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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前行 前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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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城之后,镇南军往北推了四百里。
四百里,三十七天。
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十几场,我砍卷了三把刀,腰间的牌子从银的换成了镶金的。
不是纯金的,是银牌上镶了一道金边,正面铸着“先锋”两个字,背面刻着沈鸢。
都尉说,镶金腰牌是偏将才有的。
我说我不要偏将,我还在斥候营。
都尉看了我一眼,把镶金腰牌扔过来,说,那就当个带偏将腰牌的斥候。
我把镶金腰牌挂在腰间,和银的、铜的、铁的、木头的串在一起。
五块牌子走起路来哗啦啦地响,赵老铁说我现在的声音比伙房老马拉泔水桶还热闹。
我说那你离我远点。
他说不,听着这声就知道你还活着。
北境的地势从这里开始变了。
戈壁滩走到了尽头,前面是连绵的山。
山不高,一座一座的,像蒸笼里的馒头摞在一起。
山上的树被砍光了,剩下光秃秃的山脊,在日光底下泛着灰黄色的土。
路是盘山的,窄的地方只容一匹马过,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两辆牛车。
路面上铺着碎石,被靴子和马蹄踩得稀碎,风一刮,灰土扬起来,糊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沿着盘山路往上走。
前锋营走在最前面,斥候营散在两侧的山脊上。
陆九带着两个人摸到了前面去,赵老铁在队尾压阵。
我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横刀挂在腰上,铜面具被山风吹得冰凉。
山路越往上越陡,碎石在脚底下打滑,踩上去哗啦啦地往下滚。
前面的兵骂了一声,后面的兵伸手扶了一把。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的队伍忽然停了。
不是遭遇敌袭的那种停,是前面传下来一句话,话从排头传到排尾,越传越模糊,传到我的时候只剩下三个字——“前面有东西。”
我从队伍侧面绕过去。
山道拐了一个弯,弯道后面是一片稍微开阔的平地,大概能站四五十个人。
平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
不是兵。
是老百姓。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衣裳被扒得差不多了,赤裸裸地躺在碎石地上。
皮肤是灰白色的,被日光晒得干缩了,贴在骨头上。
有一个女人侧躺着,身体蜷成弓形,手臂伸出去,指尖前面半尺的地方是一只打翻的竹篮。
竹篮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女人的眼睛半睁着,眼窝深得像两个洞,嘴唇干裂得翻起来,露出里面同样干裂的牙龈。
她的背上没有伤。
她旁边是一个老汉,仰面朝天,肋骨一根一根地顶着皮肤,肚子塌下去,塌得像一个漏了气的皮囊。
他的嘴张着,舌头缩成一团黑色的东西。
苍蝇在他脸上爬,人走近了也不飞走。
再往前,一个半大的孩子趴在石头上,大概十来岁,后背上横着一道刀砍的伤口,从肩膀斜着划到腰。
伤口边缘的肉往外翻着,被风吹干了,变成深褐色。
他不是饿死的,是被杀的。
大概是跑得慢了,或者跑的时候摔倒了。
平地上这样的尸体有三十几具。
有的挤在一起,有的散在边缘。
挤在一起的是一家人,老人的手还攥着孩子的衣裳,孩子蜷在老人怀里。
散在边缘的是单个的,跑散了的人。
山风从山口灌进来,把尸体上的味道卷起来。
不是新鲜尸体的味道,是干尸的味道,混着尘土和日光,干燥的、呛人的腐烂。
队伍从尸体中间穿过去。
没有人说话。
靴子踩在碎石上,碎石底下有时候会踩到别的东西。
踩到了就绕开,继续走。
我走在队伍里,铜面具被山风吹得冰凉。
走过那个女人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臂还伸着,手指的方向是那只空竹篮。
她临死前想抓回那只竹篮,差半尺没有够到。
竹篮倒扣在地上,篮子底下压着一小块碎布片,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被日光晒褪了色。
我弯腰把竹篮翻过来,扣在她手上。
篮子把手套进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已经僵硬了,套不进去,我把篮子把手搁在她掌心里。
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路上又遇到几拨。
一拨在路边,一拨在山溪干涸的河床里,一拨在一块鹰嘴岩下面。
鹰嘴岩下面的那一拨人最多,大概五六十个,挤在岩壁底下缩成一团。
大概是走不动了,想在这里歇一歇,歇下去就再没起来。
最外面是一个男人,背对着岩壁坐着,怀里抱着一把锄头。
锄头的铁刃已经磨得只剩一小片了,木柄被他握得发亮。
他抱着锄头,像抱着一个活人。
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的皮贴着颧骨,嘴角往下撇着。
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已经认了命的疲倦。
我从他面前走过。
铜面具上溅着的尘土被山风吹干了,绷成一层薄薄的壳。
赵老铁从队尾赶上来了。
他的宽刀扛在肩膀上,络腮胡子上全是灰土,少半截耳朵被山风吹得通红。
他走到我旁边,看了一眼鹰嘴岩下面的尸体,把宽刀从肩膀上放下来,刀尖拄地。
“我老家那边,”他说,“有一年大旱,颗粒无收。县衙门口每天抬出去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
他把刀柄上的粗麻绳重新缠了缠。
“那时候我十三。我娘是最后一个抬出去的。抬出去之前,她把家里最后半块饼子塞在我枕头底下。饼子上有她的牙印,她咬了一口,没咽,吐出来留给我了。”
他把粗麻绳缠紧,系了个死扣。
“后来我当了兵。再后来我把县衙烧了。”
他把宽刀扛回肩膀上,继续往前走。
我走在他旁边。
铜面具被山风吹得冰凉。
走出鹰嘴岩,前面的路又窄了。
队伍拉成一条线,贴着山壁走。
山壁上有凿出来的凹槽,刚好能放下一只脚。
我侧着身子,肩膀蹭着山壁,铜面具磕在石头上叮的一声。
低头往下看,山谷底下也躺着尸体。
不是成片的,是单个的,隔一段路一个。
大概是走山路的时候摔下去的,或者是实在走不动了自己跳下去的。
那么深,跳下去肯定活不了。
但饿到那个份上,活着和死了的区别已经不太大了。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整条山路照成一片橘红色。
山壁上的石头被夕阳映得发烫,铜面具也被晒热了,贴着脸颊的那一面温乎乎的。
走到天色快黑的时候,前面传下来消息:在山坳里扎营。
山坳不大,四面都是山壁,只有一个缺口通向外面的山路。
山坳中间有一块平地,平地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拧成麻花似的,树冠被山风吹得全歪向一边。
松树底下有一口井。
井是石头砌的,井沿上的石头被绳子磨出了一道道凹槽。
有人住过这里。
我走过去,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水很浅,水面映着巴掌大的一块天,天色是暗红色的。
井壁上的石头缝里长着青苔,水是清的。
我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桶底磕在水面上,声音在井壁里荡开。
水提上来,我先把铜面具摘下来,搁在井沿上。
山风吹在脸上,左边脸颊上那片比别处白净的皮肤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我低头看井水里的脸。
左边白净,右边晒成小麦色,额角一道白疤,眉骨上还有一道更细的。
头发长了一点,从兔子尾巴变成了扫帚尾巴,扎在脑后,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把水撩在脸上。
水很凉,从颧骨淌到下颌,从下颌滴进领口。
我把左边的脸搓了搓,又搓了搓右边的脸。
搓完了,把水桶里的水倒进随身的水囊里。
铜面具重新戴上去,皮绳系紧。
赵老铁蹲在歪脖子松树底下,正拿一块石头磨他的宽刀。
磨刀的声音沙沙的,和山风混在一起。
他看见我走过来,下巴朝松树底下扬了扬。
“那棵松树底下,埋着东西。”
我蹲下去。
松树根部的土被翻过,翻过的痕迹不旧,大概就是这几天的事。
我拿刀鞘拨开浮土,底下露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干粮,硬的,边缘长了绿毛。
干粮下面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字——“留给走不动的后来人。”
我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刻得更浅,像是刻的人没有力气了,一笔一画都是颤的。
“往北还有四十里。过了山口就有水。”
干粮我们没有动。
我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原处,浮土盖回去。
赵老铁在旁边看着,把磨好的宽刀收回鞘里。
“走吧。”
他说。
天彻底黑了。
山坳里升起篝火,十几堆,把四面山壁照得一明一暗。
伙房老马用井水煮了一大锅粥,粥里放了切碎的干菜叶子,每人分一碗。
我端着碗蹲在歪脖子松树底下喝粥。
干菜叶子被煮软了,嚼起来有点咸味。
粥很烫,铜面具被热气熏得温乎乎的。
喝完了粥,我把碗放在井沿上。
月亮从山坳缺口升起来了,照在井沿的石头上,把绳子磨出的凹槽照成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
我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锁骨下面的那两道疤。
铁条早取出来了,在清平镇往南的河边,那个人蹲在桥洞里,用银针把它们一根一根从我皮肉底下夹出来。
他说,会疼。
这里没有羊肠线了,缝不了。
我说嗯。
现在疤还在。
摸上去微微凸起,比周围的皮肤光滑。
铁条不在里面了,但它们在皮肉底下待了那么久,把周围的肉压出了凹槽。
凹槽还在。
像井沿上的绳子磨出的痕迹,东西拿走了,痕迹还在。
我把手从领口里抽出来。
篝火边上,有人在低声说话。
说北边已经快打到北境都督府了,说打完这一仗就能回家了,说家里不知道怎么样了。
声音被山风吹散了,断断续续的。
我靠在歪脖子松树上,铜面具映着篝火的光,暗沉沉的暖红色在铜面上晃来晃去。
松树的树皮硌着后背,粗糙的,温热的,被白天的日光晒透了,到现在还没凉。
山风从山口灌进来,把篝火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子扬起来飘到半空中,和月亮混在一起。
我把机关鸟从行囊里拿出来,竹片翅膀收拢着,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
鸟腹上那个莲花形状的锁孔,在月光底下几乎看不见。
我只是把它握在掌心里。
竹片翅膀的边缘硌着掌纹,和四年前林清和把它放进我手心时一样。
月亮从山坳东头移到了西头。
篝火一堆接一堆地暗下去,说话声也稀了。
巡逻兵的脚步声从营地边缘绕过去,踩在碎石上沙沙的。
我把机关鸟放回行囊里,站起来。
明天继续往北走。
过了山口,还有四十里。
四十里外,是北境都督府。
我把腰间的五块牌子重新挂好,木头的、铁的、铜的、银的、镶金的,走起路来哗啦啦地响。
铜面具贴着脸颊,被山风吹得冰凉。
我伸手把面具扶正,皮绳在脑后系紧,往篝火的方向走。
身后歪脖子松树底下,浮土盖着的那个布包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