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夜
药碗空了。 ...
-
药碗空了。
棠梨把碗收走,又端了一盏温水过来。沈墨言接过来漱了口,棠梨端着水盆接住,动作很熟练,像做过许多遍。
“娘娘,要不要点灯?”
“先不点。”
沈墨言坐在床沿上,看着窗棂。最后一抹天光已经从窗纸外头褪干净了,窗棂变成了几个深色的格子,嵌在灰蒙蒙的墙面上。
屋子里暗下来之后,气味反而更清楚了。霉味,药味,还有棠梨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三种气味叠在一起,不算难闻。
棠梨把药炉和碗筷归置到门边的角落里,然后走回来,在沈墨言脚边的地面上坐下来。和下午一样的姿势,两条腿伸直,脚踝交叠,两只手撑在身后。
“娘娘,奴婢下午在外面煎药的时候,听到一件事。”
沈墨言低头看她。黑暗中棠梨的脸只剩一个轮廓,圆圆的,鼻尖有一点翘。
“什么事。”
“太医署的周院判回宫了。”
沈墨言的眉心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
“申时末。奴婢在厨房煎药,太医署的一个小火者来厨房打热水,跟烧火的嬷嬷说的。”棠梨的声音压低了,“他说周院判一回来就去了皇后宫里,待了不到一炷香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沈墨言想了想。季昀是上午被叫去皇后宫里的,周院判下午才回来。中间隔了几个时辰。季昀给皇后诊了脉,开了方子——不是治头风的方子。周院判回来之后看了方子,说“皇后娘娘的头风,不该用这个方子”。
然后皇后把季昀派来了偏殿。
然后皇后传她去正殿问话。
然后皇后让她明天开始每日去请安。
这几件事像珠子。沈墨言把它们一颗一颗捏在手里,试着串起来。
“还有别的吗。”她问。
棠梨想了一下。“小火者还说,周院判从皇后宫里出来之后,让人去太医署取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去年各宫脉案的存档。”
沈墨言的脊背微微直了一些。
“哪一宫的?”
“他没说。嬷嬷问了一句,他没应,端着水就走了。”
院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不是刘内侍的声音。刘内侍的声音尖一些,带着点懒散。这声咳嗽短促、沉闷,像一个习惯性清嗓子的人。
棠梨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无声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沈墨言看着她的轮廓贴在门上,肩膀微微耸着,两只手撑着门框。像一只听到动静的猫。
过了几息,棠梨退回来,蹲在沈墨言面前,用气音说:“换人了。”
“换成谁了?”
“看不清。比刘内侍高,走路没声音。”
沈墨言把这件事也放进那串珠子里。
崔尚仪下午来搜宫的时候,留下两个人守住偏殿的出入口。东南角门一个,西北角门一个。西北角门是刘内侍。现在刘内侍被换走了。
换成了一个走路没声音的人。
棠梨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了沈墨言的袖口,轻轻拽了一下。
“娘娘,”她的气音更轻了,“咱们是不是被盯上了。”
沈墨言没有回答。她把棠梨的手从袖口上拿下来,握了一下。棠梨的手很小,指节细,掌心有一点湿。
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纸上有几个破洞。下午她就是从其中一个破洞里往外看的。现在破洞外面是深蓝色的天,没有月亮,有几颗很淡的星。
她从破洞里往外看。
月洞门边站着一个人。确实比刘内侍高,肩膀宽一些,站立的姿势也不一样。刘内侍站岗的时候靠着墙,一条腿屈着,怎么舒服怎么来。这个人不是。他站得很直,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手背在身后。
不是内侍的站法。
是侍卫的站法。
沈墨言从窗边退开。
“棠梨。”
“嗯。”
“你下午说,孙姑姑的咳疾,季昀送过一包药。”
棠梨在黑暗中动了一下。“是。”
“孙姑姑现在还在浣衣局?”
“在。她一直在浣衣局,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沈墨言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记下。
一个在浣衣局待了二十年的掌事姑姑,愿意把一个手脚利索的小姑娘推荐到长乐宫来。不是因为她手脚利索,是因为那包药。
季昀送了那包药。孙姑姑记住了。
沈墨言在黑暗中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手伸进去,摸到最底层。叠好的衣裳底下,有一个布包袱。她下午翻衣柜的时候摸到的,当时没有打开。
她把布包袱拿出来,放在桌上,解开。
包袱皮是粗蓝布,洗得发白了。里面包着几样东西。
一串铜钱,大约二十来枚,用麻绳串着。一支银簪,很细,簪头是一朵小小的兰花,做工粗糙,银面已经发黑了。一只香囊,蓝缎面,绣着一对并蒂莲,针脚不太齐,像初学刺绣的人绣的。香囊是空的,里面没有香料。
还有一张纸。
折成很小的方块,纸边泛黄。
沈墨言把纸展开。
是一张药方。
字迹很熟悉。一笔一划,不连笔,很清楚。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
就四味药。四物汤。
纸的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写得更小,像是故意写小的。
“吴县,杏林巷。”
沈墨言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小字上。
这不是季昀写给淑妃的。季昀今天开的方子是七味药,四物汤合四君子汤。这张方子只有四味药,纸张更旧,折痕更深。
这是更早的东西。
是淑妃入宫前的东西。
棠梨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沈墨言旁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泛黄的纸。
“娘娘,”她的声音很轻,“这是什么?”
沈墨言没有回答。她把方子重新折好,放回布包袱里,把包袱系上,放回衣柜底层。
“没什么。”
她合上柜门。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一个步子重一些,一个轻一些。从月洞门的方向过来,经过院子里的青石板,朝偏殿这边走。
棠梨抓住了沈墨言的手腕。
脚步声停在门外。
叩门声。
三下。中间隔了一下,又一下。
和季昀下午叩门的方式一模一样。
棠梨的手指在沈墨言的手腕上收紧了。
“谁?”棠梨的声音绷得很紧。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不高,语速不快。
“太医署季昀。来给淑妃娘娘送药。”
沈墨言把手从棠梨手里抽出来,走到门边。
她没有开门。
“什么药。”
门外的声音说:“周院判看过方子,加了一味。”
“加了什么。”
“延胡索。活血,行气,止痛。”
沈墨言的手放在门闩上。木头的触感很凉。
止痛。
他果然诊出了她后脑勺的伤。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棠梨在她身后,呼吸声很轻很急。
然后她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天上那几颗很淡的星。季昀站在门外,还是下午那身青色官袍,肩上挎着药箱。他身后站着一个人——高,宽肩,站得很直。是月洞门边那个新换的侍卫。
季昀手里拎着一个小药包,麻绳系着,比下午那三包小得多。
他把药包递过来。
沈墨言没有接。
“周院判什么时候回来的。”
“申时末。”
“他看了皇后的方子。”
“看了。”
“他说什么。”
季昀的手举着药包,没有放下。
“他说,天麻钩藤饮确实不该用。”
“然后呢。”
“然后他改了方子。”
“皇后的方子?”
“淑妃娘娘的方子。”
沈墨言的手指在门沿上收紧了。
周院判回宫之后,先去了皇后宫里,然后让人取了去年各宫的脉案存档,然后改了淑妃的方子。加了延胡索。
延胡索止痛。
周院判知道她头上有伤。他不需要诊脉就知道了。
因为他取了去年的脉案存档。
去年,淑妃入宫的时候,太医院给她请过脉。入宫体检,每一个妃子都要过这一关。去年的脉案里,淑妃的头部没有任何伤。
现在周院判在方子里加了一味止痛的药。
他在告诉皇后一件事:淑妃头上有伤,是入宫之后添的。
沈墨言把门拉开了一些。
门外的侍卫站着没动。他的脸隐在夜色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轮廓。很深的轮廓。颧骨,下颌线,喉结。像用刀削出来的。
他没有看沈墨言。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落在院子里的某处。
沈墨言接过药包。
“周院判还说什么了。”她问。
季昀沉默了几息。
“他说,淑妃娘娘的伤,该找人看看。”
“然后派了你来。”
“是我自己要来的。”
季昀说完这句话,退后一步,行了一礼。动作还是不太标准,药箱的带子从他肩上滑下来一点,他用手指勾住了。
他转身往月洞门走。
那个侍卫跟在他身后。步子很轻,和沈墨言下午听到的一样。不是宫里人的走法。宫里人走路习惯脚尖先着地,这个人不是。他是整个脚掌落下去,很稳,但没有声音。
沈墨言看着他的背影。
她写《凤囚》的时候,写过侍卫。禁军的侍卫,轮班值守,面无表情,像宫墙上的砖。她从来没有单独写过任何一个侍卫。他们是大纲里不存在的人,是用来填充背景的工具。
但这个侍卫走路的方式,她认得。
不是因为她写过。
是因为她删过。
《凤囚》的废稿里,她写过一个人。禁军副统领,姓陆。她写了两千字,删了。因为发现这个角色的存在会分散女主的权谋线。女主不需要一个武功高强的帮手,女主只需要她自己。
删掉的两千字里,有一段描写。
“陆衍走路没有声音。不是刻意的,是天生的。他的体重落下去的时候,像猫。”
沈墨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侍卫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季昀也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
棠梨从她身后探出头,往月洞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飞快地把门合上,闩好。
“娘娘,”她转过身,背抵着门板,声音压得极低,“那个侍卫——”
“我知道。”
沈墨言把药包放在桌上,和下午的三包药放在一起。四包药,麻绳系着,摆得很整齐。
延胡索。
止痛。
她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肿已经消了一些,按下去还是疼。一个成年女子从床上摔下来的力道,不至于撞成这样。她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后脑勺就在疼,但她没有细想。穿越这件事本身占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现在她想起来了。
昨天,她写完《凤囚》最后一章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她去厨房倒水,经过书架的时候,最上面一层有一本书掉下来,砸在她头上。精装硬壳的,书角很尖。
那本书是《凤囚》的样书。
她的第一本出版书。
她摸了摸后脑勺的伤。
书角砸的。
她写的书。
棠梨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很小,豆大的一点,照出桌子周围一小圈光亮。药包在灯光下显出颜色,麻绳的纹理很清晰。
“娘娘,这药——”
“明天再煎。”
沈墨言在床沿上坐下来。
她听到院墙外面有更鼓声。戌时初刻。
六个时辰,已经过去了五个。
还有一个时辰,巫蛊案会正式爆发。原书第三章的结尾,皇后的人会在淑妃的寝殿里搜出写着皇帝生辰八字的布偶。不是崔尚仪下午那次。下午那次是虚的,是试探。晚上那次才是实的,是收网。
沈墨言闭上眼睛。
她听到棠梨在她脚边坐下来,布料的窸窣声,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棠梨今天很累了。
“棠梨。”
“嗯。”
“你怕不怕。”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怕的。”棠梨的声音很轻。“但奴婢更怕被送回浣衣局。”
沈墨言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横梁和蛛网。
“你不会回去的。”
棠梨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声变均匀了。
睡着了。
沈墨言没有睡。她坐在床沿上,听着更鼓声一更一更地响。
戌时二刻。
戌时三刻。
亥时。
亥时一刻。
亥时二刻。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火把的光从窗纸的破洞里透进来,橘黄色的,晃动着,把屋里的黑暗切成碎片。
崔尚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平稳,不高不低。
“淑妃娘娘。皇后娘娘有旨,搜宫。”
门被推开了。
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沈墨言眯起眼睛。
棠梨从地上弹起来,挡在沈墨言面前。她的后背撞上沈墨言的膝盖,很瘦的脊背,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脊椎骨的形状。
崔尚仪站在门口。身后是四个嬷嬷,两个内侍,每人手里举着一支火把。
火光把崔尚仪的脸照得很清楚。她的表情和下午一样,平稳,干净,像一张白纸。
“娘娘,”她说,“得罪了。”
她侧过头,对身后的嬷嬷点了一下下巴。
嬷嬷们动了。
这一次她们没有翻衣柜,没有掀枕头。她们径直走向床铺,两个人合力把床板抬起来。
床板下面,是一个浅浅的暗格。
沈墨言从来没有写过这个暗格。
但暗格在那里。
暗格里放着一个布偶。
粗麻布缝的,巴掌大小,上面扎着银针。布偶的胸口贴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生辰八字。
嬷嬷把布偶拿出来,捧到崔尚仪面前。
崔尚仪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墨言。
“淑妃娘娘,”她说,“这是什么东西。”
沈墨言看着她手里的布偶。
她写的。
第三章结尾,巫蛊案收网,淑妃被查出在寝殿内藏有巫蛊人偶。
她亲手写的。
火把的光在崔尚仪脸上跳动着。
沈墨言没有说话。
她身后的窗棂上,最后一点星光的影子被火把吞没了。
亥时三刻。
六个时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