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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孙姑姑 棠梨是过了 ...

  •   棠梨是过了晌午回来的。门推开的时候,沈墨言正坐在床沿上,把《凤囚》的大纲翻到第三章和第四章之间的空白页。那行“她知道了”还在,墨迹已经干透了,纸面微微凸起,指尖摸上去有细微的涩感。

      棠梨进门先灌了半碗水。她喝水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小口抿,是端起碗来咕咚咕咚往下倒,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喝完她把碗往桌上一搁,用袖子抹了一下嘴。

      “娘娘,孙姑姑来了。”

      沈墨言把大纲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在哪。”

      “月洞门外。奴婢让她先等着。”棠梨喘了口气,“她是跟着送衣的车来的,推了一辆板车,上面堆着各宫的秋季衣裳。长乐宫的份例在最上面,用粗布裹着。奴婢看了,一共四套。两套厚的,两套薄的。颜色还是月白、藕荷、淡青、灰蓝。”

      和柜子里的一模一样。不得宠的妃子,连衣裳的颜色都不配换。

      “请她进来。”

      棠梨转身出去。沈墨言站起来,把灰蓝褙子的领口整理了一下。后脑勺的药膏还在,季昀早上新换的,热度比昨天温和了些,像一只不大的手捂着那块骨头。疼痛退到了很远处,要仔细感觉才能察觉。

      院子里传来板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咕噜咕噜的,中间夹着棠梨的说话声,和另一个更老的女声。那个声音不高,音色偏哑,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下沉,像每一句都在往地上落。

      门开了。

      孙姑姑站在门口。

      沈墨言写《凤囚》的时候,没有写过任何一个浣衣局的姑姑。浣衣局在她的书里只是一个名词,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棠梨的来历,第二次是某个被废的妃子被打入浣衣局。两次加起来不超过五十个字。

      现在孙姑姑站在她面前,把她没写的五十个字站成了一个人。

      五十岁出头。或许更老一些,常年在冷水里泡着的手比脸老得快。身量不高,肩背微微佝偻,不是驼背,是长期弯腰洗衣留下的弧度。穿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毛边,但很干净。头发挽成一个很紧的髻,用一根木头簪子别住,一根碎发都没有落下来。

      她的脸是长的,颧骨不高,下巴有一点方。皮肤粗,毛孔明显,两颊有细小的红血丝——常年被皂角水和冷风交替浸着的人,脸上都有这个。眼睛不大,单眼皮,眼珠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定。

      她手里拎着一个粗布包袱。长乐宫秋季的四套衣裳。

      “奴婢孙氏,见过淑妃娘娘。”

      她行礼。动作比崔尚仪慢,比季昀标准。在宫里待了二十年的人,礼数已经长在身上了。

      “进来。”

      孙姑姑跨过门槛。她走进来之后没有四处打量,目光在屋子里落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然后垂着眼,站在门边。不是畏缩,是习惯。在浣衣局待了二十年的人,习惯了不占地方。

      棠梨把门合上,走到孙姑姑旁边,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放到桌上打开。四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料子摸上去比柜子里那几件厚实一些,是新的。棠梨一件一件拿出来检查,领口、袖口、腋下的缝线,每一处都翻开来看了。

      “孙姑姑,这件的袖口线歪了。”棠梨拎起那件藕荷色的。

      孙姑姑走过来看了一眼。“不是歪了。是料子缩水,缝的时候是直的,下了水就拧了。这件奴婢拿回去换。”

      她的手指捏住袖口的缝线处,指腹上有厚厚的茧。不是握笔的茧,是常年搓衣裳磨出来的。十个指头都有,食指和拇指尤其厚,黄黄的,像一层蜡。

      沈墨言看着她的手。

      “孙姑姑在浣衣局多少年了。”

      “回娘娘,二十一年。”孙姑姑把藕荷色衣裳叠好,放在一边。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尾音往下沉。

      “一直都是掌事姑姑?”

      “不是。头十年是洗衣的。后来老掌事姑姑退了,才顶上来。”

      “老掌事姑姑去哪了。”

      孙姑姑的手在衣裳上停了一下。“死了。咳了一个冬天,没熬过立春。”

      棠梨在旁边动了一下。她低着头整理那件灰蓝衣裳,手指在领口的系带上来回捋着,捋了好几遍。

      “孙姑姑,”沈墨言说,“棠梨在浣衣局的时候,是你带出来的。”

      孙姑姑抬起头看了棠梨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往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涟漪还没散开就收了。

      “不算带。这孩子本来就机灵。奴婢只是把她的名字报上去了。”

      “为什么报她。”

      孙姑姑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放在桌上的衣裳旁边,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洗得很干净。

      “因为她给奴婢买过药。”

      屋子里安静了。窗外的梧桐叶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能听见,很轻,沙沙的。

      “奴婢那年咳得厉害,咳了半个月。咳到后来胸口疼,夜里躺不下去,靠着墙坐着睡。”孙姑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太医院的人不肯给药。浣衣局的人,死了就死了。”

      她停了一下。

      “这孩子把自己的月钱攒下来,跑去太医院买药。被赶出来了。第二天早上,奴婢的枕头底下多了一包药。”

      “谁放的。”

      “奴婢不知道。问了一圈,没人认。”孙姑姑看着棠梨,“但奴婢知道是她。因为她前一天被赶出来的时候,奴婢在院子里看到了。她蹲在井边哭,袖子全湿了。”

      棠梨的手在灰蓝衣裳上停了。她没有抬头,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那包药吃了三天。咳止住了。”孙姑姑说,“后来长乐宫要人,奴婢就把她的名字报上去了。不是报答。是觉得这孩子不该待在浣衣局。”

      她的目光从棠梨身上移开,落在沈墨言脸上。浅褐色的眼珠,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定。

      “娘娘,奴婢今天来,不只是送衣裳的。”

      沈墨言看着她。

      孙姑姑把手伸进袖口,掏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纸很旧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被反复打开又折上。她展开,放在桌上。

      是一张药方。

      字迹很熟悉。一笔一划,不连笔。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物汤。纸的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吴县,杏林巷。”

      和沈墨言在淑妃包袱里找到的那张方子一模一样。同一张纸,同一个人写的。季昀。

      “这张方子,”孙姑姑说,“是去年秋天,季大夫塞给奴婢的。”

      沈墨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去年秋天,淑妃娘娘入宫后不久。季大夫来浣衣局送药——太医署每年入秋会给各宫送防治风寒的药材,浣衣局也有份。他送完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奴婢以为他在等收药的签单,就拿了单子过去。他没接。”

      孙姑姑的声音沉下去。

      “他问奴婢,淑妃娘娘在宫里可好。”

      沈墨言没有接话。

      “奴婢说,奴婢是浣衣局的人,见不到后妃。他站了一会儿,从药箱里拿出这张方子,塞给奴婢。说——‘如果有一天,淑妃娘娘需要这个,您帮我给她。’”

      孙姑姑把方子往前推了推。

      “奴婢问他,为什么不自己给。他说,他给不了。”

      “为什么给不了。”

      “因为淑妃娘娘不认得他。”

      屋子里很静。棠梨放下了手里的衣裳,看着桌上那张泛黄的方子。纸的边缘卷曲着,吴县杏林巷那五个字被反复折叠磨得有些模糊了。

      沈墨言看着那行字。

      季昀去年秋天就把方子交给了孙姑姑。他等了一年多,等一个机会把方子送出去。但他自己给不了。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淑妃从来不认得他。

      吴县杏林巷。济安堂的后院。碾药的声音。后窗里映在窗纸上的影子。那一年,季昀隔着一条巷子看了一年的人,从来没有推开过窗户。他只知道她住在后窗里,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后来她走了,听说进了京。他追到京城,考了太医署,等了一年四个月。直到崔尚仪把他叫去皇后宫里诊脉,直到皇后让他来偏殿请平安脉,他推开门,才第一次看到她的眼睛。

      而淑妃——真正的淑妃——入宫之后从来没有找过他。从来没有认过他。她把那张旧方子压在包袱最底层,和铜钱银簪香囊放在一起,像压着一个不会再打开的过去。

      “她为什么不认他。”沈墨言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

      孙姑姑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珠一动不动。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替人转交东西。”她把方子留在桌上,退后一步。“娘娘,衣裳奴婢带回去换。明日送来。”

      她行了一礼,拿起那件袖口缝歪的藕荷色衣裳,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但奴婢记得一件事。去年秋天,季大夫来送药的那天,是九月初三。”

      门开了。孙姑姑走出去。板车轮子重新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响渐渐远了。

      九月初三。

      沈墨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去年九月初三。淑妃入宫的日子。周院判请脉,脉案记载:脉象平和,气血充盈,无旧疾,无外伤。同一天,季昀去浣衣局送药,把方子塞给孙姑姑。他说——“如果有一天淑妃娘娘需要这个,您帮我给她。”他说——“我給不了。”他说——“因为淑妃娘娘不认得我。”

      她入宫的那一天。他等的人进了宫。从那天起,他和她之间隔了一道宫墙。他进不去,她不出来。

      他在太医署等了一年四个月。她在那一年四个月里,缝了一只布偶。粗蓝布,回针法,故意缝得粗糙。朱砂写的生辰八字。藏在床板底下的暗格里。她在等一个人来搜。她在赌。赌皇后会发现布偶上的针脚是她故意缝坏的,赌皇后会问她为什么,赌皇后会因此多看她一眼。

      沈墨言闭上眼睛。

      后脑勺的药膏还在发热。季昀的手指今天早上按上去的时候,比昨天轻。他把化淤膏涂在细布上,贴上去,指尖压住边缘。他的手指很稳。碾了一年药的手,稳得纹丝不动。但他的脉搏在她后脑勺上跳着。隔着细布和药膏,一下,一下。和他的手指不一样,他的脉搏不稳。

      “娘娘。”

      棠梨的声音。沈墨言睁开眼。

      棠梨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方子。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季大夫他——”她说了三个字就停住了,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沈墨言伸出手。棠梨把方子放在她手心里。纸很轻,被折了太多次,纤维都软了。吴县杏林巷。五个字。去年秋天写的,墨迹已经吃进纸里,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

      她写的。

      也不是她写的。

      她写《凤囚》的时候,给淑妃的设定只有——“沈氏,吴县人。性温,寡言,无宠。”十一个字。她没有写过杏林巷。没有写过济安堂。没有写过碾药的学徒。没有写过入宫那天,有人在浣衣局的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把一张方子塞给一个老宫女。

      但这个世界替她补上了。补上了街巷的名字,补上了医馆的牌匾,补上了碾药的声音和后窗的影子。补上了九月初三,补上了一年四个月的等待,补上了一张被折了无数次、边缘磨出毛边的药方。

      也补上了淑妃为什么不认他。

      沈墨言把方子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折回去。折到最后,变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指尖。

      她不知道淑妃为什么不认季昀。她不是淑妃。她只是穿进了她的身体,穿着她的衣裳,住在她的偏殿里,被她身边的宫女照顾着,被她入宫前的旧识隔着脉枕诊着脉。

      但她记得一件事。

      她第一次翻淑妃包袱的时候,看到那张旧方子。四物汤。吴县杏林巷。她把方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今天孙姑姑拿来的这张方子,背面也是空白的。

      但季昀前天来请脉的时候,开的方子也是四物汤合四君子汤。当归,白芍,熟地,川芎,白术,茯苓,甘草。七味药。他把方子放在桌上的时候,沈墨言看到纸背透过来一点墨迹。她没有翻过来看。

      “棠梨。”

      “嗯。”

      “前天季昀开的方子,还在吗。”

      棠梨走到衣柜边,从药包旁边把那张方子拿过来。沈墨言接过来展开。七味药。季昀的字。她翻到背面。

      背面有字。

      一行小字,写得很小,墨色比正面淡。像是在笔尖快干的时候写的。

      “杏林巷的梧桐树,今年落了很多叶子。”

      沈墨言看着这行字。

      她前天就看到了。她翻过方子,看到了这行字。但她没有在意。她以为那是季昀随手写的什么,或者是太医署的什么备注。

      不是的。

      他写这句话,是在告诉她——我记得。我记得巷子里的梧桐树。我记得秋天叶子落了一地。我记得你走后,巷子里还是堆着落叶。

      他把这句话写在方子背面。很小的字,墨色很淡。像一个试探。如果她看到了,认出来了,问了他——那就说明她记得。如果她没看到,或者看到了没问——那就说明她不记得,或者不想记得。

      沈墨言前天没有问。

      她把方子翻过去,看着正面的药名。当归,白芍,熟地,川芎,白术,茯苓,甘草。她问了皇后头风的症状,问了周院判对方子的看法,问了延胡索什么时候加。

      唯独没有问背面那行字。

      “娘娘,”棠梨的声音很轻,“季大夫是不是——”

      “是。”

      沈墨言把方子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那张旧方子放在一起。两张方子,同一个人的字。一张是去年九月初三写的,一张是前天写的。隔了一年四个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院子里那棵不是梧桐,是槐树。梧桐在宫道两旁,在太医署的院子里,在吴县杏林巷。她写的。她在《凤囚》里写了很多梧桐。皇后偏阁窗外是梧桐,冷宫门外是梧桐,女主走过的地方都有梧桐叶落下来。她喜欢梧桐。她写的时候查过,梧桐叶落得早,立秋就开始落,一直落到深冬。叶落的时候叶柄朝下,像一只一只小小的手掌,掌心朝地,往泥土里钻。

      吴县杏林巷也有一棵梧桐。

      季昀写在方子背面的那棵。今年落了很多叶子。

      沈墨言把额头抵在窗棂上。木头是凉的。

      她昨天在太医署值房里,对季昀说:我头上的伤,是被一本书砸的。《凤囚》。他问,《凤囚》是写什么的。她说,写一个后宫里的人怎么活下来。

      他没有追问。他把化淤膏敷在她后脑勺上,手指很稳。然后把脉案放回抽屉里,抽屉合上。

      她走的时候,他站在值房门口。灰布直裰,袖子挽到肘弯。身后的药柜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他没有说“明天见”。他说的是——“明日午后,下官在这里等。”

      等。

      沈墨言睁开眼。窗外,槐树的叶子落在石缸里,水面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荷叶已经完全枯了,褐色的边缘卷成筒状,叶心积着一小汪雨水,映着天空。

      “棠梨。”

      “嗯。”

      “明天午后,去太医署换药。”

      棠梨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走到沈墨言身后,把一件衣裳披在她肩上。是那件月白色的旧褙子,料子很薄,但挡得住从门缝里钻进来的秋风。

      “娘娘,孙姑姑明天还来。她要把换好的衣裳送来。”

      “嗯。”

      “奴婢明天想留她多坐一会儿。她在浣衣局没几个人说话。”

      “好。”

      棠梨的手在沈墨言肩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她在沈墨言脚边的地面上坐下来,和之前一样,两条腿伸直,脚踝交叠,两只手撑在身后。她的后脑勺靠着床沿,头发蹭着褥子的边缘,毛茸茸的碎发翘起来。

      “娘娘。”

      “嗯。”

      “季大夫是好人。”

      沈墨言没有接话。

      “奴婢在浣衣局的时候,见过的都是不好的人。也不是不好,就是——不管别人死活的人。你咳死了,他们接着洗衣裳。你被赶出去,他们接着吃饭。”棠梨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季大夫不是。他会追出来问你要什么药。他会把药偷偷放在孙姑姑枕头底下。他会把方子塞给一个不认得的嬷嬷,说——如果有一天她需要,您帮我给她。”

      她停了一下。

      “他等了一年四个月。”

      沈墨言低下头。棠梨的后脑勺靠在她腿边的床沿上,发髻睡歪了,左边塌下去一块,右边翘着一撮碎发。沈墨言伸手,把那撮碎发按了按。按不下去,手一松又翘起来。

      棠梨没有动。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睡着了。

      窗外的光线从午后的白亮慢慢变成傍晚的蜜色。槐树的影子从青石板上移到了门槛上,一点一点往屋里爬。

      院墙外面传来脚步声。沈墨言听出来了,是换岗的侍卫。酉时换岗,白天的人撤走,夜里的人上来。脚步声明灭之间,有一个很轻的步子从月洞门边经过。几乎没有声音。不是刻意的,是天生的。体重落下去的时候,像猫。

      陆衍。

      他今天值夜。

      沈墨言把手从棠梨头上收回来,站起来,走到门边。门开了一条缝。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厨房的炊烟味。

      月洞门边,陆衍站在那里。高个子,宽肩,黑色的刀鞘握在身后。他今天没有戴帽子,暮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颧骨,下颌线,喉结。轮廓很深,像用刀削出来的。她写过这张脸。

      在《凤囚》的废稿里。禁军副统领,陆衍。她写了两千字,写了他的脸。颧骨,下颌线,喉结。走路没有声音,像猫。然后删了。

      现在他站在她的院子门口。手里握着刀。和废稿里写的一模一样。

      陆衍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暮光从他的侧脸移到了正脸上。他的眼睛在暮色里颜色很深,看不出是黑还是深褐。他看了她一眼,很短。然后移开目光,重新平视前方。

      像一个真正的侍卫。像宫墙上的一块砖。

      沈墨言把门合上了。

      门缝里最后一缕暮光消失的时候,她听到大纲在枕头底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吹的。纸页自己在翻动。

      她没有过去翻开。

      明天。明天去太医署换药的时候,她会翻开大纲。看看那些字变成了什么样。

      现在她只想站在门边,听着院子外面的风声。梧桐叶从宫道尽头落下来,一片一片。叶柄朝下,往泥土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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