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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七日 第五日。 ...

  •   第五日。

      沈墨言在卯时醒来。窗纸还是青灰色的,槐树的轮廓刚刚从夜色里浮出来。棠梨蜷在床边的地上,身上盖着那件旧褙子,银锁从领口滑出来,贴在她的下巴上。睡着的棠梨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一些,圆脸埋在旧褙子的领口里,呼吸声很轻。

      沈墨言坐起来。后脑勺在疼。不是之前那种闷闷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疼,是季昀说的那种疼——针刺一样,一阵一阵的。淤血开始散了。她没动,等那一阵疼过去。疼痛从风府穴往上走,走到百会穴附近,停下来,像一根针在头皮上轻轻捻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她吐出一口气,把脚伸进绣鞋里。青砖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人彻底醒了。她没有叫棠梨,自己走到桌边,揭开蜂蜜姜片的小罐,拈出一片含在嘴里。辛辣从舌根窜上去,和头顶残留的刺痛撞在一起。

      这五天,她每天午后去太医署换药。季昀的手指一天比一天轻。第一天按上去的时候,他的指尖是凉的,力道带着试探。第二天稳了,把药膏的边缘压得服服帖帖。第三天换了一种药膏,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淡黄,他说淤血化开了大半,换温和些的药。第四天他的手在她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不是诊脉,也不是换药,就是停着。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院子里的药材气味从门缝里渗进来,苦的,辛的,甘的。

      今天是第五日。季昀说化淤膏敷到第五日,淤血会开始散,散的时候会疼。他说对了。疼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针在她头皮上找穴位,这里捻一下,那里捻一下。

      棠梨翻了个身,银锁从下巴滑到枕头上。她嘟囔了一句什么,手在枕头边摸了摸,摸到银锁,攥住了,又睡过去。

      沈墨言把蜂蜜姜片嚼碎咽下去,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

      陆衍不在。

      月洞门边站着的人是白班的侍卫,身量中等,站姿规矩。陆衍值的是夜班。酉时换岗上来,卯时换岗下去。她每天早上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的时候,他刚刚走。月洞门边的青石板上,有时候会留下一小片被踩实了的落叶,是他站过的地方。

      这五天,她每天经过月洞门两次。一次是上午去正殿请安——皇后免了三日一请安之后,隔了两日又传过一次,在偏阁见的她,没说什么要紧的事,只是问了头伤的恢复情况。一次是午后去太医署换药。两次经过月洞门,如果他在,他会往旁边让一步。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刀鞘握在身后,黑色的漆面上有时候沾着露水,有时候沾着尘土。

      她从来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他也没有。

      但每天傍晚,酉时刚过,暮光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的时候,月洞门边会响起很轻的敲击声。一下。停很久。又一下。指节叩在刀鞘上。她知道他来了。他知道她在听。

      今天是第五日的清晨。他刚走。月洞门边的青石板上,有一片被踩进石缝里的槐树叶子,叶柄朝上,叶片贴着石面,被露水洇湿了。

      沈墨言从窗边退开。

      棠梨醒了。她从地上坐起来,银锁从手心里滑到胸口,晃了一下。她揉了揉眼睛,看到沈墨言站在窗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爬起来,把旧褙子叠好塞进衣柜里,去端水盆。经过桌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蜂蜜姜片的小罐。

      “娘娘,您自己拿了姜片。”

      “嗯。”

      棠梨的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她端着水盆出去了。门开了一条缝,清晨的冷空气灌进来。院子里传来木桶磕在井沿上的声音,水倒进盆里的声音,然后是她端着盆走回来的脚步声。

      她进门的时候,沈墨言看到她领口的银锁沾了水珠。大约是打水的时候溅上去的。水珠停在“棠”字的刻痕里,把那个稚拙的笔画填满了。

      “娘娘,今天是第五日了。”棠梨把水盆放在脸盆架上,布巾搭在盆沿上。“季大夫说淤血散的时候会疼。”

      “已经疼过了。”

      棠梨的手在布巾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她把拧好的布巾递给沈墨言,看着她擦脸,目光在她的后脑勺上停了一瞬。

      “娘娘,奴婢今天陪您去换药。”

      “好。”

      沈墨言把布巾递回去。棠梨接过来,在水盆里搓了两把,搭回盆沿上。然后走到衣柜前,把灰蓝褙子拿出来抖开。

      穿好衣裳,系好系带。棠梨退后一步看了看,把她领口的褶皱扯平。手指碰到银锁的时候,棠梨的指尖在锁面上停了一下。

      “娘娘,孙姑姑今天下午来。缝下摆。”

      这五天,孙姑姑每天下午来。第二天来缝了下摆。第三天来,把五件小衣裳全部重新叠了一遍,按照领口的大小,从小到大,一件一件码好。第四天来,带了一块干净的粗蓝布,把旧的那块换下来。她说旧的那块放了一年四个月,布料脆了,再叠几次就要破。新换的粗蓝布是她自己的,洗得发白了,但结实。

      今天她要来缝别的东西。沈墨言不知道是什么。孙姑姑没说。

      辰时过了。沈墨言走出门。院子里有薄雾,和每一天早晨一样。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挂在枝头,边缘黄了,卷起来。石缸里的荷叶完全枯了,褐色的叶面耷拉下来,贴着缸沿。水面映着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

      月洞门边,白班的侍卫看到她出来,往旁边让了一步。沈墨言从他身边走过。棠梨跟在后面,银锁在她领口轻轻晃着。

      从偏殿到太医署的路,走了五天,每一步沈墨言都记住了。青石板宫道,朱红宫墙,墙头的梧桐枝丫。垂花门下面那块翘角的石板,轿夫们走到那里会放小步子。太医署的灰砖院墙,墙头的杂草。侧门的木门,漆面斑驳,门板上有一个铁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长短和音高每次都不一样。今天比昨天长一些。

      季昀在院子里。

      他在竹匾中间蹲着,手里拿着竹镊子,翻晒药材。灰布直裰的袖子挽到肘弯。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竹镊子夹着一片黄芪,悬在半空。

      “今天疼了吗。”他问。

      “疼了。”

      季昀把竹镊子放下,站起来,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他没有多问,朝值房走去。沈墨言跟在后面。棠梨留在院子里,蹲在竹匾旁边,看着那些她不认得的药材。

      值房里,药柜从地面顶到房梁。桌上的脉案摊开着,墨迹是新的。茶盏里的茶冒着热气。季昀让沈墨言坐下,走到她身后。手指落在后脑勺上的时候,今天没有药膏。他只是诊。

      指尖在风府穴上方停了片刻,然后一寸一寸地移动。按到某个位置的时候,沈墨言的肩膀绷了一下。针刺一样的疼从那个点窜上来,比早上那阵更尖锐。

      “这里?”

      “嗯。”

      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住,没有按压,只是放着。指尖的温度比前几天都凉。

      “淤血散到这里了。卡在风池穴附近。”他把手收回去。“需要扎针。”

      沈墨言听到他在身后的药柜里翻找。抽屉拉开,又合上。然后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会有一点疼。”

      银针落下来的时候,先是凉的。针尖刺进皮肤的一瞬间,凉意从那个点往四周扩散。然后酸胀感涌上来,从风池穴沿着后颈往下走,走到肩胛骨之间,停住了。不是疼。是胀。像有什么东西被针从骨头缝里引出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季昀的手指很稳。第二针落在第一针旁边。然后是第三针。三根银针斜刺进风池穴周围的皮肤里。沈墨言感觉到后脑勺那块淤了五天的血,正在被什么东西往外推。不是猛的,是缓缓的。像冰化成了水,从针孔里渗出去。

      她闭上眼睛。药柜的木头气味和药材的苦味混在一起。院子里,棠梨在和小火者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她的语调——带着一点鼻音的、软绵绵的京城口音。她在问那些竹匾里的药材叫什么名字。

      “还疼吗。”季昀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胀。不疼了。”

      他的手指落在针柄上,轻轻捻了一下。银针在穴位里转动的时候,酸胀感又涌上来一波。

      “淤血散完之后,头伤就好了。”他的声音不高,和平时一样。“但气血虚的底子还在。入秋之后,饮食要注意。生冷的不要吃,风寒的时候不要硬撑。”

      他把针一根一根拔出来。银针离开皮肤的时候,带出极细的血珠。他用干净的细布按住针孔。手指隔着细布压在她后脑勺上,力道比之前都轻。

      “好了。”

      他退后一步。沈墨言听到他把银针放回针匣里的声音,瓷瓶盖紧的声音,细布叠好的声音。

      她转过身。季昀站在药柜前,背对着她。他把针匣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

      “季昀。”

      他的手在抽屉拉环上停住了。

      “你这五天,每天都问我疼不疼。你问的是头上的伤,还是别的。”

      值房里很静。院子里的药材气味从门缝里渗进来。棠梨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她在问小火者,黄芪和党参有什么区别。

      季昀没有回头。他的手在拉环上握了一下。

      “都有。”

      他把手从拉环上放下来,转过身。深褐色的眼珠看着她。瞳孔边缘那一圈琥珀色,在窗外的光线里亮着。

      “你头上的伤,今天扎完针就好了。”他说。“别的伤,我诊不出来。”

      沈墨言没有说话。

      “但我看得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每天早上从偏殿走出来的时候,肩膀上压着东西。不是褙子的重量。”

      他的声音很低。

      “你写了很多人的命。现在你穿着其中一个人的衣裳,住在她的偏殿里。你替她活着。”

      他停了一下。

      “你怕自己活不好。”

      院子里的风吹进来,把桌上脉案的纸页掀起一角。沈墨言看着他的眼睛。五天前,她在这间值房里对他说了“我写的”三个字。他没有追问。他把化淤膏敷在她后脑勺上,手指很稳。然后每天午后等她来换药。今天他把银针刺进她的风池穴,把淤了五天的血引出来。然后他问她,你怕自己活不好。

      “季昀。”她说。

      “嗯。”

      “你等的那个人,不是我。”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灰布直裰,袖子挽到肘弯。小臂上的黄芪粉末被风吹掉了一些。碾了一年药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我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我等的人,去年九月初三进了宫。她在杏林巷的窗边缝了五件小衣裳,缝到第五件的时候,针别在领口上。她入宫当夜,孩子没了。周院判涂掉了脉案上的字,留下了小衣裳和针线。”

      他抬起眼睛。

      “她不是我的。她从来不是我的。我在巷子里碾了一年药,只见过窗纸上的影子。”

      他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但我等了一年四个月。等的就是她的影子。”

      沈墨言的喉咙里堵着东西。

      “现在你穿着她的衣裳,住在她的偏殿里,替她活着。”他的声音在发抖,很细微的抖。“你问我,你怕自己活不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活得好。她才能活得好。”

      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药材气味在空气里流动。院子里,棠梨的笑声传过来。小火者大约说了一句什么傻话,她笑了一声,很短,像被挠到了痒处。

      沈墨言低下头。灰蓝褙子的袖口,银线暗纹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她穿着淑妃的衣裳。她住着淑妃的偏殿。她吃着棠梨偷的桂花糕,含着季昀送的蜂蜜姜片。她每天去正殿请安,皇后坐在偏阁的窗下,手里拿着去年的脉案。她每天午后走两条宫道,穿过垂花门,推开太医署的侧门。季昀在院子里等她。

      她不是在替淑妃活着。她是在活着。而季昀等的,从来不是一个特定的脸。他等的是一扇推开过的窗户。窗户里坐着一个缝小衣裳的姑娘。姑娘不在了。窗户还开着。

      “季昀。”她说。

      “嗯。”

      “淤血散完之后,化淤膏还要敷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这五天来,他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

      “不用了。内服的药再喝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入冬了。”

      他把针匣放回抽屉里,关上。然后走到药柜的另一侧,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小瓷罐。比蜂蜜姜片的罐子还小一圈。他把瓷罐放在桌上。

      “这是秋梨膏。入冬之后,每天早起用温水化一勺。润肺。”

      沈墨言看着那个瓷罐。白瓷的,罐身上画着一枝梨花。笔法很粗,花瓣画得大小不一。

      “你画的。”她说。

      季昀的手在瓷罐上停了一下。“画得不好。”

      沈墨言把瓷罐拿起来。梨花画得确实不好。花瓣有的三片有的五片,花蕊点得歪了。但枝干画得好。从罐底伸出来,一笔往上,中间分了两个叉,每一叉的尽头挑着几朵花。下笔的时候手是稳的。

      “枝干画得好。”她说。

      季昀没有说话。他把桌上摊开的脉案合上。封面上的标签写着“淑妃沈氏”,下面一行小字——“景和三年九月初三入宫”。

      “周院判今早让人送了一样东西过来。”他把脉案放进抽屉里,关上。“去年九月初三,他从淑妃娘娘包袱里搜出来的。和脉案放在一起,存了一年四个月。今早他让人送来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块帕子。

      棉布的。月白色。和淑妃衣柜里那件褙子同一个颜色。帕子的一角绣着一枝梨花。针脚细密,用的是套针法。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用结粒绣,一粒一粒凸起来。

      沈墨言把帕子拿起来。月白色的棉布洗了很多次,起了一层细绒。梨花的绣线是白的,比布料的颜色更白一些,在光里微微发亮。

      “周院判说,这块帕子和那五件小衣裳放在一起。”季昀的声音从她对面传过来。“小衣裳是给孩子缝的。帕子是她给自己绣的。”

      沈墨言把帕子翻过来。反面也收得很好,没有一个线头。

      “周院判为什么今天送来。”

      季昀沉默了一瞬。

      “因为今天是第五日。淤血散了。头伤好了。”

      他看着她。

      “他把帕子送来,是告诉你——她活过。在吴县,在杏林巷,在那扇窗户后面。她缝过小衣裳,绣过帕子。她活过。”

      沈墨言把帕子折好。月白色的棉布叠成一个小方块,梨花折在里面。她把它放进袖口里。和季昀的两张方子放在一起。一张去年的,一张五天前的。纸边磨出了毛边。

      “季昀。”

      “嗯。”

      “明天午后,我还来。”

      他看着她。

      “入冬了。秋梨膏喝完了来拿。”他说。

      沈墨言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那枝梨花。我照着她帕子上绣的画的。”

      她站住。

      “画得不像。她的花瓣是五片。我画的有三片的,有四片的。记不清了。”他的声音很轻。“隔着一条巷子,隔着窗纸。我看了一年。还是没看清花瓣是几片。”

      沈墨言跨出门槛。

      院子里的阳光很亮。竹匾里的药材被晒得发烫,气味蒸腾上来。棠梨蹲在竹匾旁边,手里拿着小火者给她的竹镊子,学着翻晒当归。她的动作很笨,镊子拿反了,小火者蹲在她旁边,用手指着镊子的方向,说“姐姐,反了反了”。棠梨把镊子正过来,夹起一片当归,小心翼翼地翻了一个面。当归片在竹匾里落下去的时候,她的脸上露出一个很小的笑。

      “棠梨。”

      她抬起头,把竹镊子还给小火者,拍了拍手上的药末,跑过来。

      “娘娘,好了?”

      “嗯。”

      她跟在沈墨言身后往外走。走到侧门边的时候,她回头对小火者挥了一下手。小火者站在竹匾中间,瘦得像一根竹竿,也挥了一下手。

      侧门在身后合上了。铁环碰着门板,轻轻响了一声。

      宫道上,梧桐叶还在落。五天前落的是树上的叶子。现在落的是枝丫最顶端的那几片,颜色最深,叶柄最短。落下来的时候不飘,直直地往下坠。叶柄朝下。

      棠梨走在沈墨言旁边,银锁在领口轻轻晃着。走了一段路,她忽然说:“娘娘,小火者说季大夫这几天碾药的时候老走神。”

      “走神。”

      “碾轮推着推着就停了。停了之后手还握着碾轮,人不动。小火者叫他才回过神来。”棠梨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小火者说以前不这样。就这几天开始的。”

      沈墨言没有接话。袖口里,帕子和两张方子叠在一起。她摸了摸帕子的边缘。

      宫道尽头,长乐宫的月洞门在前面。午后的阳光把门洞照成一个明亮的弧形。门边站着一个人。高个子,宽肩。黑色的刀鞘握在身后。

      陆衍。

      白天不是他值岗。但他站在那里。帽檐压得很低,刀鞘的黑和宫墙的红撞在一起。沈墨言走近的时候,他没有往旁边让。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移过来的树。

      她从月洞门经过。

      “娘娘。”

      他的声音。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传上来的。带着一点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话的人忽然开口,声带还没有完全打开。

      沈墨言站住了。棠梨在她身后也站住了。

      陆衍没有看她。他平视着前方,刀鞘握在身后。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禁军昨夜在城墙上拦了一个人。”

      沈墨言的心跳重了一拍。

      “什么人。”

      “太医署的小火者。姓陈。十三岁。”

      棠梨在沈墨言身后吸了一口气。

      “他半夜从城墙上往外爬。被巡夜的禁军拦下来。身上带着一包东西。”

      陆衍的手指在刀鞘上敲了一下。

      “一包药材。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物汤。还有一张方子。”

      他把刀鞘从身后拿到身前。黑色的漆面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纸很新,折痕还带着棱角。

      “方子上写着。‘吴县,杏林巷。济安堂。’”

      沈墨言看着那张方子。五天前,季昀在值房里问她,《凤囚》是写什么的。她说,写一个后宫里的人怎么活下来。他没有追问。他把化淤膏敷在她后脑勺上,手指很稳。

      然后他写了一封信。一包药材。一张方子。吴县,杏林巷。济安堂。他让小火者把东西带出宫。带到吴县去。

      小火者十三岁。瘦得像一根竹竿。今天早上还在院子里翻晒药材,教棠梨怎么用竹镊子。他半夜爬上城墙。被巡夜的禁军拦下来。

      “人呢。”沈墨言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

      “关在禁军的值房里。”陆衍说。“东西在我这里。”

      他把方子从刀鞘上拿起来,递过来。沈墨言接住。纸很薄。她打开。

      季昀的字。一笔一划,不连笔。和两张方子上的字一样。

      “吴县,杏林巷。济安堂。”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更小。

      “巷子里的梧桐树,今年该落叶了。不知道有没有人扫。”

      沈墨言把方子折好。纸边硌着她的指尖。

      “皇后娘娘知道吗。”

      “不知道。”陆衍的声音还是那么低。“禁军归我管。我拦下来,就只到我这里。”

      沈墨言看着他。他站在月洞门边,帽檐压得很低。她写过他的脸。颧骨,下颌线,喉结。她删掉的那两千字里,还有一句话——“陆衍不轻易说话。说一句,是一句。”

      “你为什么帮我。”她说。

      他沉默了几息。手指在刀鞘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因为有人也帮过我。”他说。

      “谁。”

      他没有回答。他把刀鞘重新握回身后,往旁边让了一步。月洞门的弧形重新露出来,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在沈墨言的灰蓝褙子上。

      “娘娘。禁军值房里关着的人,我可以放。也可以不放。”他的声音沉下去。“你说了算。”

      沈墨言看着他。他平视着前方,喉结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旧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淡。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道疤。

      “放。”她说。

      陆衍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今晚换岗的时候。他会被送到玄武门外。”

      他转身往宫道另一头走。步子很轻。体重落下去的时候,像猫。她写过这个脚步。在删掉的那两千字里。

      “陆衍。”

      他站住了。没有回头。

      “你被帮过的那一次。是谁。”

      暮光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说话。站了很久。久到沈墨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自己。”

      他把刀鞘握紧,走了。

      棠梨从沈墨言身后走上来。她的手攥着银锁,攥得很紧。

      “娘娘,小火者他——”

      “今晚会被送出宫。”

      棠梨的嘴张着。她把银锁攥得更紧了。然后她松开手,把银锁贴着胸口放好。

      “奴婢去给他收拾点东西。他有咳嗽的毛病,入秋就咳。太医署的药材他不敢拿。奴婢那里有孙姑姑给的川贝。”

      她快步往偏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娘娘。季大夫的方子,您收好了。”

      沈墨言把方子放进袖口里。和两张方子放在一起。现在袖口里有三张方子了。一张去年的,一张五天前的,一张今天的。

      她走进院子。槐树叶子落在青石板上,沙沙的。石缸里的水面映着天空。灰蓝色的,和她的褙子一样。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把袖口里的东西取出来,摊在膝上。三张方子。一张帕子。帕子上绣着梨花。

      她把帕子拿起来。月白色的棉布。梨花的绣线在暮光里微微发亮。花瓣五片。淑妃绣的。她隔着一条巷子看了一年的人,隔着窗纸,没看清花瓣是几片。

      但帕子上的花瓣是五片。

      她记得的。

      沈墨言把帕子叠好,放回袖口里。大纲在枕头底下。今天第五日。她翻开大纲。翻到第十一章和第十二章之间的空白页。

      多了一行字。墨迹是新的。笔画是她的。

      “梧桐叶。扫了。”

      她把大纲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暮光从灰蓝变成了深蓝。槐树的轮廓融进夜色里。月洞门边传来很轻的敲击声。一下。停了很久。又一下。指节叩在刀鞘上。

      陆衍回来了。值夜班。他把小火者放走了。今晚换岗的时候,送到玄武门外。

      沈墨言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他站在月洞门边。黑色的刀鞘握在身后。暮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喉结上的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淡。

      他的手指在刀鞘上敲着。一下。一下。

      像在说——我在这里。小火者走了。梧桐叶扫了。入冬了。

      沈墨言把窗纸的破洞合上。

      桌上有秋梨膏。白瓷的,罐身上画着梨花。花瓣有的三片有的四片。她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罐身还带着季昀手心的温度。

      明天午后。她还去太医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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