在灰蒙蒙的光线里一圈一圈地跑着,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
席思哲靠在窗框上看了很久,点了根烟。
他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人永远不会停下来,永远不会满足,永远觉得自己还不够强。他能做的就是站在他身边,在他需要的时候伸手拉住他,在他跑得太远的时候把他拽回来。
但他没能拽住。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
席思哲记得那天是星期四,香港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他刚结束一个跟踪任务,在追捕过程中擦伤了左臂,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缝了七针。殷叙在电话里听到他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小伤”的时候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等着,我来接你。”
席思哲还没来得及说不用,电话就挂了。
二十分钟后殷叙出现在医院门口,撑着伞,浑身湿透。席思哲看到他裤腿上全是泥点,知道他一定是刚从港口那边的行动现场赶过来。殷叙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缠着纱布的左臂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伞塞进他右手,说:“走。”
席思哲被他拽着往外走,伞大半都偏向了席思哲那边,殷叙的右肩很快又被雨水打湿了。席思哲想把伞推过去,殷叙头都没回地说:“你再动一下试试。”
席思哲就不动了。
他太了解殷叙了。殷叙的关心从来不表现在嘴上,他只会用行动告诉你他在乎。比如他会记住席思哲每次受伤的位置和程度,会在席思哲加班到深夜的时候一声不吭地把饭送到办公室,会在席思哲咳嗽的时候把烟从口袋里抽走扔掉——对,扔掉,不是没收,是直接扔进垃圾桶。
席思哲戒烟就是因为这个。第一次被殷叙看到抽烟的时候,殷叙走过来,面无表情地从他嘴里把烟抽走,碾灭,扔进垃圾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句话没说。席思哲愣在原地,下意识又掏出一根,殷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再试试”。席思哲乖乖把烟盒交了出去。
后来他就开始戒了。过程很痛苦,殷叙就在家里给他煮各种润肺的汤,味道还都很好。席思哲喝完汤忍不住嘴欠:“老婆,你对我真好。”殷叙正在洗碗的手一顿,抄起洗碗海绵就糊了他一脸泡沫。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吵吵闹闹,甜甜蜜蜜,夹杂着无数次提心吊胆和无数次劫后余生。席思哲有时候会在深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殷叙发呆。殷叙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终于收起了所有爪牙的野兽。席思哲会伸出手指,极轻极慢地描摹他的眉眼,从眉心到鼻梁到唇峰,像是在临摹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他总有一种预感,觉得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爱了。爱到殷叙那种人会为了席思哲去做任何事情,包括替他赴死。
星期四那天的任务目标是一个叫陈景龙的人。
这个名字在警视厅的档案室里占了整整一个文件柜。陈景龙,五十七岁,表面上是一个做进出口贸易的商人,实际上是盘踞香港二十余年的特大犯罪集团首脑,涉嫌贩毒、军火走私、洗钱、人口贩卖,罪行罄竹难书。这个人的犯罪帝国有一个令人胆寒的名字——“龙兴社”。二十年了,警方无数次试图将他绳之以法,但陈景龙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每次都在最后关头脱身。
更重要的是,席思哲和殷叙都知道,陈景龙跟十七年前那场爆炸有关。
那是一起震惊全港的爆炸案。2006年,警方在一次打击走私行动中,线人情报出错,行动小组被引入了一个布满炸药的仓库。两声巨响之后,整座仓库化为废墟,三名警员当场牺牲,其中包括殷叙的父亲殷正浩和母亲林素云。
殷叙那年十一岁。他在学校等父母来接他放学,等来的是一通来自警察局的电话。
十七年了。陈景龙始终没有被定罪。那场爆炸的证据链在关键环节断裂,所有指向他的线索都在他庞大的关系网面前被抹得干干净净。殷叙用了十七年时间,从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长成了让整个香□□道闻风丧胆的殷sir,他用每一次抓捕、每一次破案、每一次不要命地冲在最前面,来填补那个十一岁的自己永远填不满的洞。
席思哲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所以当情报显示陈景龙终于露出了致命破绽,九龙支队被指定为主力抓捕力量的时候,席思哲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他比任何人都想把这个恶魔绳之以法,为了十七年前的英烈,为了殷叙,为了所有被陈景龙毁掉的家庭。另一方面,他清楚地知道,殷叙知道这个消息后会做什么。
果然。
抓捕方案还在制定阶段,殷叙就来敲了他办公室的门。席思哲抬头看到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帽子没摘,帽檐下那张清冷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陈景龙的案子,我要参加。”殷叙说。
席思哲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席思哲跟这双眼睛对视了三年,他知道这潭死水底下埋着什么样的岩浆。
“九龙支队主办,港口支队配合。”席思哲说,“你会参与的。”
“不是参与。”殷叙走进来,把门关上,走到他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下身,“席思哲,我要抓他。亲手。”
席思哲和他对视了五秒钟。
“好。”他说。
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这不是殷叙作为一个警员的执念,这是殷叙作为一个儿子、作为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作为一个等了十七年的遗孤的执念。席思哲没有资格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
但他有责任保护殷叙。
所以他制定了最周密的方案。他把自己安排在第一线的突击组,把殷叙安排在支援组。不是不信任殷叙的能力,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殷叙面对陈景龙的时候,那十七年的仇恨会在瞬间吞噬所有理智。他不能让殷叙一个人面对那个场面。
方案上报,审批通过,行动定在下周三凌晨。
然后席思哲就“不小心”受伤了。
周四那场追捕中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七针。伤口不深,不影响行动,但医生建议至少休息三天。席思哲本来没当回事,但殷叙知道后直接找到了行动总指挥,以“九龙支队队长负伤在身,临场指挥可能受影响”为由,请求由自己代替席思哲担任一线突击组组长。
总指挥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因为殷叙说得有道理。而且殷叙的资历和能力摆在那里,没有人会质疑。
席思哲是在周六才知道这件事的。那天他刚从医院换药回来,方锐一脸欲言又止地告诉他:“殷sir接手了你的位置,行动提前到了明天凌晨。”
席思哲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拨殷叙的电话,没人接。发消息,没人回。他开车冲到港口支队的办公楼,殷叙不在。冲到他们的家,门锁着,殷叙的作训服和装备都不在了。
他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最后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芒果奶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席思哲拿起纸条,上面是殷叙的字迹,工整清瘦,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奶茶趁热喝。冰箱里有炖好的排骨,热三分钟就行。洗衣机里的衣服记得晾。我很快回来。”
席思哲把纸条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太了解殷叙了。殷叙在替他。不是替他抓一个人,是替他赴一个可能回不来的约。殷叙一定比谁都清楚这次任务的危险性——陈景龙是亡命之徒,十七年前能布下那样的爆炸陷阱,十七年后同样能做到。殷叙知道,所以他替了席思哲。因为他不能让席思哲去冒这个险。
席思哲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突然碎的,是被人慢慢攥紧、一点一点碾碎的。那个过程很慢,慢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发出纸张撕裂的声音。
他想冲过去。他想阻止殷叙。他想把那个人从行动名单上划掉,锁在家里,哪里都不许去。
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是席思哲。因为他是九龙支队的队长。因为殷叙接替他担任突击组组长的手续已经完成,行动已经启动,现在任何人任何力量都无法叫停。他只能等。
他等了。
行动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出了事。
席思哲是接到方锐的电话才知道的。方锐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害怕,是痛,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痛。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词:“爆炸……仓库……殷sir他……没有出来……”
席思哲没有听完。
他把电话挂了,穿着拖鞋就出了门。外面在下雨,和周四那天一样的暴雨。他开车冲向现场,雨刷开到最大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整条路都在雨中扭曲变形。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开到现场的,只知道到的时候天还没亮,仓库区域已经被封锁,消防车的灯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刺眼的红蓝色。
残骸。
席思哲看到的是一片残骸。仓库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全坍塌,钢筋水泥扭曲成狰狞的形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火药味。消防员正在废墟中搜索,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种当量的爆炸中,生还的可能性是零。
总指挥走过来,脸色灰败,嘴唇在抖。他告诉席思哲,行动中了埋伏,陈景龙在仓库里预埋了大量炸药。突击组突入的时候发现情况不对,殷叙下令全员撤退,自己留在最后断后。所有人都在爆炸前撤出了危险区域,只有殷叙没来得及。
“他本来可以撤出来的。”总指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监控显示他抓住了陈景龙,把人摁在了仓库最里面。□□启动的时候,他没有松手。”
席思哲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的左臂因为淋雨开始剧烈地疼,缝线的伤口在纱布下面崩裂,血从袖口渗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滴在地上,看不出颜色。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久到天亮了,雨停了,消防员开始撤离了。久到方锐走过来,把一个被火烧过的证件递给他——那是殷叙的警员证,塑料封套已经被高温烤得变形,但里面的照片还勉强能看清。照片上的殷叙穿着警服,头发比现在长一点,表情严肃,嘴角没有一丝笑意。席思哲接过警员证的时候手很稳,他把证件贴在胸口,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步伐却笔直。没有人追上来安慰他,因为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席思哲消失了三天。
他没有回他们在九龙的家,没有回辉腾老宅,没有去任何同事能找到他的地方。他把手机关了,一个人待在殷叙父母留下的那间旧公寓里。那是殷叙长大的地方,墙上有他小时候的涂鸦,书架上还摆着他小学时得的奖状,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年轻的殷正浩和林素云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三张笑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席思哲坐在地板上,靠着殷叙的床沿,把那张警员证攥在手里。他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倒在哪里就停在哪里。
第三天晚上,他终于打开了手机。
三百多条未读消息,一百多个未接来电。他一条都没看,直接拨了一个号码。
“哥。”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干涩、空洞,不像是自己的。
电话那头的席思敬沉默了两秒,说:“你在哪?我来接你。”
“不用。”席思哲说,“帮我跟爸说一声,辉腾的班,我来接。”
席思敬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席思哲挂了电话,站起来。他在地板上坐了三天,腿已经麻了,站起来的瞬间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床沿稳住自己。床单上还有殷叙惯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皂香,像是人刚走不久。
他终于低下头,把脸埋进那片床单里。
那三天里他第一次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哭。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手指死死地攥着床单,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的眼泪浸湿了那片皂香,浸湿了殷叙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第一次见到殷叙时他从车顶跳下来的样子,想起殷叙说“太甜了,下次买芒果的”时微微泛红的耳尖,想起殷叙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煎鱼的样子,想起殷叙在他抽烟时面无表情地抽走烟碾灭的样子,想起殷叙每次受伤进门时故作轻松的表情,想起殷叙在那张纸条上写的“我很快回来”。
殷叙骗了他。
席思哲第二天早上离开了那间公寓。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他看起来和三天前的席思哲没什么区别——沉稳、成熟、面无表情。但认识他的人都能看出区别,他的眼睛里少了什么东西。不是悲伤,悲伤还在,比任何时候都在。少的是光。
那种被殷叙点亮的光。
席思哲去了警视厅,递交了辞呈。总指挥看着他的辞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席思哲,你想好了?”席思哲说:“想好了。”总指挥在辞呈上签了字,签完站起来,向席思哲敬了一个礼。席思哲还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他走出警视厅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香港的夏天永远是亮的,明晃晃的阳光照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席思哲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这包烟已经在他口袋里放了很久,久到烟纸都有些皱了。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他低头看着那根燃烧的烟,突然想起殷叙第一次从他嘴里把烟抽走的样子,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嫌弃,好像在用眼神说“你再抽一个试试”。
席思哲把烟掐灭了。
他把整包烟连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走下台阶,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席思敬坐在驾驶座上等他,看到他走过来,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发动了引擎。
席思哲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向窗外。警视厅的楼在车窗外一点点后退,楼顶的警徽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他想起殷叙每次从这栋楼里走出来的样子,步伐很快,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把刀断了。
不,没有断。席思哲闭上眼睛。殷叙没有断。殷叙只是太锋利了,锋利到这个世界装不下他。他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了整个突击组的安全,用自己的一条命带走了陈景龙,用自己的一条命完成了父母十七年前没能完成的事。他把自己的命活成了一道光,刺眼到所有人都不得不仰望。
席思哲不是不爱殷叙了。他是太爱了,爱到殷叙走了之后,他必须把这份爱转移到别的地方。辉腾集团,席家的生意,那些殷叙从来不懂也不想懂的数字和合同,将是他余生全部的战场。他会成为席鸿远期望的那个儿子,会成为席思敬得力的弟弟,会成为中环写字楼里那个让人敬畏的席总。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每一个深夜,当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堆满文件和合同的时候,他会想起九龙支队那个小小的办公室,想起殷叙推门走进来说“奶茶趁热喝”的样子,想起那些他们一起抓过的罪犯、一起熬过的夜、一起吃过的盒饭、一起看过的凌晨四点的香港。
他会想起殷叙。
他会一直想。
辉腾集团的办公室里,席思哲坐在宽大的皮椅上,面前是一份收购协议。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游轮在海面上缓缓移动,一切都很安静,很体面,很符合一个集团副总裁的身份。
他的左臂上还有那道疤。缝了七针,愈合得很好,变成了一道淡粉色的线。殷叙没看到它愈合的样子,殷叙在他拆线之前就走了。
席思哲放下钢笔,看向办公桌上唯一一张照片。那不是什么精致的相框,就是一个普通的透明亚克力相框,里面夹着一张拍立得。照片上是殷叙站在厨房里的样子,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席思哲知道那天是他的生日,殷叙特意请了半天假,在家里准备了一桌子菜。
照片的角落里,席思哲的一只手伸出来,正在偷吃盘子里的一块排骨。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银戒指。
殷叙也有一枚。
那两枚戒指是一对。席思哲的那枚现在还戴在他手上,殷叙的那枚,跟殷叙一起消失在了那场爆炸里。
席思哲拿起相框,用拇指轻轻擦过照片上殷叙的脸。那张脸清冷又好看,眉目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但席思哲知道那层冰壳底下藏着的是什么。是一颗比任何人都滚烫的心,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温柔的灵魂。
“老婆。”席思哲说。
办公室很安静,没有人会来打他。但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还是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等待那只熟悉的手从某个方向伸过来,糊他一脸泡沫。
手没有伸过来。
席思哲把相框放回桌上,重新拿起钢笔,翻开了收购协议的下一页。窗外的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入海平面以下,维港两岸的灯光次第亮起,香港的夜刚刚开始。
这座城市少了一个叫殷叙的警察。但这座城市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码头、每一个殷叙用命守过的地方,都记得他。
席思哲也会记得。
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