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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偶买噶,窝杀了个人哩 原来我师傅 ...

  •   我叫沈鸢,十四岁那年被父亲送到北境的玄甲营学艺,说是学艺,其实就是让我跟着一个退伍的老教头练刀。

      老教头没教过我什么正经刀法,倒是把易容、口技、还有怎么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倾囊相授。

      他说这世道,女孩子会杀人不如会骗人,会骗人不如会装死。

      我觉得他说得对。

      但那晚的事,真不是装的。

      那天傍晚我从城外练马回来,路过官道旁那片老槐树林子,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歪歪斜斜地走着,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我认出那身玄色武官袍子,是北境都督府的人,肩上的徽纹是正五品。

      这人我见过,姓周,都督府的中郎将,上个月在酒楼里因为一盘鹿肉把跑堂的腿打断了。

      他喝得实在太多了,整个人像是被酒泡发了的面团,走三步退两步,嘴里喊着什么“本将军没醉”,然后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栽过去。

      我本来可以拉他一把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

      可能是他打断跑堂腿那天我刚好在场,可能是他靴子上沾着的血点子我到现在还记得,也可能只是那个傍晚的风太舒服了,槐花的香气熏得人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我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脑袋磕在槐树凸起的树瘤上,发出一声闷响,像熟透的瓜从案板上滚下去。

      “诶呀,大人你怎么喝醉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轻飘飘的调子,“大人你怎么在地上打滚啊?”

      他不动了。

      我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了。

      后脑勺磕在树瘤的棱角上,那个位置太寸了,大概阎王爷也想不到一个五品武官会用这种方式死在一棵槐树底下。

      “大人你怎么在地上睡着了?会着凉的。”

      我把他扛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很稳。

      老教头说过,真正的杀意不是愤怒,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像摘一朵花一样的轻盈。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周大人的尸体被我放在他自己宅邸的后门口,我甚至还替他理了理衣领。

      然后翻身上马,往城南的城门赶。

      北境都督府的人大概要到明天早上才会发现他,但我不想等。

      我骑得很快,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子,守城的兵丁正在推那两扇包铁的大门,看见我的马冲过来,骂了一声,还是让开了一条缝。

      我擦着门缝冲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封城的号子。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不算杀,算看着一个人死。

      但我心里知道,从今往后,我跟从前那个沈鸢不一样了。

      回到青石村的时候是三天后的夜里。

      月亮很大,照得村口的打谷场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霜。

      我推开院门,娘正在灶房烧水,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他们看见我,谁也没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就好像我早上才出门赶了个集似的。

      只有家里那条黄狗摇着尾巴凑上来,肚子底下拱着三只小狗崽子,眼睛还没睁开,粉红色的鼻头一耸一耸的。

      娘说生了三只,两黄一黑,问我要不要挑一只带走。

      我说好,蹲下去看了很久,最后挑了那只黑的。

      变故是第二天夜里发生的。

      爹把我叫到堂屋,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他的脸色在灯影里明灭不定,手里捏着两根细长的铁条,每根大约三寸长,比筷子细些,表面泛着冷光。

      “把衣裳脱了。”

      我没问为什么。

      老教头教过我,当一个人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问为什么是最蠢的。

      我解开衣襟,露出两边锁骨下面的皮肤。

      爹的手很稳,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老茧硌在我的皮肤上,他把两根铁条分别抵在我锁骨下方两寸的位置,然后拿出了一把窄刃的小刀。

      “这是你师傅送回来的东西。北境的情报网被拔了,这条线只剩你一个人。这两根东西里封着你师傅最后一批密函的拓印,外面裹着蜡,里面是绢。”

      刀尖刺进去的时候,我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疼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不能叫出声。

      隔壁住着周大户家,他们家新起的宅子占了半条街,院墙高得能挡住月亮,但挡不住声音。

      铁条被推进皮肉底下的感觉很奇怪,像一根冰凉的筷子从锁骨下面慢慢塞进去,然后皮肤被缝起来。

      娘递过来一卷纱布,手一点都不抖,一圈一圈地缠过我的肩膀和胸口。

      她没哭,甚至没红眼眶,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她每次给我缝衣裳时候的样子。

      “小狗我替你照顾着。”她说。

      我穿好衣裳,把那个写着“打孔”字样的小本子塞进随身的行囊。

      本子上记的是师傅以前教我的易容口诀,还有几页密文,我看不懂,也不需要看懂。

      我的任务是把这两根铁条送到南边,交给接头的人。

      趁着月亮被云遮住的功夫,我牵着马摸到村口。

      行囊挂在马鞍上,我正要翻身上马,身后突然亮起一盏灯笼。

      “哟,这不是沈家丫头吗?”

      我转过身。

      周锦川站在他家新起的那座宅子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绸袍,腰间的玉佩在灯笼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是周大户的独子,今年二十五,在县城里开着三家铺子,娶了知府家的小姐,是我们青石村最体面的人。

      体面到什么程度呢?

      他家的马桶都是景德镇烧的瓷的。

      “这么晚了,上哪儿去啊?”他笑着,灯笼举高了些,光晃过我的脸,“你爹娘知道吗?你这马背上驮的什么呀?怎么看着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亲热得像邻居唠家常,但那双眼睛不是。

      那双眼睛像蛇,冷的,从灯笼光后面一寸一寸地打量着我。

      我肩膀上的伤口在纱布底下突突地跳着疼,背上沁出一层薄汗。

      “去镇上。”我笑了笑,翻身上马的动作因为肩膀的伤慢了半拍,但还算利落,“给我娘抓药。”

      “你娘什么病啊?”

      “老毛病了。”

      我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小跑起来。

      身后周锦川没有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黏在我的后背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他一定还在门口站着,灯笼提在手里,脸上带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他会告密的。

      周锦川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他最大的乐趣不是赚钱,不是娶官家小姐,而是看着别人倒霉。

      去年村东头的刘寡妇偷汉子被他撞见,第二天整个县城都知道了。

      ……

      我一口气骑出去三十里地,天亮的时候到了一座城。

      说是城,其实更像是一座山上的道观扩建出来的镇子。

      城墙是白色的,高得不像话,上面爬满了青藤,从山脚往上看,云雾缠在半山腰,白色的城墙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像是悬在天上。

      城门口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白云城。

      老教头跟我说过这个地方。

      他说白云城的城主姓姜,是他当年的同门师弟,后来两个人翻了脸,原因他没细说,只说了一句“你师傅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信了他”。

      老教头说话很少这么咬牙切齿,所以我把这个名字记得很牢。

      姜鹤年。

      白云城主。

      我师傅的死对头。

      我牵着马进城的时候,城门口的守卫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骑装,风尘仆仆,脸色因为肩膀的伤有些发白。

      这样的人进白云城并不稀奇,白云城一向以仙门自居,号称广纳天下有缘人,每年都有大把的年轻人慕名而来。

      但我是来躲的。

      我需要在这里待几天,等肩膀上的伤口愈合一些,再继续往南走。

      我在城西找了一间便宜的客舍住下,白天不出门,晚上出去买干粮。

      到了第三天,我决定走。

      白云城的气氛不太对,街上巡逻的人明显变多了,而且他们看人的眼神,像是在找什么人。

      我是在城门口那个拐角的墙根底下听见的。

      “那匹青骢马查到了,是从北边来的,马鞍底下缝着玄甲营的暗记。”

      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语气。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像冬天落在瓦上的霜。

      “扣下。人应该还在城里,北境玄甲营的人进了我的城,总得见一面。”

      这个声音我认得。

      不是认得,是刻在骨头里。

      老教头有一次喝多了酒,学着这个人的语气说了一整夜的话,我听了整整一夜。

      姜鹤年说话有个特点,尾音会微微上扬,不是疑问,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温柔,好像他说什么都带着三分笑意,但笑底下藏着什么,你永远猜不到。

      我转身想走,脚下踩碎了一片干树叶。

      姜鹤年转过头来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挽着,面容清瘦,眉骨很高,眼睛是浅褐色的。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嘴角甚至还是翘着的,然后他的手掌就到了。

      我根本看不清他出手。

      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头牛撞了,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墙上,行囊脱了手。

      我没敢停,爬起来就跑。

      身后有人追,但我跑的是那条窄巷子,我知道这种山城的巷子九曲十八弯,追我的人至少得绕三个弯才能看见我的影子。

      然后我踩空了。

      白云城的石阶修得又窄又陡,我大概是慌不择路跑错了方向,一脚踩在长满青苔的台阶边缘上,整个人像一截木头似的滚了下去。

      石阶的棱角磕在我的后背上、肩膀上、后脑勺上,我感觉锁骨下面的伤口被撕开了,温热的液体沿着纱布洇出来。

      滚到底的时候我掉进了一片荷花池。

      水不深,底下是淤泥,荷叶被我砸断了好几根,池水混着泥浆漫过我的脸。

      我挣扎着翻过身,看见池边的石岸上散落着我的行囊,里面的东西被人倒了出来,那个写着“打孔”字样的小本子被撕成两半,漂在水面上。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有人在我身边蹲着。

      我第一反应是捂脸。

      姜鹤年看见过我的脸,他那一掌打过来的时候,我们的距离不到三尺。

      如果他画了我的画像发下去,整个白云城的人都会认得我。

      我的手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触感不太对——粗糙的、微微凸起的,像一块天生的胎记。

      我借着池水的倒影看了一眼。

      水里映出来的那张脸,眉眼的轮廓还是我自己的,但左边颧骨上多了一大片暗红色的印记,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胎记,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颌边缘。

      整张脸因为这个印记变了味道,原本过于扎眼的五官变得柔和了,甚至带着一点钝钝的、无害的清秀。

      我不知道这块胎记是怎么来的。

      也许是滚下石阶的时候磕在什么药草上了,也许是姜鹤年那一掌带着什么古怪的内劲,也许只是老天爷看我实在太倒霉了,随手给我换了一张脸。

      但此刻我没有心思去想为什么,我只知道这张脸救了我。

      蹲在我身边的那个人,穿着白云城巡逻弟子的蓝色短褐,腰间挂着一块铜牌,二十出头的年纪,脸很白净,眉毛生得很浓,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色。

      他的手还伸在半空中,大概是想再拍我一下,但看见我醒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耳根慢慢红起来。

      他大概没见过一个姑娘滚成这副样子——浑身是泥水,头发披散着糊了满脸,衣襟上沾着碎荷叶和淤泥,肩膀上还洇着血,缩在荷花池边的石岸上,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野猫。

      但他的眼神不是嫌弃。

      是一种很笨的、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愣怔。

      我立刻意识到了一件事——他没见过我。

      准确地说,他没见过之前那个沈鸢。

      他现在看见的,是一个脸上带着胎记、浑身狼狈的小乞丐。

      我捂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透过指缝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你……你没事吧?”

      我没回答。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会不会出卖我。但我随即想起来,一个从那么高的石阶上滚下来的人,不说话才是正常的。

      甚至更好——一个不说话的、呆呆的、脸上带着胎记的小傻子,谁会怀疑她是北境玄甲营的暗探?

      我歪了歪头,用一种茫然的、空白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慢慢地眨了眨眼。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听不见?”

      我继续看着他,没有反应。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我盯着他的唇形,分辨出他在说“你别怕”。

      然后他伸出手,这次动作轻了很多,指尖碰了碰我的肩膀,示意我起来。

      我捂着脸,只露出眼睛,慢慢地站起来。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站近了之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墨香。

      白云城的巡逻弟子身上有墨香,这件事让我多看了他一眼。

      他带着我往城里走,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

      我盯着他的嘴唇——他说他叫林清和,住在城东的养静斋,问我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我通通没有回答,只是在他说到某个字的时候,适时地点一下头,或者眨一下眼。

      他以为我听懂了,其实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全部的心思都在肩膀上那两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以及姜鹤年到底有没有下令全城搜捕我这件事上。

      ……

      林清和把我带到了他的住处。

      养静斋,白云城东面一个独立的小院子,院墙也是白的,墙角种着几丛竹子,石阶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推开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十几面大大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我看不懂的篆字,像是某种开关的标注。

      我站在屋子中间,浑身泥水,不敢坐。

      他大概是说了句“你随便坐”,但我不能“听见”,所以我只是歪着头,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那些墙上的木牌。

      然后我做了一件一个傻子和聋子会做的事——我伸手按了一下其中一面木牌。

      头顶上突然嗡嗡地响起来,我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天花板上的木板正在缓缓转动,像一把巨大的扇子。

      林清和站在那扇子底下,还没来得及躲,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上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他揉着额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个笑很轻,像冬天炉子里蹦出来的一粒火星子,烫了一下就没了,但确实亮过。

      他走过来,指着墙上那些木牌,一个一个地按给我看,每按一个,嘴里说一句话。

      一盏灯亮了,一扇暗格弹出来,一扇窗户自己合上。

      白云城的机关术,原来藏在巡逻弟子的卧室里。

      我看着他按开关的侧脸,发现他的睫毛很长。

      然后他带我去吃饭。

      养静斋的隔壁是一间小膳堂,里面摆着两张桌子。

      我以为他会和我坐在一起,但他端着碗走到另一张桌子前坐下,背对着我,给我留了一整张桌子和一桌子菜。

      我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我现在是一个小乞丐。

      他大概是觉得,一个乞丐不愿意跟人一起吃饭。

      或者说,他怕我觉得不自在。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饭菜。

      四菜一汤,一碟炒笋片,一碟酱烧豆腐,一碟清炒时蔬,一碟切成薄片的卤牛肉,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萝卜排骨汤。

      分量不大,但对于一个滚了石阶、泡了荷花池、肩膀上还在渗血,一点胃口都没有的人来说,实在太多了。

      但我必须吃。

      一个饿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小乞丐,看见这样一桌饭菜,不可能不狼吞虎咽。

      我拿起筷子,开始往嘴里塞。

      笋片很嫩,豆腐烧得咸淡刚好,牛肉切得薄到透光,但我吃不出任何味道。

      肩膀上的伤口在疼,锁骨下面那两根铁条随着咀嚼的动作轻微地摩擦着皮肉,每一下都像有人拿锉刀在我的骨头上来回拉。

      但我不能停。

      一口。

      两口。

      三口。

      我吃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点吓人,米饭和菜塞了满嘴,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偷吃了谷子的田鼠。

      吃到第七口的时候我已经撑了,吃到第十口的时候我感觉食物已经堆到了嗓子眼,但我还在吃。

      因为我是一个饿坏了的小傻子。

      ……

      等我再低头的时候,盘子空了。

      所有的盘子都空了。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的,只记得筷子不停地往嘴里送,咀嚼,吞咽,再送,再咀嚼,再吞咽,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直到发条走到头了,才突然停下来。

      我端着空碗,呆愣愣地转过头,看着另一张桌子前的林清和。

      他也在看我。

      他的碗里还剩大半碗饭,筷子搁在碗沿上,大概已经看了很久了。

      他没有笑我,也没有露出那种“这孩子真可怜”的表情。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我手里的空碗拿走,然后又盛了一碗汤,轻轻放在我手边。

      “慢点吃。”

      他说。

      他的嘴唇动得很慢,像是怕我看不懂。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难过。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碗汤太烫了,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眶发酸。

      后来的事情,和前面的记忆不太连得上,像是同一块布料上接了一段不同颜色的线,但针脚还在。

      我好像在那座城里住了很久。

      久到养静斋墙角的竹子换了两次叶子,久到林清和房间里的那些机关开关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久到城里的每个人都默认了一件事——我是林清和捡回来的那个小傻子。

      他的婆娘。

      白云城的人不叫“婆娘”这个词,他们文雅得多,说的是“养静斋那位”。

      但意思是一样的。

      我端着碗在城里的石板路上走,米饭上面盖着一层炒得油亮的青菜,边走边吃,眼神呆呆的,像是在看路,又像什么都没看。

      我大概是在找出去的路。

      白云城的城门每天开两次,早晚各一次,巡逻的班次我已经摸清楚了。

      林清和值的是傍晚那一班,他出门之后我有大约半个时辰的时间。

      半个时辰,足够一个小傻子走丢。

      “诶呀你怎么在这!”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拽住了我的袖子。

      是住在隔壁院子的周婶子,胖胖的,嗓门大得能把屋檐上的灰震下来。

      她一脸着急地瞪着我,嘴皮子翻得飞快。

      “清和找你找得急死了,整个城都快被他翻过来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认得路吗你就乱跑?这孩子——”

      我端着碗,米饭上最后一片青菜叶子被我扒拉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我歪着头看周婶子,眨了一下眼睛。

      她叹了口气,拽着我就往回走。

      碗里的米粒随着走路的颠簸一颗一颗掉在石板路上,身后跟来几只麻雀,啄得欢快。

      我没有挣扎。

      今天走不了,还有明天。

      明天走不了,还有后天。

      只是走的时候,大概得把那两根铁条从肩膀里取出来。

      林清和上次给我换药的时候,手指擦过锁骨下面那道疤,停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

      他从来不问我。

      我扮演一个聋哑的傻子,他扮演一个心软的巡逻弟子。

      我们各自演得很好。

      好到我有时候会忘记自己袖子里还藏着一把刀。

      好到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傍晚在北境的官道上,我伸手拉了那个武官一把,现在的沈鸢会站在哪里。

      ……

      梦到这里就醒了。

      醒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块,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早上七点十二分。

      三只小狗崽子、两根铁条、荷花池、养静斋、林清和碗里那大半碗没吃完的饭,一下子全都退到了光的背面。

      我躺了很久,然后坐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这个梦从头到尾记了下来。

      结尾那行我写的是——林清和撞到风扇的时候,额头红了一块。

      我演得很好,没有伸手去替他揉。

      但我想揉来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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